我的父亲母亲

　　 妈妈说，我的笑声和大辫子的背影，就是咱家院子里亮亮的风景，是她和爸爸全部的希望。我终于知道，幸福没有卑微和高贵之分，而是，经过宽容和理解的过滤，幸福便无时无刻不在！----题记
　　
　　 【一】妈妈的苦难童年
　　
　　 在我的记忆里，从童年到现在大学毕业，从没看见妈妈的形象年轻过。小的时候妈妈在我的眼里，并不比现在的面容年轻多少。自从我童年记事起，妈妈的形象就是，从没穿过带颜色的衣服，红的，绿的，粉的黄的等等，这些都和她不沾边。整天介不是灰色就是一身爸爸穿小的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她没穿过好衣服，甚至连涤卡布都没穿过。
　　 她的头发从没烫过，总是梳着齐刷刷的乱糟糟的齐耳短发，显得头发很硬。只要她的头发稍长长一些，身体利落的姥姥就会拿着剪子给咔嚓了。姥姥说过，妈妈最爱生虱子，不剪短了不行。妈妈个子又矮又瘦，皮肤又黑。就像爸爸说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好看，就是眼睛还行还算凑合。
　　 妈妈的眼睛就是好看，漂亮，大大的，双眼皮，眼睫毛特别长。水灵灵的很招人喜欢。年轻的时候妈妈就有抬头纹，面相很老成，一点也不显嫩。不像小闺女的来头。村里人都笑话说妈妈的前世是蛤蟆托生的，一说话嗓音就粗不垃圾的，很闷。不像女人腔也不像男人腔，有些公鸭嗓，就像电视里面的太监说话一样。村里人都笑话妈妈，连小孩子们都喜欢跟在妈妈的身后做跟屁虫，学着她的嗓音取乐戏耍，拿妈妈做开心果。这些都让我非常苦恼，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妈妈？
　　 妈妈的相貌还不仅如此，她的脊背有一侧是弯曲的，姥姥说那是小时候得了软骨病，严重缺钙造成的。那时候没钱治病，也没好吃的调养，姥爷根本就没把妈妈的病当回事，所以弄成现在这样。姥姥没事的时候总对我说，自己六个儿女，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大丫。
　　 妈妈是姥姥最大的孩子，也是吃苦最多的一个。妈妈从没有上过学堂，字认识她，她却不认识字。活脱脱的一个睁眼瞎。妈妈不但身材不好，大脑也很迟钝，所以，村里的小孩子都敢欺负她。大人小孩都喊妈妈是“罗锅子”。小时候，我不懂他们为啥不喊妈妈的名字？妈妈有个好听的名字：翠翠。“罗锅子”是啥意思，慢慢长大后才明白，那是人们对妈妈的歧视，看不起，我很生气，每当听见人们这样称呼妈妈时，我就会破口大骂：“你妈才是罗锅子！你奶才是罗锅子！你祖宗才是罗锅子！”“嗬，小芳知道护着妈妈了，真厉害，长大以后会更厉害！行，俺们以后不喊就是了。”可是，这些人还是背后里喊妈妈“罗锅子”，恨得我牙根直痒痒，真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吃了他们的肉才解恨。妈妈的长相太特殊，以至于在一群人里面，立马就能认出她。
　　 姥姥说，她生妈妈那年，正是全国闹蝗灾害最厉害的一年，生产队里的庄稼都严重减产。本来一年的口粮刚刚接上遛，可这一次，每家每户都闹春荒。人们都饿着，挖野菜，吃冻土豆，甚至，吃糠皮子。可偏就那时，姥姥生下第一个孩子妈妈。姥姥说，她那一个月子，就吃了一次蛋，那是山鸟蛋，是姥爷去后山挖山韭菜时碰到的。一共七个蛋。也不知是啥鸟下的，和家里的鸡蛋差不多。后来姥姥听人说那是山鸡下的蛋。那鸡蛋真香啊！那是姥姥这一个月子里吃的最奢侈的东西。
　　 后来，姥爷天天去山上，很希望再能捡到山鸡蛋。可是，村里人都听说了，大人小孩都跑去山里。一边挖野菜一边寻找山鸡蛋。吓得山鸡都跑光了，要不就在树上不敢下来。哪里还有鸡蛋的影子。姥姥的奶水一直下不来，饿得妈妈直哭，只能喂点米汤和野菜粥，勉强度过饥饿时光。可是妈妈都四岁了还不会走路。加上姥姥又生了第二个孩子，没时间精心照顾。妈妈在一次意外摔倒后，脊梁骨就变得弯曲了。当时还不明显。等妈妈会蹒跚走路时，姥姥才发现，村里的郎中说没法治，这是流行的软骨病，很多孩子都是。
　　 姥姥和姥爷也没把妈妈放在心上，反正一个丫头片子，长大了咋还找不出一个婆家？反正剩不家里。妈妈八岁，姥姥已经生了第四个孩子，家里每天都乱成一锅粥，四个孩子一个挨着一个，六岁的大舅和四岁的大姨都比妈妈长得高，他们能吃能喝，每次家里的好东西都让他们抢去，妈妈又瘦又矮，也没力气，自然抢不过他们。姥姥忙着照顾两岁的二舅，哪里管那么多？三个孩子每天都干仗，每一次都是妈妈吃亏，总被大舅大姨们推来搡去的欺负。
　　 妈妈十二岁那年，生产队没了，开始了土地集体承包制。也就那一年，村里来了城里的卫生队，给妇女们做绝育手术。姥姥已经生下第六个孩子，身体也一直有病。家里这么多孩崽崽，狼多肉少，日子相当困难。姥姥没和姥爷商量，主动做了绝育手术。村里的很多女人都做了。她们受尽了生孩子的苦，哪家都有六七个或者四五个，多的人家生了八九个，十个孩子的家庭也不稀罕。姥爷知道后还是把姥姥臭骂了一顿，嫌她擅自做主，让姥爷没面子。
　　 妈妈的智力有些问题，姥姥当时也送她去村里的学校，可妈妈一上课就睡觉，要不就是受同学们欺负，整天哭着回家。姥爷脾气不好，骂妈妈是个拖累，是个没用的吃闲饭的小家鸟，上学更没用。立刻不允许妈妈再去学校。所以，妈妈直到今天，她的智力还停在查手指头的状态。孩子多的家庭，是不幸的，很多事，也不能怪姥姥姥爷偏心，那么多孩子她哪顾得过来？
　　 妈妈小时候经常感冒，有时候发高烧水米不进，姥姥吓坏了，恨姥爷狠心不管。其实姥爷也是无奈，家里穷，哪有钱看病？吃饱饭就不错了。村里的赤脚医生也不大懂，随便给点止疼片和安乃进要不就是阿司匹林，要不就是一些草药。那时候青霉素很稀缺，一般人家用不到，也淘腾不着。姥姥只好去山里挖川贝母，回家后炕干，洗净。在研成粉末，给妈妈灌下去。妈妈命大，总是在死亡的边缘跑回家。
　　 姥爷也奇怪，这个弱不禁风的，走进鬼门关的好几次的妮子咋都熬过来了？命真硬。姥爷本身就不待见丫头片子，家里偏偏六个孩子，四个丫头，真的死一个也不心疼。还少了一张等食吃的嘴。这要是一群大小子，得帮我干多少活？死老太婆也不争气，一上窝就抱，破盐碱地还真的一个劲儿长庄稼，把家都拖累了。姥姥说这话时，我还小，就问姥姥，上窝是啥？姥姥嘿嘿地笑了，满是皱纹的脸羞得通红。骂我一句：“这孩子，啥好话听不进去，偏记住这句话了。上窝就是公鸡给母鸡踩蛋，明白不？然后母鸡下出蛋来孵小鸡。”我摇摇头不解其.，那时候，家里喂着好多鸡，妈妈就指望鸡蛋换钱花。我经常看见公鸡把母鸡按到在地，然后揪着母鸡的头发踩到母鸡背上，我每次看见公鸡欺负母鸡就打。惹来姥姥和妈妈嘿嘿地直笑。长大之后我才知姥姥说的"抱窝"指的啥意思。
　　
　　 【二】妈妈的婚事
　　
　　 妈妈从小身子骨就弱，加上弯曲的脊背，个子一直没长高。直到二十几岁，始终停留在不到一米五的身材，姥姥说妈妈从小就黄不垃圾的，脸色不好，偏偏爱生虱子叽子，满头乱爬。白花花的叽子都穿成了串，明晃晃的，贴在头发根，吓得一群小孩子都不敢靠近。姥姥偏偏又没时间管，哪有功夫给她抓虱子？于是姥姥想到了一个便捷的法子，就是给妈妈的头发剔得精光，这样即好洗又不用梳头，还不生虱子，一举三得。可村里的孩子们见了妈妈那样，都喊妈妈是个假小子。
　　 妈妈成了孤立的孩子，没有人和她玩耍，妈妈只好天天去草甸子放鹅，童年的时光，妈妈是不快乐的。妈妈不爱说话，大脑没有别的孩子聪明，但并不实憨，很知道帮姥姥干活，扫地，刷碗，喂鸡放鹅，这些都不用姥姥掐着耳根子嘱咐，一看就知道该干啥。所以，姥爷也减轻了歧视女孩的眼光。
　　 渐渐地妈妈长成了大闺女，也知道打扮自己了，也知道害羞了。再也不剃光头，而是留起了大辫子。脸色也红润润的，模样也比以前俊秀多了。就是那几道抬头纹让妈妈显得老相一些之外，其余的也没啥过不去眼的。
　　 又矮又瘦又不算精明的妈妈到了谈婚论嫁娶的年龄，姑娘大了总得也要相亲的。但熟悉妈妈的人男人们都不愿意相看妈妈。亲也没少相看，就是不成。眼看着舅舅和小姨们一个个的都结了婚，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都过起来个人的小日子。姥姥也进风烛残年，姥爷后来因病去世。可妈妈始终还是黄花大闺女，都三十了，仍旧没人愿意娶进家门。一开始，姥姥挑女婿还有条件的，必须人要憨厚，家底要殷实，脾气还得好的才行。后来，啥条件也没有了，只要别嫁到远处，你是个男人就行。
　　 好一点的男人不要妈妈，憨子傻子的男人妈妈又不同意，这件事就一直拖着。成了姥姥的一块心病。把姥姥愁坏了。
　　 妈妈不但长相丑，也因为说话的声音像公鸭叫一样的难听，所以，自卑至极的妈妈平时很少说话。每当媒人来进门，都嘱咐妈妈说：“翠翠，想找个男人疼你不？”“想。”“你看你都成了剩女了，嫁不出去，知道为啥？”妈妈点头说：“我傻呗”。媒婆奶奶笑了，对姥姥说：“这丫头一点都不傻，心里啥都明白，又知道干家里活，知道过日子，还是姻缘每到。你就别愁了，没事，只要找个老实人家，领着过日子准能行”。姥姥高兴，一扫往日愁云，心里像遇见了救星一样地把媒婆供奉着。一边回应着好话，一边张罗酒菜忙个不停。姥姥她心里比谁都急。大丫要是嫁不出去，这一辈子可咋整？俺已经一天天地变老，弟弟妹妹们都有自己的家庭，谁也也不能陪伴大丫一辈子啊！
　　 媒婆奶奶一拍胸脯的许诺，让姥姥看到了希望。其实长相丑陋的妈妈也渴望婚姻，也渴望有男人搂着，疼着，爱着，喜欢着。因为她每次看见二姨，三姨，四姨回家，都是成双成对，夫妻恩爱的样子很是羡慕。尤其她们还领着小宝宝们，更让她眼馋。曾经不止一次地偷偷抹眼泪。那时候，妈妈就想：多暂自己也有个娃娃抱着就好了。
　　 春天来了，家里的老母鸡又开始烙窝了，公鸡又开始揪着母鸡的脖子踩蛋了，而母鸡又开始暖自己下的蛋孵鸡仔了。妈妈看见了对姥姥说："俺也想烙窝。"这些话都是姥姥后来对我说的。妈妈那时候真简单，疯了一样催促姥姥找婆家。她也是女儿身，也有三情六欲也有想男人的权利。可是，妈妈每次相亲，人家男方不是看不上，就是有缺陷的，甚至还有和妈妈一样的个子不高，有些弱智的。
　　 妈妈从来都看不上这些还不如自己的男人。她也想找个可心的，令她有安全感的男人。所以，相亲的男人们每次问她话，她都是闭口不语，或是不理睬。弄得人家很尴尬，只有悻悻离去。有时，媒婆们就很生气，挤兑妈妈和姥姥一顿才走。姥姥唉声叹气，也只好听着人家不三不四的话。
　　 可是妈妈遇见爸爸，纯属命运的安排，纯属老天爷的恩惠眷顾，才让妈妈有机会和爸爸相结合，并且还生下了我。
　　 就在姥姥为妈妈的婚事发愁时，村里的张奶第五次给妈妈提亲来了。她不厌其烦的和姥姥说：“后庄有一个退伍的男人，年纪不算大，也就三十出头的岁数，长相和身材都不错，家里也有点积蓄。听说他退伍后给不少补助钱。姥姥一听这么好的条件，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嘛，立马同意相亲，可又担心一相亲还得黄汤。张奶说：“没事，只要你们愿意相看，人家没挑。男方说了，他不在乎长相，只要是个女的，能生孩子就行。何况你家的情况也不差，大丫长相不好但会生孩子也会做饭吧？这就行了”。姥姥高兴，恨不得明天就把妈妈嫁了，也没多打听，就把妈妈许给了爸爸。
　　 娶进门之后，妈妈和姥姥才知道，爸爸是个离婚的男人，原因是他之前的女人带着他们的儿子和一个外地来卖香油的跑了。跑到哪里去了爸爸也不知道。当时爸爸还在部队服役，听说后，气得肺都炸了。还得了一场大病。但没办法，他知道身不由己，不能经常回家陪老婆孩子。老婆耐不住寂寞跟别人跑了，都怪自己没出息，命苦。后来爸爸又在一次执行任务时，把腿摔伤，因此被提前退伍。他的腿至今走路都疼。这些再难对于爸爸来说真是祸不单行，好人没好命。他的腿每到阴天就不敢下炕，疼得没法走路，只好吃很贵的激素药来维持。
　　 当时和妈妈结婚时，爸爸身体还行，能做一些地里的活，而且爸爸也不嫌妈妈长得丑，特别疼爱妈妈。姥姥放心了，觉得终于了了一块心病。妈妈很争气，结婚后一年就有了我。月子里都是姥姥照顾，爸爸也很开心，有了自己的女儿。妈妈很爱爸爸，知道爸爸爱喝点小酒，每天中午都做几个简单的小菜，让爸爸下酒。爸爸总夸妈妈做的饭好吃。自从妈妈嫁给爸爸之后，村里再也没人敢当面说妈妈是罗锅子，都喜欢喊妈妈的名字：“翠翠。”妈妈也好像成熟了很多，对爸爸更是疼爱有加,百般顺从，对于我，她就更加的爱护，好像我就是母亲的心肝，摸不得碰不得。秩序他们爱着才行。
　　 我的童年也是幸福的，有妈妈的疼爱，有爸爸的呵护，还有姥姥的娇宠，所以我就在他们的爱护中一点一点地长大。
　　 可是好景不长，爸爸的脾气越来越坏，看着村里的男人都开始外出打工，日子越过越好。而自己因为腿疾的缘故，经常疼，走路已经很艰难，没办法挣更多的钱花，家里三口人的花销显得捉襟见肘，越来越难过。所以，爸爸郁闷，由以前的喝几口小酒变成了酗酒，而且喝多了还经常骂咧咧地看妈妈不顺眼。骂妈妈长得丑，没力气干活，还不会打理家庭。除了能陪着男人睡觉之外，啥用也不中，就是养着一个废物。妈妈难过，经常哭泣，可又不敢顶撞爸爸，知道爸爸的脾气急躁，弄不好会挨打。于是，妈妈就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