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池圆舞曲

一
　　 海涛一家住在螃蟹河源头的一座花果山上。
　　 正值春光明媚，鸟语花香的季节，采石场果园里桃红梨白，竞相绽放。果园四周的山峦上，松青竹翠，几条溪水从不同的方向淙淙流过，似碧玉般缠绕在山脚下，最后汇入螃蟹河流向滇池……
　　 一条乡间土路沿着河堤一直通到采石场果园下面的一座大院。这座占地三四亩的大院是一个果品加工厂，也是海涛的家。
　　 海涛的小孙孙海龙放学回家时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海涛等不及全家人到齐，独自斟了杯白酒，慢慢品尝起他亲手黄焖的土鸡。
　　 海龙放下书包，迫不及待地将一张光盘塞进了DVD机，小家伙神色诡异地对着爷爷说：“爷爷，我放一首老歌曲让你下酒，好吗？”
　　 “呵呵……看我的乖孙子，多时学会哄爷爷了？我听听是一首哪样歌，它能给我下酒么？”
　　 “听了你就晓得，老师说这是你们那个时代的名曲，一定印象很深！”
　　 “哦，那我倒要好好听一听。”
　　 电视屏幕上快速闪过波光粼粼的滇池湖面、银白如雪的浪花、时而底飞击水时而高翔云天的红嘴鸥、墨绿色的湖岸线远景、杨柳低垂芦苇婆娑的湖岸近景、岸上的河流、青山、繁华的城镇、高速公路上飞速穿梭的车流……
　　 轻快而悠扬的节拍在快速闪现的镜头中跳跃，美妙的音乐和甜美的歌声在大院里飘荡开来……
　　 “曙光像轻纱飘浮在滇池上，
　　 山上的龙门映在水中央，
　　 像一位散发的姑娘在梦中，
　　 睡美人儿躺在滇池旁。
　　 啊……啊……
　　 像一位散发的姑娘在梦中，
　　 睡美人儿躺在滇池旁……”
　　 “好听吗，爷爷……”
　　 “别打岔，乖孙子，让爷爷把歌听完。”
　　 海涛听得认真，心潮也随着歌声在起浮，心中仿佛有一股热流在涌动，他激动地慢慢踱到窗前，隔着窗玻璃深情地把目光投向滇池……
　　 “金色的阳光照耀在滇池旁，
　　 碧波的湖面白鸽飞翔，
　　 渔船儿轻轻地随风飘荡，
　　 渔家姑娘的歌声悠扬。
　　 啊……啊……
　　 渔船儿轻轻地随风飘荡，
　　 渔家姑娘的歌声悠扬……”
　　 海涛非常熟悉这首《滇池圆舞曲》。
　　 这是他们那个时代的经典歌曲。
　　 歌中寄托过他无限的爱恋和憧憬。
　　 多少年没听到这首歌，他差点就把它给忘了。但实际上是忘不掉的，很多人或事，人们一旦倾心用情爱过，就一直会留在心底，像一道烙印。
　　 海涛曾经是鲫鱼滩大队围海造田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副队长，虽说时间不长，但他的名字在鲫鱼滩村就是一段浪漫史，一个神话般的传说。
　　 40年沧海桑田，往事如过眼云烟在海涛心中渐渐淡忘。他不愿，也不想回忆往事，他只一心默默无闻地帮扶儿子看管果园，余下的时间就是接送小孙孙海龙上学放学，他的晚年生活平静而安逸。
　　 海涛因为喝了酒，脸色有些微微泛红，他回到饭桌前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酒。神情激动地说“乖孙子，把声音再弄大一些。这是从哪点整来的？”
　　 “这是学校里发的，这几天我们学校正在搞‘以我所能，保护母亲湖滇池’宣讲活动，老师说要我们向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宣讲，要热爱大自然，保护母亲湖滇池。”
　　 “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儿戏！一场儿戏啊！”海涛意味深长地自言自语道。
　　 “什么儿戏？我们老师就是这样说的。”
　　 “我没有说你们老师说的是儿戏……”
　　 《滇池圆舞曲》与海涛的命运有着十分微妙的富有戏剧性的联系，可以说是这首曲子改变了海涛的命运。
　　
　　 二
　　 海涛和李海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家相距不远，彼此相邻，都出生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几乎与共和国同龄，因为当时条件差，李海英小学毕业，海涛读到了初中。到了六十年代末，他们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其实，他俩早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偷偷好上了，只是一直瞒着双方的父母。这年海涛已满20岁，李海英19岁，他们把相好的事告诉了双方父母，并且私下说好到了年底李海英一跨20岁就结婚。
　　 1970年春天，海涛和李海英瓜熟蒂落，俩人稍稍做着结婚的准备，可谁都想不到，二月中，鲫鱼滩大队掀起了“围海造田”的高潮，落实下来的任务是在螃蟹河出滇池口围海造田一千亩。大队党支部号召全大队青年团员、共产党员和全体群众鼓足干劲，大干700天，向滇池要田一千亩。为了配合和宣传轰轰烈烈的“围海造田”运动，公社革委会决定沿湖周边的各个大队必须成立“围海造田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要借文艺的形式造势，向广大群众宣传“围海造田”这一革命的举措。就这样，“鲫鱼滩围海造田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在全村群众的欢呼声和锣鼓鞭炮声中诞生了。海涛由于先天条件好而被大队领导任命为宣传队副队长。大队领导还决定选送海涛、李海英等五六名文艺骨干到县里参加文艺培训班，去学习唱歌、跳舞、演戏等。这样，海涛和李海英的婚事又拖延了，这一次，不知将要拖到何时。
　　 县里举办这期培训班分为四个班：一个是歌舞班、一个是戏剧表演班、一个是器乐班、一个是编导班。李海英因为天生身材苗条，嗓子又好，报到分班的时候一眼就被歌舞班的老师挑中了。海涛则被编在了编导班。其余几个人按照各自的兴趣爱好被编进了另外的班。
　　 最值得一提的是，在培训期间，他们正巧遇到县文工队招考队员，海涛和李海英私下跑去考了试。老师们对海涛很感兴趣，一个头上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考完后对他说：“小伙子不错，在家等通知吧！”海涛和李海英都无比激动，特别是海涛，他做梦都不曾想，自己竟然会来考县文工队，而且能得到考官老师们的褒奖，不由得使他暗暗感到幸运和自豪。
　　 经过短短二十天的培训，他们满怀热情地回到了村里。
　　 几个年轻人一回来后便立即组织宣传队的队员们赶排节目。海涛在县上培训的时候就创作了一个花灯歌舞《渔家姑娘歌声扬》，并且还学着谱了曲。他想通过这个节目反映滇池边的各族儿女们热爱滇池，依恋滇池，在滇池上扬帆捕捞，在滇池边播种收获，过着幸福生活这样一个主题。整个节目充满了浪漫主义的色彩。他从宣传队里抽了五男五女来排这个节目，从教唱谱到响排用了五个晚上的时间就基本成型了。余下的事就是让节目组的人多复习，等着其它节目排出来后一起联排。
　　 海涛因为是宣传队的副队长，而且又多才多艺，自然要多挑担子，他除了编导《渔家姑娘歌声扬》以外，李海英还在歌舞《滇池圆舞曲》中给他预留了一个角色。这个节目中穿插了一段华尔兹，一开始的时候，宣传队里的一个帅小伙想来李海英面前显显身手，想乘机靠近她，打她的主意。李海英哪有空子让他钻，她公开宣言“演别的节目可以，这种搂搂抱抱的节目她只和海涛演。”一句话就把帅小伙拒之于千里之外。
　　 每当排练这段华尔兹的时候，他俩配合默契，洒脱飘逸的舞姿总是引得其他节目组的人停下排练驻足观看。特别是海涛脚下的功夫，真是令人眼花缭乱。
　　 几个队员在一旁边看边议论着：“看人家海涛那腿脚，可灵巧着呢。”
　　 “我咋不生一双像海涛那样的腿脚就好了。”
　　 “要是那腿脚长在你身上，又不值钱了。”
　　 “……”
　　 海涛一脸的得意劲，边跳舞还陶醉地轻声唱着“曙光像轻纱飘浮在滇池上，山上的龙门映在水中央，像一位散发的姑娘在梦中，睡美人儿躺在滇池旁……”
　　 一天晚上刚排完这段华尔兹，海涛对围着观看的队员们感慨道：“我真的搞不懂，这么美丽的滇池，为什么要围起来造田呢，这完全是一种愚蠢的、自掘坟墓的做法。我跟大伙说白了吧，我编的花灯歌舞《渔家姑娘歌声扬》就是包含有我的这种倾向，大家一定要充分领悟这层意思。”
　　 大队党支部书记高敬海在一旁听着，脸色阴沉地警告道：“要注意宣传导向，围海造田是县革委发出的号召，难道说县革委的领导说的话还会错吗？”
　　 李海英在一边劝海涛说：“海涛，你可是我们的副队长噢，这种话你还是别说的好，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了你的小辫子，你可要吃亏的噢。”
　　 李海英瞟了一眼高敬海，接着说：“我替海涛宣布，刚才的话算他没说，大家也算是没听见，啊！”
　　 这天晚上回家后，海涛感觉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释怀感，仿佛从身上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心情特别的轻松。实际上，自打大队上一开始传达“围海造田”的文件时起，他心里就像压上了一块巨石，心情特别的沉重。“向滇池要田，要粮，这不是在破坏自然生态吗？这个政策绝对是错误的！”他想一定要找机会把心里话说出来。甚至想着要亲自去找公社革委会、县革委领导诉求他的想法。
　　 经过一个多月三十多个晚上的紧张排练，一台一百二十分钟的节目终于赶排出来了，这台节目有歌有舞有戏，形式多样，丰富多彩，虽说节目质量不高，但就一个大队的业余文艺宣传队来说，已经难能可贵了。
　　 高敬海审时度势，决定选一个适当的时间作一次彩排，一个方面是村上30多号人集中排练了三十多个晚上，消耗了村上的不少电费、柴禾，而且村上还补给每人每晚3分工分。就因为这种种原因，无论如何总得向广大群众有个交待呀。但更重要的还是高敬海拿不准这台节目在政治思想方面是否存在问题。就比如说花灯歌舞《渔家姑娘歌声扬》，以他的欣赏水平来看，确实他看不出海涛所说的那层含义。但是他担心的是怕公演以后闹出什么事就不好收场了。所以想就此机会请公社革委会的领导同志们来把一把关。一来可以和上级领导在一起喝两杯，交流交流，勾通勾通；二来让上级领导看看鲫鱼滩在他高敬海的领导下，到处红旗招展，广大群众战天斗地的革命豪情气冲云霄，气壮山河，到处掀起了热火朝天的“农业学大寨、围海造田”高潮。这可是他高敬海的政绩，其它事可以不让上级领导知道，这种事能捂着不说吗？
　　 经过高敬海的仔细盘算，汇报演出（实际上就是一次彩排）最后选定了日子。高敬海指示鲫鱼滩围海造田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做好演出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务必要以最高水平做好这次亮相演出，要让公社革委会领导对鲫鱼滩围海造田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刮目相看！
　　
　　 三
　　 汇报演出很成功，公社革委会领导充分肯定了鲫鱼滩大队党支部的工作，特别表扬了大队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对这台节目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几个领导和高敬海交换了意见，高敬海也将花灯歌舞《渔家姑娘歌声扬》是否存在宣传导向问题和海涛对“围海造田”有消极情绪的事慎重提了出来。公社革委会的几个领导吩咐高敬海，等再研究研究，先不要忙着公演。
　　 临别的时候，公社革委会的领导把一个大牛皮信封交给高敬海，说是海涛被县文工队正式录取了。叫他把通知交给海涛。按照通知的时间到县文工队报到。
　　 高敬海一开始的时候感到十分惊讶，他说：“县文工队……，海涛考进了县文工队？这个小鬼头是什么时候……？噢……真是一件大喜事呀！”他把大牛皮信封收了起来。
　　 事隔三天后的一个下午，也是刚吃过晚饭的时候，公社革委会打来了电话，公社革委会的意见有两点：一是花灯歌舞《渔家姑娘歌声扬》暂不公演；二是建议调整一下海涛的岗位，海涛对“围海造田”有消极情绪，就不能再留在宣传队，因为涉及到宣传的导向问题。
　　 高敬海立即召开大队党支部会议，传达公社革委会的意见和建议。会议形成两点决议：一是花灯歌舞《渔家姑娘歌声扬》暂不公演；二是将海涛调整到“围海造田”爆破队。当晚，这两点决议立即就传达到了宣传队。
　　 海涛和李海英得知这个消息后，两人四目相对，不由得抱头痛哭，这对于他们来说就有如是当头泼下的一盆凉水，彻底浇灭了他俩对新生的围海造田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热爱和激情，甚至于是在他俩年轻的心灵上一巨残忍而不择手段的杀戮。李海英愤愤不平地对海涛说：“高敬海，坏酒药！我要找他去评理，花灯歌舞不准演出也就罢了，为何非要把你调到爆破队，这真是尿泡打人——疼倒是不疼，就是气人。真是欺人太甚！干脆，老娘也不干了，老娘我就跟着姐妹们到突击队去，这泡尿难道会憋死老娘不成？”
　　 海涛说：“高敬海，老子一辈子记着你的仇！”
　　 鲫鱼滩围海造田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几经折腾后，终于在农历二月尾上在本村公演了。这天晚上，来自十里八村的乡亲们把鲫鱼滩村靠滇池边晒渔网的大场围了个水泄不通。七八盏汽灯悬挂在舞台上，把一个差不多100平方米的舞台照耀得如同白昼。舞台的正前面和左右两侧挤满了两三千围观的群众，鲫鱼滩村从来都没有这样热闹过。演出虽然很成功，但是给人们留下了太多的遗憾。花灯歌舞《渔家姑娘歌声扬》未能参加演出；歌舞《滇池圆舞曲》因为海涛被调整出宣传队，李海英肚子疼，也没有参加演出。很多观众得知这一消息后十分惋惜。
　　 海涛被调整到爆破队后，每天清晨便和爆破队的伙伴们一起坐着一条运石料的大木船沿螃蟹河逆流而上，经三四公里的水路到达采石场。这里便是他和他的十多个伙伴们与天斗、与地斗，用实际行动投身围海造田的主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