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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生命

作者: 申欣雨 时间: 2015-07-17 阅读: 303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有光的生命是五颜六色的,无光的生命,到处充满了黑暗。这是志强看着一只老鼠发出的感叹。  老鼠就趴在眼前,灰突突的有一扎多长,拖着一条细细的尾巴。此时,老鼠

摘要:有光的生命是五颜六色的,无光的生命,到处充满了黑暗。这是志强看着一只老鼠发出的感叹。 有光的生命是五颜六色的,无光的生命,到处充满了黑暗。这是志强看着一只老鼠发出的感叹。
   老鼠就趴在眼前,灰突突的有一扎多长,拖着一条细细的尾巴。此时,老鼠的一双小眼正盯着志强看,志强没好气地向它“嘘”了一声,老鼠没有动,还是一个劲儿地盯着志强看,不过老鼠已做好了随时要逃掉的准备。
   “嗨,鼠胆包天了,还敢给人对峙!”志强说着就想捡一煤块去掷它,可转念又一想,怎么能去掷老鼠呢?怪可怜的小东西,在这个无光无色,阴暗潮湿的煤洞里,它的处境和自己又有什么区别呢?而且,它啃得是烂树皮,喝得是黑矿水,吃得是朽坑木,天生就是一个倒霉虫。
   老黄已跑远了,他大呼小叫地干完活儿,工具七倒八歪地扔着也不管,就带着大伙儿升井了,而且他跑得最欢,像个打惊了的骡子,一窜一跳地跑在最前头。
   志强别说跑,就连走也走不快,这些天他浑身的牛皮癣刺挠得很,风湿病也犯了,脚踝骨疼得厉害,脚后跟不敢着地,有时不小心被一块砟块硌一下,就疼得直呲牙。他一屁股坐在一根坑木上,把胶鞋脱掉,拽出又脏又臭的裹脚布,一抖一抖的从鞋里往外倒着煤屑,然后又重新用裹脚布把脚包好,穿上胶鞋,冲着早已颠儿得没影的老黄骂了一句:“骚货蛋,为见一个胖娘们,看那狗熊样儿!”
   老黄是志强的班长,四十浪荡岁,谢顶,人长得粗壮的像头牛。他离婚多年,据说他媳妇在城里打工,跟城里的一个人好上了,人家就和老黄离了婚。老黄这些天在班上可高兴了,因为他搞了个胖娘们。在干活前,他总要跟大伙显摆一番,不是说他媳妇脸蛋好,就是说他媳妇屁股大,还厚着脸皮说:“媳妇还是胖点好,你们看啊,我这次搞得女人就很胖,比我前任媳妇整整胖了一大圈!”
   “老黄,那胖和瘦到底咋个好?”伙计问。
   “咋个好,你想想,胖胖的,肉肉的,嗨……”老黄有些说不清,冲那伙计说:“去,去一边的,说了你也不知道,你个大傻屌!”然后老黄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说:“你说厚铺底好还是薄铺底好?真是个日蒙蛋!”老黄说罢,朝那伙计笑笑。其实,老黄不姓黄,他姓郭,由于在班上好尅人,整班子大呼小叫的,班上的人背后里就送他一绰号叫老黄。老黄这个绰号,说明了就是戏指老黄狗,逮谁咬谁的意思。那时,志强刚上班,被分到老黄班里才不久,志强听别人都老黄老黄的叫,以为他真姓黄,就尊敬地喊他“黄师傅!”谁知,伙计们听到志强喊“黄师傅,”就一下子哄堂大笑了起来。老黄黑着脸对着志强骂道:“你他娘的才老黄呢!怎么这新人一点规矩都不懂,刚来还没有三天,就戏耍人!”他说完,见志强在莫名地看着他直愣神,这才一下犯过劲儿来,觉得志强不像是有意的,好像是个误会,便笑着对志强说:“你是新来的,俗话说不知不为过,俺老郭不给你计较,以后别喊俺老黄了,”他指指正在取笑他的那帮人,说:“别给那帮鳖羔子学,没有一个正经人!老黄那是骂人的,俺姓郭,以后叫俺郭师傅,”想了想又说,“叫不叫师傅没关系,喊俺老郭就行了!”说完拍拍志强干活去了。
   志强倒掉鞋里的煤屑,穿上胶鞋才要起身,对面打来了一束明亮的灯光,直晃得志强睁不开眼睛。
   “你怎么还不走?”那人瓮声瓮气地说。
   “嗯,这就走,倒倒鞋里的煤渣子,在鞋里硌得脚生疼。”志强说。
   “你叫李志强?”那人问。
   “对,俺叫李志强。杜老板好!”志强恭恭敬敬地说。
   “嗯,自你哥把你介绍到我这儿,我就想见见你,可这些天我有事没在家,就打电话叫别人给你安排了,怎么样,还能干吧?”
   “能,能,能干,谢谢老板了,有个活干就行!”志强说。
   “那就好,不过我想问,听你哥说你是在北京开小车的,怎么想起来要下这煤窑了?”杜老板显出了一脸的疑惑。
   “咋说呢?唉,命呗!不下咋的”志强低声地说。
   “什么?”杜老板的声音很洪亮。
   “黄师傅不是说过吗,‘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会打洞。’也是啊,从我爷、到我爹都是下窑的,不过他们下的是国家大煤窑,我下的是咱这小煤窑。不管在哪儿,真是应了那句话了,最后还是下窑。”志强说。
   “是老黄说的?”杜老板哈哈地笑着,“你听他个狗日的说罢,尽驴话!”走,跟我到前头上看看,咱做个伴,说说话儿,然后一块升井”杜老板说。
   “好!”志强高兴地答应着。
   杜老板是志强哥的老同学,很早以前志强就知道他开了个小煤窑,干得风生水起的。杜老板原来在大煤矿上当队长,觉得不挣钱,就给别人合伙儿开了这个小煤窑,很多人都知道杜老板开煤窑发了,挣得钵满盆溢的,杜老板现在可不是一般的老板,他开着宝马车,经常出没在上层人物里,他还准备去承包楼盘,搞开发。
   “你哥怎么样?”杜老板边走边问。
   “还那样,一个小办事员能咋样?”志强说。
   “也是的,办事员我知道,不挣钱!”杜老板说。
   掘进头很长,当他们走到一半时,杜老板用矿灯照着那些前仰后躺的棚子说:“
   这棚子怎么使成这个样?前仰头后踢脚的!”
   志强没吭声。
   “我操,这狗日的老黄是不是疯了?”杜老板有些惊讶地说。
   “怎么了,杜老板?”志强问。
   “怎么了?你看这越往前走越是断层,底板顶板都有劲,这棚子下得距离又这么远,不要命了,他娘的,准备砸他那大秃头啊?”杜老板越发着急地说。
   他们又往里走,杜老板这儿照照,那儿照照,说:“我几天没在家,我看这老黄像是疯了,他娘的,他是个老工匠,怎么能这样开完笑,棚距下得远不说,表帮被顶也不按要求来,”杜老板很着急,“这狗日的是不是不想活了!”他忿忿地说。
   志强跟着杜老板小心翼翼的往前走,身后的棚子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杜老板一路骂,一路擦着汗,“这他娘的是人干得活儿?不出事儿才怪呢!”
   志强知道老黄这些天心思没有在活上,他是一门心思放在了那胖女人身上,他简直鬼迷心窍了,他时不时地拿胖女人和以前的瘦女人比,什么肉肉的,什么厚厚的,唉,这老黄!志强心里想,自己才下井没多长时间,对使棚子是外行,平时老黄叫装罐,就装罐,叫抬木头就抬木头,别管活儿有多累,他从不吭一声,老黄看着志强这么能吃苦,好奇地问志强,“喂,你老子是干什么的?”志强说:“是下窑的。”老黄笑得咯咯咯的像个大公鸡,然后说:“我就说嘛,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会打洞啊!”志强看看老黄一脸高兴的样子,也没理他。但,装罐是装罐,抬木头是抬木头,至于怎么使棚子,棚距是多远,还有什么顶板有劲顶板来压什么的,志强是一点都不懂。
   快走到前头的时候,杜老板脸上的汗全下来了,那滴滴答答的汗直往下淌,身后的棚子也咯咯嘣嘣地响个不停。这时,他也不骂老黄了,他的脸严肃的像要发生什么事。志强正往前走着,突然杜老板拉住志强的手,大喊一声说:“赶紧跟我往外跑!”
   志强一听杜老板喊,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跟着杜老板撒腿就跑,此时,他的脚也不疼了,只觉得两个腿软软的,一点劲儿也使不上,他们还没有跑几步,“哗的一声巨响,后路冒顶了,志强用灯照着,后路被堵上了,煤尘滚滚,冒顶处一片乌烟瘴气。”
   “他娘的,坏菜了,堵了我们的后路!”杜老板焦急地说。
   “那怎么办?”志强显得有些呆头呆脑。
   “怎么办?掘进头最怕的就是堵后路,如果没有空气我们就完蛋了!”
   志强这时才知道堵后路的严重性。他不时地看着杜老板。杜老板快步走到风筒前,用手拽了拽,风筒里还有风,呼呼地往外吹着,不过风量不是很大的,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还行,有命!风没有完全被堵死!”
   “现在怎么办?”志强问。
   “现在只好等着上边的人下来救咱了!”杜老板说。
   “那他们要是不知道呢?不就得等到明天老黄他们再上班吗?”志强说。
   “会知道的,我下来时值班的知道,要是我长时间上不去,他就会派人下来找我的。”他停了一下,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说:“不过,我们也不能这样干等着人救咱,咱现在要先自救,万一再冒顶,把风筒彻底堵上了,没有了风,我们就会憋死的,到那时就真活不成了!”杜老板低声地说。说完,杜老板就开始行动了,志强紧紧跟在杜老板的后边,杜老板叫做什么,志强就做什么。杜老板先是找来板皮,开始表帮被顶,他先把头顶上的棚子表严了,又找来坑木进行了棚距之间的加固,志强不懂怎么干,杜老板叫拿板皮,他就手疾眼快地拿板皮,叫他拿坑木他就手脚麻利地去抱坑木,他还跑到前头上去抱来了洋镐和铁锹,放在了杜老板跟前。杜老板加固好顶板后,他爬到风筒一帮上,往外用矿灯照了照,然后“嗨”了一声,说:“毁他娘的球了,全都堵死了!”
   “那咋办?”志强说。
   “干!咱先从风筒这边往里倒砟块,一点一点地掏出个洞来。”说着他们就开始了倒砟块,杜老板在前边搬,志强就接住砟块往外放。效果还真不错,风筒这边,一会儿就掏出了个大豁子,累的杜老板直喘气。
   “杜老板,你歇会儿,让我在前边往外搬,你在后边接。”志强说。
   杜老板由于胖,吭哧瘪肚地爬出来了,喘着大粗气。志强手脚利索地钻了进去,往外掏着砟块。这样他们干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都累的满身冒汗。杜老板看看风筒里的风,还是呼呼的往里吹,说:“咱们歇一会儿再干吧,我看这风一时半会儿的不会堵。”
   “行。”志强从豁口里钻出来,坐在地上擦着汗,喘着气。
   “要是他娘的死在这里真亏了,他娘的,我买了市里最好的地段,准备建楼房。”老板叹气地说。
   “那建下来得多少钱?”志强问。
   “多少钱,得个几千万吧。”杜老板说。
   “啊!那么多,那你可不能死,那么多钱还没花得啊!”志强可惜地说。
   “是啊,我混到今天也不容易的,才开始享福。”老板不无遗憾地说。这时杜老板看到志强光着的膀子上都是牛皮癣,又说:“你怎么一身的癣啊?”
   “这癣在北京得的。”
   “这么厉害,怎么不治治?”老板说。
   “治病需要钱,一副药都好几百,治不起,就这样了。”志强说。
   “那不难受?血呼啦几的?”老板说。
   “怎么不难受,每天刺挠得很,有的地方破了口子还钻心的疼。”志强说。
   “在北京能得这病?”杜老板有些疑惑地问。
   “说来话长,那是一家水厂,我在那里当司机,就是每天上下班接送工人,接送完后,就没事了,但你不能四处乱走,就得待在一间屋子里待命,如有人临时用车,你就开车跟着那人走。如果一天没人用车,你就一天待在屋子里。那屋子冬天没有取暖设备,冬天的北京,又阴又潮又冷,一冬天把我冻得透透的,到了春天,我就浑身长满了这癣,还有这轻微的内风湿。”志强伸出手,叫杜老板看那突出的指关节。
   “没活干也难受。”杜老板说。
   “所以我就辞了那工作,借钱买了个二手车,在北京开起了黑出租。”
   “那挣钱吗?”
   “挣钱不挣钱,起码我自由了,想去哪儿去哪儿,也能来回走走。”
   “黑出租好干吗?”杜老板问。
   “别提了,要好干我还会来下这煤窑?”志强说。由于是黑出租,我只能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等活儿,让人们知道我是偷偷拉私活的,这样时间久了就有人坐我的车,比如送个火车站,上个医院,出去会个朋友办个事儿什么的,就都坐我的车。开始,我在一个小区门前等活儿,可不久就不能干了。”
   “为什么?”杜老板有些好奇。
   “被市政盯上了,有几次我都侥幸地躲过了市政的眼睛,因为我时时提放着市政的人,在等活时,我不敢睡,连个顿也不敢打,万一市政的来了就麻烦了。有一次,我刚开到那小区,就看见市政从后边过来了,我赶紧一加油门就逃了,后边的一个哥们,就被市政的卡住了,把车拖走了。第二天我知道,那哥们倒霉死了,车给没收了,送到了炼钢厂,练了钢。从那天开始,我不敢在那个小区等活了,我就到了一个大学的门前去等活儿,那是所军校,出入的学员都是军官,我想,这里可能市政不会来,开始还很好干,没多长时间,市政部门不知怎么知道了这儿有黑出租,便派人时不时地来检查。在那里干活,你得给客人提前说清楚,你说我是黑出租,挣点小钱,给配合一下,先说自己姓什么,再问人家姓什么,牢牢地记住,万一市政查住了,就说我们是自己的车,拉的是朋友,市政就没办法了。可这样干了一段时间,也觉得不好干,每个客人都得这样说明一下,有的客人根本就不听,也不给你配合,这事儿就很危险,那时候就考虑,不行别干了,这也不是个办法,违法不说,弄不好车就没有了,你说借钱买个二手车容易吗?
   “怎么了,让市政的给没收了?”杜老板用手擦擦脸上的汗,又用手触到风筒口试了试风量说。
   “没有,不过悬得很。你想想,虽然都是车,但咱这是拉黑活儿的车,一个没有正规身份的黑车,过得日子每天都提心吊胆的。那天刚拉着一个军官出去,人家市政就来了,我在后视镜上看得很仔细,查住了我们的一个黑出租伙计,那哥们正在和市政的人纠缠。我离开学校后,在路上,以尊敬的口气给那个军官说:“我姓李,叫李志强,请问您贵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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