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
作者: 李松青
时间: 2015-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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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十点,太阳像火一样烘烤着大地。树上的知了在声嘶力竭的叫唤着,柏油路面被晒得油污都泛了出来。几辆公共汽车驶过,车上几乎没有乘客。远处的树荫下,两个老人边抹
摘要:一场讨要薪水之旅,换来的是拘留和赔偿的后果,究竟是谁的错?
早上十点,太阳像火一样烘烤着大地。树上的知了在声嘶力竭的叫唤着,柏油路面被晒得油污都泛了出来。几辆公共汽车驶过,车上几乎没有乘客。远处的树荫下,两个老人边抹着汗边在说着什么,一辆人力车从大门前经过,车上的喇叭有气无力的在叫着:“有坏的冰箱空调卖哇?有坏的电视机洗衣机卖哇?”
“甚个驴蛋的。”老张看着眼前的货车,心里直叹气。这大热的天,那么满一车货,叫他一个人咋弄啊。今个是礼拜天,单位里的人都休息,整个厂子,除了几名保安,就他一个人在。那几名保安是保安公司安排来的人,绝无可能会来帮他卸货,可这一整车货,也不能随随便便朝那儿一丢了事,要是缺了,可叫他咋办。老张那叫一个悔啊,早知道就不贪这两百来块的加班费了,这可好,走又走不掉,卸又卸不了,你说这算嘛事。
老张找了个树荫,掏出烟来,朝那儿一蹲,点着了吧吧唧猛吸几口,脑子左转右转,还是想不出办法来。最后实在没辙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用力踩了一脚,脚尖转了两下,随即掏出手机来,打开电话簿,找到王主任的名字,拨通了打了过去。
“喂,是哪个?”手机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女性声音:“找俺有嘛事?”
“王主任,俺是张力明啊。”老张对着电话那头说道:“昨个您不是让俺到新安去拉一车货吗?这不,俺已经拉来了。可是,现在厂子里嘛人都没,这让俺一个人咋整啊?”
“奥,是老张,厂子里头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吗?昨个不是安排王山和赵大福他们加班的吗?啥?都没来!”
“是啊,王主任,都没来。现在就俺一个人。这大热的天,这车货又重,平均一箱要六七十斤,俺没法卸。”
“这样啊!俺想想——这样子,你等一下子,俺打电话去问问,看能不能找着人。”
“那,王主任,您可得快一点,现在都快十点半了,俺一个人走不开。”和手机那头打了个招呼,老张又掏出一支烟,点着没吸两口,手机就响了。他打开手机,按下通话键,手机那头王主任慵懒的声音显得有点焦躁:“老张,王山和赵大福的电话都打不通,小李和大成说他们没时间,这可咋弄?”
“要不这样,”老张脑子转了转,想到一个办法:“王主任,要不俺去找几个人来卸,回头给他们一点劳务费,您说咋样?”
“中。这样,你找两个人,一人两百,明个我和财务说一下。”
事情就这样敲定了下来,老张关上手机,朝门卫室走去。门卫室里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老张跟他们一商量,这两小伙子一听就摇头,一个说道:“啥,这热的天气,就两百一个,不干不干。”另一个打官腔:“俺们队里有规定,上班时间不能做私事,您这忙,俺们俩帮不了。”
得,这回没办法了。老张走出门卫室,看着大门外空荡荡的大马路,心说这可咋办呐?他走出厂子大门,想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可以帮到他的忙。可是这么炎热的天,谁没事会在大马路上晃悠。今个又是礼拜天,旁边挨着的几个厂子也都休息没人。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电话薄,想看看有没有人能帮到忙。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愿意来。这大热天的,谁愿意跑出来啊!
就在这时,老张看到马路对面晃晃悠悠骑过来一辆自行车,车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土吧拉机的乡下人。老张这回也豁出去了,直接迎了上去,将车上的中年人拦了下来,说道:“师傅,师傅,您看能不能给俺帮个忙?”
“嘛事?”中年人停下车来。
“是这样子,今个俺拉了一车货到厂子里头,可厂子里头一个人都没有,俺一个人卸不了,您看您是不是能再找个人,咱一起把货卸了,俺给你们一人两百的报酬。”
“一人两百,嘛货?”
老张一看有门,心里那个高兴。他领着中年人走进厂子里头,边走边问:“那个啥?俺咋称呼你咧?”
“俺叫个耿二强,您就叫俺强子吧。那啥,您说那个嘛货,沉不?”
“不沉不沉,一箱大概五六十斤的样子。”老张发了根烟给耿二强,将他领到车前,说道:“俺姓张,是这个厂子里头的仓库里的。强子,你看,就是这一车货。”
耿二强爬上车,掂了掂箱子的重量,说道:“张师傅,您看,这车货俺一个人帮您卸了,您那四百块钱就给俺一个,中不?”
老张一听,感情这小子还挺黑心的。他脑子一转,说道:“这也不是不行,不过这车货有十六吨,你要是一个人能卸了拉到仓库里,俺就把这四百块钱给你。”
“中。”耿二强非常高兴。他平时在工地上干活,一天挣不到两百快,今个这一车货最多两三个小时就可以卸完,却可以挣四百块。他二话不说,一把脱去身上的汗衫,从库房里拉来一辆液压车,十几块塑料板,干了起来。总共六百多箱货,两个小时不到,耿二强就卸完了。这期间,老张看耿二强满头大汗,还特地出去买了两瓶冰冻的矿泉水给他。
卸完了车,都到中午十二点多了。耿二强把所有的货物拉到库里放好,去问老张要那四百块的报酬。老张跟他说道:“强子,俺看你这人挺实诚的,真是不错。这货呢,是俺厂子里头的,钱也要厂子里头来出,俺不能个人掏腰包给你,要不然明个俺上班了说不清楚,你说是吧。这样,明个上午,你到俺厂子里头来找俺,俺带你找俺们主任,让她打个条给你拿钱。”
耿二强有点犹豫:“张师傅,你没骗俺吧?”
“你看俺像是骗人的人吗?”老张有点生气了,“明个你来拿不到钱,就来找俺,中不?”
“中。”耿二强看老张不像个会撒谎的人,也就同意了,说道:“这样,俺明个早上十点左右来。”
耿二强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他媳妇儿正在张罗着准备做晚饭。大女儿耿芳在帮妈妈洗菜,看到耿二强进门,叫道:“俺大(爸爸的意思),你回来了。”
耿二强把手里的袋子往桌子上一放,问道:“芳子,你娘呢?”
“俺在灶间里呢。今个咋那么晚回来,晚上你还要送芳子到县城里去呢。”厨房里传来耿二强媳妇的声音。
耿二强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耿芳在县城里读初三,每个礼拜五回来,礼拜天晚上又要回学校里去。儿子耿天天今年才十一岁,在村里的小学读四年级。他这几年早出晚归的拼命赚钱,就是想把家里这几间老屋拆了造个洋房儿,村里已经有好几家都造洋房儿了。让他欣慰的是,儿子女儿成绩都挺不错的,尤其是女儿,年级里总能考到前五名。
“我说芳子她妈,你别张罗了,俺今个买了几个熟菜,你烧两个素的就得了。”
“咋的,今个咋想起来买熟菜了?”耿二强的媳妇张丽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有嘛好事?”
“你还别说,今个还真有好事。”耿二强把早上遇到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那个姓张的让俺明个到他厂子里头去拿钱,你说这事好不?俺在工地上干一天才一百八,今个帮他搬了两小时的货,就有四百,这事上哪儿找去?”
“俺大,”耿芳听完二强的话,问道:“那你有没有问人家要欠条啊?”
“嘛?欠条?要那玩意儿干嘛?”
“大,你心眼儿可太实了,万一人家赖账咋办?”
“我说你个小女子,你懂嘛!人家那大一个厂子,还会赖这四百块钱?”
“芳他爸,俺就觉着,芳子说的在理儿。你应该问人家要个条子,不怕一万,还怕万一呢嘛!”张丽也在一边帮着女儿说话。
“没事没事,俺明个一大早就去把钱拿回来。”耿二强被老婆女儿说的心里也有了些儿担心,他故作无事,说道:“芳子她妈,你再整两个菜,俺去村头买瓶二锅头来,顺便把俺哥叫来。”
第二天早上,耿二强来到工地上,找到工头耿万山,说道:“叔,俺今个晌午到城里去一下子。”
“嘛事?”耿万山是耿二强的本家堂叔,耿二强干活卖力,他一直都很喜欢。
耿二强把昨个的事又说了一遍,然后道:“俺一个来回大概一个小时,回来以后俺中午就不休息了,多干些儿活计。”
“没事,你早去早回,路上别耽搁就行了。”
就这么的,耿二强骑着他那辆老坦克来到昨个干活的那个厂子里,和门卫说了声,径直走到厂子的仓库里头,打听老张在不在。一个小年轻儿见是找老张的,就跟他说道:“张师傅啊,他今个早上到新安拉货去了,要中午才能回来。”
“到新安去了?这可咋整?”耿二强不由得有些焦急。他自己直接去找厂子里头的财务肯定不行,人家又不认识他,绝不肯把钱给他。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现在十点不到,得,还是回工地上先干活吧。
中午,耿二强不得已又请了个假,来到城里。老张这时刚吃好饭,一见到耿二强,连忙掏出烟来发了一根,说道:“是强子啊,饭吃了没?早上真是抱歉,俺到新安拉一车货去了。这不,刚回来还不到半个小时呢。”
“没事没事,那个啥,昨天那个事儿……”耿二强能咋整?他只好顺着老张的话儿说。
“那啥,现在一点不到,他们办公室里的人都吃饭去了。这么着,强子,你先坐会儿,到一点俺带你找王主任去,让王主任打个条儿,到财务领钱就行了。还有个事儿,强子,呆会儿王主任问起来,你就说昨个你是两个人卸的货,因为昨个我跟王主任说的是俩人,一人两百。你要是说一个人,俺这里不好交代。”
“行,这事儿俺懂。”
就这么的,耿二强又捱了半个小时,到了一点,老张带着他上了二楼办公室。王主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打扮挺时髦。她见老张带个满身汗臭味的汉子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不由皱起了眉头,说道:“张力明,嘛事?”
“王主任,就是昨个晌午卸货的事,你不是让俺找两个人么,这就是其中一个。”
“奥,这样啊。那还有一个呢?”王主任的声音有些慵懒,听上去腻腻的。
“是这样的,他们俩是一个工地上干活的,出来要请假,两个人同时请假不方便,因此就来了一个。”老张帮着耿二强说了个谎儿。
“行,知道了。那个小许,小许。”王主任突然提高嗓门大声叫了两下。
办公室的门推开,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小许,你带着他去财务,给支四百快钱。”王主任拿了一张请款单,擦擦写了几笔,给了小许。
小许一看,说道:“王主任,出纳韩晓丽今天不在,到银行里去了。”
“银行里去了?嘛时候回来?”
“这个就讲不好了,可能下午三四点回来,也可能排队时间长了就不回来了。”
“这可咋整?”耿二强有点急了,问老张道。
“出纳不在,那就没办法了。要不这样,强子,明个早上你早点来,直接找王主任。”老张给耿二强出主意。
“只能这么整了。”耿二强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厂子。
离开前,他跟老张说要不你写个条子。老张两眼一瞪,说道:“咋地,你还不相信我?再说了,今个王主任已经答应了,不就是出纳不在吗!你急个嘛!”最终也没给写条子。
耿二强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了工地上,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感觉真被女儿和老婆说中了。
耿二强回到工地上,心里越想越郁闷。可人家都说了,让他明个去,还能怎么地。耿万山见耿二强没去食堂吃饭,就过来问了一下。耿二强照实说道:“人财务不在,让俺明个去。”
耿万山点了点头,说道:“俺让老赵头给你留了饭,你先去把饭吃了。”
晚上回到家里,耿二强也没跟媳妇说没拿到钱。可这事儿终究瞒不过去,一家子洗好澡看电视的时候,张丽问了一声。耿二强就把白天的事说了。
张丽埋怨耿二强道:“俺咋说来着,让你去要个条子吧,你说没事,现在可好,你说咋办?”
耿二强把心里的郁闷压了下来,装作没事人一般,说道:“说嘛呢,人家今个财务不在,又不是赖账。人不是说了吗,让俺明个去。”
礼拜二上午,耿二强向耿万山又请了个假,到了厂子里头。一问昨个遇到的那个小年轻儿,小伙子告诉他说道:“张哥啊,他昨个下午出差去了。”
“嘛?出差?”耿二强不由得一愣,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下。
“是啊,到九里庄去了,大概要一个礼拜才能回来。”
“这,这……”耿二强霎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咋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时候到外地出差。他走到外面的场地上,掏出烟来猛吸了两口,决定自己一个人去找那个姓王的主任。
走到二楼办公室,办公室里空调打出的冷气扑面而来,却浇灭不了耿二强心里头的烦躁。他走到王主任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回应。
这时昨个看到的那个小姑娘小许看到了他,说道:“你找王主任啊,她在开会。”
“嘛?开会?”
“是啊。你稍等一会儿吧。”
“那啥,那个开会要到嘛时候?”
“这个就讲不准了,有时三五分钟,有时一两个小时,他们领导开会,俺们哪知道要多少时间。”
“那,那个啥,昨个王主任开的那个拿钱的条子在不在你这儿?”
“请款单啊,昨个财务不在,请款单王主任收走了。你等王主任开会回来再说吧。”小姑娘找了个椅子给耿二强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