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结
作者: 陈修琪
时间: 2015-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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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腊月,小镇上终于有了冬天的意味,空气里渗出一丝丝针尖似的冷。早上,塘里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远野是一片雪一样的霜,有鸟低低地滑过田野,一下就不知消失在哪里。
进了腊月,小镇上终于有了冬天的意味,空气里渗出一丝丝针尖似的冷。早上,塘里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远野是一片雪一样的霜,有鸟低低地滑过田野,一下就不知消失在哪里。有人拢着双手,蹲在墙根,呵着热气,看红红的日头渐渐地升起,一缕缕阳光散落下来,水塘里、田野上飘起袅袅的白烟,暖意也在这种不断飘升中渐浓,日子忽然被品出了一种味道。
小镇就这样背靠着低岭,依着一条公路伸展着。到了八点钟的光景,店门才陆续开了,店老板打着呵欠,走出来,望望晴空,又怅然望望远方,才走回店里,开始一天的生意。而女人,蓬松头发,脸上残留着被窝里的红晕,掀开毛衣,露出饱胀的乳房,双手托着乳头,塞进孩儿的嘴里。这时,街上的人也渐渐地多起来,烟火的气息在小镇的空中越来越浓了。
天暖和了几天,突然又阴了起来,随后又刮起了风,冷风在光裸的树枝或凌空的电线上,发出尖锐的呼叫。看来要下雪了,可风刮了二天,也不见一片雪花,这就有些奇了。穿着癕肿的客隆饭铺老板矮二爷看看阴沉沉的天,又张望着少有人走动的小街,这样想。
矮二爷世居在小镇上,他的心里装着小镇许多的奇闻趣事。在他的饭店里常常围坐着一帮子人,那一定是矮二爷在讲:某男慕其嫂子已久,可一直不能得手。有一次,其哥外出,嫂子在屋里睡下,忘了拴门,他推门而入,摸黑上了床,其嫂迷糊中醒来,推开他:谁?还用问?他学着他哥的声音说。其嫂一下把他抱住了:死东西,不是说好不回来?想你嘛。我也想你。其嫂依得他更紧,完事,那男的起身而去,其嫂才感觉不对,恍然而悟,只好骂一声:让狗要了。很快睡去。又讲:有一男子感觉睡其妻没味,有一日,突发奇想,借口外出,夜半潜回,蒙面而入。摸上床来,其妻不肯,但终奈不过他的力气,半推半就做成好事,才掀开蒙面,其妻责怪,他说:如此才有味道。后经常如此,有一天,正快活时,其妻突然掀开了他的蒙面,他顿感索然,翻身而下,没味没味。轰笑之间,大家才觉有些饿了,有人喊:半斤猪头肉,一碟花生米,二两烧酒。有人喊:一碗红烧牛肉面。生意就还算红火。这些年来,眼尖的矮二爷见常有外乡人来小镇,却找不到住处,就顺带着开了起了旅店,生意也就更好了,钱自然赚了不少。有人就笑他:矮二爷,赚那么多钱干嘛?准备带到棺材里去呀。矮二爷也笑:哪里赚什么钱,混口饭吃吧,不过钱可不是坏东西。别人说:钱还不坏?为了钱,生出多少事啊!矮二爷说:那是人坏,有了钱,啧啧,那日子才叫日子!
矮二爷是真正感觉到日子越过越有味了,吃的是没法说,那张越过越年轻的老脸就是说明,还有一个让他暗暗高兴的事是:鳏居多年的他竟和一个小他二十岁的妇人好上了。那妇人在他身上缠绵的时候,说她恨那个长年在外也不往家拿一分钱的丈夫,真的好喜欢他。矮二爷只嘿嘿地笑。矮二爷心里清楚,她其实不喜欢他,自己一身的瘦骨皱皮怎么配得上她那丰富光滑的身子?但她喜欢他的钱。这就够了,矮二爷想,只要他能搂着她的的身子快乐就行了。钱实在是个好东西。
这天越来越怪了。矮二爷摇摇头,踅回店,叹息着。这几日,因为天冷,少有人出来,大都关紧大门,烧起一堆柴火,等待着一场大雪的到来,生意也就出奇的冷清。
闷闷地坐了一会,还不见一个人进来,矮二爷坐不住了,又走到门口张望,突然见那妇人进来了,可矮二爷今天实在没有心情:你来干吗?人家想你嘛。去,去,生意这样,还有什么心情?妇人便哭丧着脸:天冷,想买件袄子,却没有钱。矮二爷就知道她为何而来了,解开衣扣,拿出二张:走,别烦我。妇人便眉笑眼开地走了。
矮二爷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天阴沉沉的,地灰蒙蒙的,正失望地想转身,突然看见一个人影从那一片风尘中大步走来,矮二爷心里一喜,站住了。一会儿工夫,那人就进了店门。是个快三十岁的后生,长得还算周正,可有点面生,这小镇附近几里的后生,不说叫得出名,到少面熟,矮二爷便断定是个外乡人。矮二爷打量后生时候,那后生也在看他,矮二爷从他眼里上闻到了一种凶气,忙陪着笑脸说:师傅,想吃什么?那后生却说:有住的地方?有,有,这大冷天的,房都空着呢。多少钱一天?干嘛说钱呢?房子反正是空着,你就看着给吧。那我要不给呢?师傅,你不是那种人。那后生便笑了:爽快点,到底多少钱一天?别人15元,你就收10元。矮二爷小心地说。
风在屋外嘶叫着,渲染着一种大雪前的惶乱与不安。不知怎的,矮二爷突然感觉出一种不踏实出来,却不知哪里不踏实。矮二爷正恍惚间,那后生站在楼口:老板,炒两个菜,来一壶酒。好咧。矮二爷应一声,进去吩咐掌厨的。出来时,那后生已坐在桌边,四处地张望。矮二爷过去套近乎:师傅,你贵姓?姓龚,叫我老龚就是了。从哪儿来?从监狱里来。矮二爷一愣,你真会讲笑话。老龚眉一皱:谁还有心说笑话。矮二爷忙点头:是,是。
菜很快上来了,矮二爷退到一边,老龚说:一起吃吧。矮二爷:不了,你慢吃。老龚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那架势好象饿了很久。不一会,盘子就要现底了,看来菜是不够了。矮二爷装出一碟花生米:这不算钱。老龚一挥手:再炒一盘来,老板,来一起吃。矮二爷也想卖个人情:行,那菜就算我的。拿过碗筷,坐下来。
老龚几杯酒下去,许是有点热了,把帽子取下,露出个大光头。矮二爷心里一惊,突然感到一丝冷意,他信了老龚的话,可他从监狱出来不回家跑这儿住店干嘛?敬过一杯酒后,矮二爷很随意地问:老龚老家在哪?离这儿一百来里的大桥乡。到小镇有事?老龚看看他,没有作声。做买卖?老龚喝了一口酒。找亲戚?老龚又喝了一口酒,还是没有作声。矮二爷便有些纳闷了:哪还有什么事?你别问了,喝酒吧。老龚端起酒杯,一口干了。站起来,摇晃了一下,看来有些酒意了,矮二爷要扶,老龚摆摆手,摇摇晃晃上楼去了,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把菜记上,一起结吧。
掌灯时分,矮二爷上楼看了一下,老龚还在睡。矮二爷摇头:这人奇了,这么能睡。关好店门,独自抽了一支烟,突然想到了那妇人,想到那个柔软的身子和那饱满的乳房,便有一种渴望在心头,想压都压不住,便披上大衣,从小门出去,消失在又冷又暗的夜里。
吃过早饭,老龚起身,发现鞋带松了,弯下腰去。矮二爷便看见了他腰间的刀,心里一惊,这年月带刀干嘛?看来这家伙不是善类。可又不好做声,装着什么也没看见。龚师傅,这冷天,你也出去?出去。老龚冷冷地说。中午回来不?说不准。那晚上呢?晚上肯定回。老龚说着走出店门。
这一天,矮二爷出门看了几次,都不见老龚的身影,心里不安起来,老是担心出什么事。矮二爷便笑自己,就是出了事又关自己什么事?可不知怎的,矮二爷还是担心。
狂叫了三天三夜的风许是累了,突然停了,天地间显出一种静出来,静得让人有些不安。就在这时,屋顶上响起霹雳叭啦的声音,矮二爷吃了一惊,忙走出门外,原来是下冻雨了。一只黑色的寒鸟受不住寒冷,啁啁地叫着,从远处飞来,歇在屋檐下,看着矮二爷。矮二爷也不去惊扰它,转身回屋。刚坐定,就听屋檐下那只鸟“哇”的叫一声,见老龚手里拿着那只鸟走了进来:炖了它,熬汤吃,鲜着呢。矮二爷说:一只鸟吃什么,放了它。好不容易抓着,放了多可惜。鸟也是生灵,人家借我的屋檐歇脚,怎么能把它吃了?放了它。老龚不好再说什么,一松手,鸟就飞出门去。
天终于暗下来了,冻雨也越下越急。在这样的天气里,靠着炭火喝酒实在是一件很美的事。当然,矮二爷还有另一层意思,想摸摸老龚的底。吩咐厨下多炒了几个菜,把老龚叫下来说:龚师傅,今晚算我请客,咱放开喝,不醉不休。那哪成?记在我账上,走的时候一并结。老龚说。
酒就那么不紧不缓地喝起来,当两人的脸上有些红时,老龚说:我向你打听一个人。谁?矮二爷放下酒杯,眯着眼看住老龚。这镇上有没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人?瞎了一只眼的人多,不知你是指哪一个?姓龚,专做竹坐垫卖。矮二爷心里便清楚了,就是那个开着竹垫厂生意做得很大的龚明老板。矮二爷未置可否地笑笑。你有什么事吗?我想要了他的命,至少要让他活着不如死了好!老龚咬着牙说。矮二爷便笑不起来,酒也忘了喝:你和他有这么大的仇?老龚的眼里像烧起了火,脸上也因为愤怒而变得阴冷可怕。你告诉我他在哪?矮二爷不不紧不缓地说:你先告诉我,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事?
老龚点起一支烟,说:四年前,为了生计,我外出打工,把老婆留在家里,大概八九月间,家里人就捎信说,那东西和我老婆勾搭上了。我忙赶回去,老婆却不承认,我往死里打,老婆才承认了这事。我知道人家有钱有势,明着来肯定要吃亏,就在一天的夜里,带着刀,进了他的家。他正坐在那儿和另一个人说话,见我进去一点也不惊慌,但他肯定没有料到我会杀他,我就那么猛刺过去,他惨叫一声,抓住我的手,旁边的人一下把我打翻在地。结果是他瞎了一只眼,而我判了三年刑,老婆改嫁了。他也许是怕我出来,找他的麻烦,就迁到这个镇上来了。
矮二爷却好久没有说话,只听到冻雨在屋顶上炒爆米似的响。你知道他在哪?我当然知道他在哪,可为什么不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呢?矮二爷掏出烟递给老龚一支,自己点上一支,看着老龚说。老龚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说是这么说,可能让它过去吗?人活着不就是一口气,我好好的日子让他毁了,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连个家都没有。我活得不好,他也别想自在。大不了一个死!矮二爷慌慌地说:快别这么说,能不能有其他的办法?没有其他办法,他必须死!可他已经瞎了一只眼。我坐了三年牢,当我关在牢里孤苦难熬时,他却搂着女人睡觉。矮二爷叹息一声:你这样想,就没完没了。龚老板就在镇西头开着一个厂,你到那儿一问就知道了,不过,你们的事别把我扯进去。老龚冷笑着说:你放心。
第二天一起来,地上茫茫的一层白,而雪还在漫天飞舞,所有的一切都隐没于大雪之中。老龚又要出去,矮二爷说:坐在屋里,搂着一炉火,看这雪花多好啊,干嘛出去?老龚边把刀往腰里挂边说:等我回来喝酒。很快消失在雪花里。
矮二爷的心一直提起来,担心出什么事,一双老眼茫茫地看雪花,却看出两个人在撕斗,白白的雪地上流着鲜红红的血。有几个老人进来:雪终于下了,难得的大雪啊!明年又是一个好年成。矮二爷应着:是啊,难得的雪。他们嚷着:烧一盘炭火来,咱就在这喝几盅,喝酒看雪,难得啊。矮二爷却没了心情。几个老人坐了一会,见没了谈兴,也就走了。
中午时分老龚还没回来。矮二爷对自己说:真不要出什么事。
天断暗了,老龚终于一身雪花地出现在店门口。矮二爷忙迎上去:见着他了?见着了。老龚扑打着身上的雪花。没出什么事?老龚看着他:那小子还算知趣,一见我,就慌了,他答应明天上午到这儿来做个了结。矮二爷怯怯地问;不会有事吧?
雪终小了些,但天还没有开,阴阴的。老龚就坐在店里等龚明的到来。看着老龚满脸的凶气,矮二爷心里直发怵。
然而,龚明迟迟没有来,老龚显得有些烦躁,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矮二爷心里就更紧张,一紧张就有尿意,跑了几次茅厕,还是想往茅厕跑。快近中饭的时候,龚明终于进了店门。龚明很胖,一副老板的样子。一进门,龚明说:矮二爷,生意可好?托大家的福,还过得去。龚明大声说:今天中午我就在这吃饭,多弄几个好菜,别舍不得那罐陈年老酒,拿出来,中午大家尽个兴。呵,对了,还有,这位兄弟的住宿和饭钱全记在我的账上。矮二爷一听,笑了,他正担心这钱如何向老龚要呢。这下好了,龚明可是有钱的主。矮二爷忙进厨房安排去了。
龚明走到桌边,在老龚对面坐下:家里有点事,让你久等了。老龚冷着脸说:我相信你不会不来。龚明一笑:兄弟,你大老远地跑来看我,我能不来?说着,从口袋晨掏出两包烟。一包丢给老龚,一包自己拆开点上一支:你说吧,该怎么办?老龚也不接那烟,从腰里拿出那把闪着寒光的刀,当的一声丢在桌上:我要你的另一只眼睛,或者一命换一命。矮二爷刚从厨下出来,一见这阵势,慌忙过来:有话好好说,何必这样?老龚一把推开他:不关你的事,你一边去!是不关我的事,可你们也不必这样,总有路可以走得通的。矮二爷边说边走开,站在一边,拢着双手。
龚明却哈哈地笑了:兄弟大老远跑来,就为了一命换一命?老龚说:你把我好好的日子毁掉了,你也别想安生!龚明突然把脸阴了下来:其实你我之间扯平了,我睡了你老婆,可你毁了我一只眼睛。老龚说:可我坐了三年牢,一生中有几个三年?更何况我现在老婆没了,家也没了,而你除了少了一只眼睛什么都仍在。龚明摇摇头,一脸的不屑:你那种见钱就往男人怀里钻的老婆也值得留恋?老龚突然把桌子一拍:不是你勾引,她会往你怀里钻?龚明又嘿嘿一笑:这你去问她好了。老龚气得说不出话来,坐地那里直喘粗气。
龚明站起来,走到老龚的身后,拍拍他的肩头:不过,你大老远跑来,我也不会空手让你回去。老龚转过头看着他。龚明却又走开了,重新坐下,从烟盒抽出烟,丢过去,老龚竟然接了,龚明自己点起一支:假如我帮你找个女人,重新成个家,你是不是很乐意回去?老龚说:你怎么帮我找?龚明笑出声来:当然是你自己去找你喜欢的女人,我只不过帮你出点钱罢了。老龚眼里一亮:多少?龚明不作声地伸出一只手。老龚这时才想起抽烟,手里有一支,掏出火点着了,吸了几口,没有作声。怎么样?龚明把手晃了晃,说。老龚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十万!龚明说:六万!九万!七万!八万!矮二爷忙过来说:这样吧,我做个中间人,就七万五,怎么样?双方都没有做声。矮二爷对老龚说:龚老板说得对,有钱什么女人找不到?老龚说:好吧,就按你矮二爷说的吧。龚明脸上又露出一丝笑:这才够兄弟。这样吧,请矮二爷写个字,咱都在上面签个字,钱我马上叫人送过来。老龚点了点头。矮二爷忙着拿纸笔去了,龚明拿出手机:给我送八万元现金过来。
一会儿,字也写好了,送钱的人也到了。龚明把八万全递给老龚说:多余的五千,就算给兄弟的烟钱。老龚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大哥,够意思,兄弟我也是逼得没办法。龚明哈哈地笑着:我理解。从皮包里拿出一千元,对矮二爷说:这是今天的酒水钱,菜烧好了吗?矮二爷接过钱,响亮地应一声:早烧好了,这就上。
吃过酒,矮二爷和老龚送龚明走出店门。天终于开了,露出一丝灿烂的阳光,雪地上泛着晃眼的光亮。
老龚上楼收拾东西去了,矮二爷仰靠在椅上,想休息一下。突然进来两个人,一下挡住了门外那白亮亮的光。矮二爷一看,见是那妇人和她的丈夫,坐起来:说:回家过年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昨天。妇人的丈夫脸无表情地说。找我有事?有点事。什么事?你心里清楚。妇人的丈夫盯着他说。矮二爷一下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心里倒抽一口凉气,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刚露出的阳光又一下阴掉了,看来天还是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