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二题

【门卫老柳】
　　 单位专管农林业，编制只有七人，加上老柳也只有八人。这几年农民在土地上工夫，所以出进的人大都是农民兄弟。老柳能加盟单位，多亏了小偷偷走了两把停放在单位院内的自行车。农民们就这事给单位提了不少意见，这才雇来了在街上看车子的老柳，住在了空了多年的门房里。
　　 单位到隔壁一家企业打开水，已有些年头。因来了老柳，人也闲着，单位一咬牙，买了台一吨锅炉，从此结束了涉外吃水的日子。再后来，报刊文件也就不送往办公室，直接放在了门房里。
　　 老柳上班前烧好开水，再去打扫院落，冲刷楼梯走道。因单位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家也都精神抖擞，对老柳这人挺满意。加上从此没发生过丢失自行车的事例，大家心里就肯定老柳是个敬业的人。早上来得最早的当属老马。作为局长，能一如既往坚持早到，确实不容易。来了就钻进门房里，翻看隔天的报纸。这时候，老柳还在院子里忙乎，顾不上跟领导打招呼。后来又陆续来了三两个人，见局长在门房里，也钻了进去，他们顺手码在门口的自行车还得老柳一一挪到车棚里去。大家说马局长越活越年轻，快五十岁的人，看上去四十不到。马局长笑呵呵地说：“呵呵，我坚持跑步嘛。锻炼身体是很重要的哟。”
　　 老柳正好走了进来，就插了一句：“我还以为你和老婆闹矛盾，才来这么早。原来是跑步啊。”
　　 大家认为老柳在开玩笑，都哈哈哈笑了，笑得马局长不好意思了，脸色有些不好看。于是大家赶紧又攻击老柳，说他六十不到，看上去干尸似的。特别是，老柳的罐罐茶熬得太紧，人的肤色砖茶一般，随便割一块肉扔水里煮煮，肯定是一大锅茶水。老柳乐呵呵地说：“那我也练跑步去。”
　　 马局长脸色好了起来。说锻炼身体是极有好处的，以前，他练气功，后来因众所周知的原因，改练跑步了。并举例说，他邻居老太婆是个药罐子，风一吹就倒。可在社区练了半年太极拳，嘿，了不得，如今一口气能跑上八楼，且心不跳，气不喘。
　　 老柳用怀疑的口气说：“这是真的？”
　　 大家批评老柳不相信科学，难道不相信领导？便鼓动马局长用气功治一治老柳这老牛筋。老柳便站好，马局长站在他身后运气，缓缓伸出双掌推向老柳。过一会儿，老柳站着不动，马局长脸上却渗出了汗水。大家嚷：“行，真行，把老柳给定住了。”这时又有几个上班的，也凑过来看热闹。
　　 老柳说：“把谁定住了？”转过身一看，又说，“不发功了？”
　　 马局长说：“今天没情绪。”说完走了。
　　 老王走在最后，数落了两句老柳：“你这人没一点水平”。有几个附和：“看门的吗”。
　　 第二天的事，把马局长惹火了。不仅马局长，单位的其他人员也很生气。事情其实很简单，一个告状的老汉天黑时摸索进了单位的大门，老柳见他没吃没喝的可怜，就留宿了一夜。早上，马局长一进门，老柳就多了一嘴：“这是我们单位的局长，是个好人啦。”老汉一听是局长并是个好人，立马声泪俱下，抱住马局长的腿，要叫马局长为他作主。马局长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缠到了上班。过路的人围在单位门口议论纷纷，搞得马局长十分尴尬，形象大跌。马局长火了，大家火了。老柳慌了。觉得老柳这人故意跟领导过不去，故意破坏单位的良好形象。
　　 于是大家的心就想到了一起：辞退老柳。
　　 过了几天，谁也没有通知，大家都凑在一起，虽然一言不发，但都一门心思想辞退老柳的事。说实话，自己家的那个亲戚都嚷了好几年了，至今还没找下工作，如果辞退老柳，说不定这次还是个机会呢。
　　 马局长也走了过来，大家觉得这会议也该开了。可局长一提这事。说为了发展地方经济，当地政府要引进一批项目。为了抓好项目实施，要制造良好的舆论环境。要制造良好的舆论环境，就得拿出几条旗帜鲜明的标语。说好的标语对单位奖励外，还要奖励个人一万元。大家先是惊讶，后是惊喜。心思又往奖金上跑。
　　 这件事应该说是有吸引力的。这几年单位资金形势根本好转，上面用于农林上的项目不断增加，单位不再是过去的清水衙门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一万元奖金对大家没有了兴致，因为，单位再富那是公家的。大家不知道马局长讲了些什么，一门心思发动脑筋想那标语。
　　 重金征求标语，众人皆知。老柳也知道。怎么能不知道呢，这是全城人民的大事。地方电视台近日来至少播放两遍启事。这几天，单位的这几个人心事重重，再也没来过门房。本来是想标语的事，都想语不惊人不罢休，可老柳心中有些别扭，以为是大家还为了上次的事讨厌他。心里边就很不是个滋味。上下班的时候，老柳满脸堆笑，向大家打招呼：“哈哈，标语想出来了吧？肯定不错吧。哈哈，我也有几句好话。”
　　 见没人理，老柳自觉没趣。
　　 下午，老柳蹲在厕所里，还想着这事。知识分子，怎么这么小心眼，为那么点事耿耿于怀，连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了。边想边念叨：“我真的有好话，怎么就没人相信呢？”顺口说了几条。
　　 这时有人站起来边系裤带边说：“懂个屁！”
　　 老柳一听是马局长，吓得一点声儿都没有了，生怕又惹出什么事来。
　　 过了几天，上面通知开会，是揭晓征集标语的专题大会。小道消息说，本单位得了个优秀组织奖。马局长一走，大家的心都挺激动，钻到门房里看电视直播。把老柳高兴得忙前忙后搬椅子，倒开水。从电视上看，会议搞得很隆重，在家的四大机关的领导都参加了。领导讲话，下来颁奖。先是单位奖，后奖个人。大家亲眼看到，精神焕发的马局长从领导手中接过了象征奖金的标有一万元字样的大大的假支票。发个人奖时，大家不想看想走，可是，另一个镜头留住了大家。人们亲眼看到，马局长再一次走上领奖台，领导给他挂上了大红花，他又捧了一个象征一万元的纸牌子。主持人说，马局长的“打造新形象促进大发展”评为优秀标语。
　　 老柳听着这句话有些熟悉，和自己念叨过的“塑造新形象促进大发展”相似，想想。还是有差别的，大差别，“打造”俩字多好，人家不愧是领导。老王说：“瞧，马局长多精神，才华横溢啊。”
　　 马局长回单位后，单位上跟过节似的喜气洋洋。老王说，因为是“个人智慧，集体荣誉”，最好庆贺一下。说得马局长很高兴，一挥手说：“走！”便说说笑笑地朝月光大酒店走去。
　　 老柳合上单位的大门，跟在他们的后面。走了大半截子路，有人回头看见，说：“干什么去？”
　　 老柳一愣，说：“我买些茶叶。”闪进了一家小超市。老柳心想，自己原以为也是本单位的人，看来不是，他们把咱当外人对待呢。原以为他们不再计较以前的事，看来他们还是看不起咱呢。便沮丧得很，沉重了许多。
　　 过了半个多月，马局长要调走了，去城市建设局当一把手，专抓招商引资的大事。副局长老王要欢送一下马局长，又去了那家大酒店。
　　 一行人坐好，马局长扫视了一下，说：“老柳没来啊？”
　　 王副局长说：“没叫他，免得扫大家的兴。”其实，老柳知道这事，电视台公示了一周多了。他看着单位上的人出去了，吸取上次的经验教训，没从门房里出来。
　　 回到单位，大家又要合影留念。马局长坐在中间，快要照了，扭头一看，老柳不在，说：“把老柳叫来，老柳不能少。”
　　 老柳来了，马局长握着他的手说：“你年龄最大，理应坐中间。”硬是把老柳拉到了身旁。这时，摄影师说：“坐好了。都笑点，再笑点。表情自然一点，再自然一点。”
　　 有人还没有整理好表情，摄像机就“咔嚓”的一声。
　　
　　 【出国名额】
　　 单位是搞科研的，分设三个室，分别负责农、林、行政三个口的工作，除了所长是科级，其余的全是副科。说没有工人吗，当然有，是专事烧水扫院的柳师。柳师算得上八朝元老，每届领导在任，他都是不卑不亢，勤勤恳恳，为单位挣得了象“文明单位”、“卫生光荣”等可以挂在门上的铁牌牌儿。
　　 室与室之间一般不互相往来，表面上看是忙啊。其实，弄林业的和搞农业的各有成就，业务又互相关联，便各叫各的劲儿，但成绩再好还得行政室发号施令，还得叫人家锦上添花，农、林两个室的就有些瞧不起他们，行政室不敢多计较，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像这种三分春秋三足鼎立的工作局面所长觉得还不错，他们互相牵制互相叫劲儿总之是为了出工作成绩嘛，他们辛苦哇!当然，待遇很是优厚的了，大家都是准知识分子，这几年借政策的东风，几乎照顾到“家”了。但有一件事，还是把所长难住了，上面分下一个出国考察的名额——不管是考察还是旅游，到底该让谁去，很难啊，又没有几个名额评定的条条框框。所里的同志们这叹息了好几年：能出一趟国，工作干得累死也不后悔。是得有一个框框，但是，论工龄，有谁还比工人柳师长?但老柳是工人，不行。论职务，大家都是科一级的，其中就数咱所长职位高，行吗？也不行，一则下面的人不服，会打击他们的积极性，二则最近风言风语组织部门正在考察提拔干部，好像咱所长是重要对象之一。论贡献，所里哪一个同志没有在国家、省级专刊上发过论文，就说那红皮金字的证书，每人手上少说也有十一、二个，就连柳师也有几个工会发的荣誉证书呢。理不出头绪，所长就把这事交给了下面，叫大家酝酿酝酿，后天会上见。
　　 精神传达下去，三个室一改往日的平静，开始了“外交”活动。农业口的热情地跑到行政口那边，说搞林业的连个数据也不提供，有什么吗，整个一个钻山豹。这个名额得给你们；林业口的跑到农业那边，说平时咱们最辛苦，行政室的尽吃咱们的劳动果实，这个名额绝不能拱手让给剥削阶级；行政口的也去了趟林业室，说你们怎么把农业室的得罪了?活动结束又各自静了下来，人人都明白．人人在争这一个名额，大家各怀心思。老些的想，力也出够了，苦也吃尽了，快退下来的了还能干几年，无论如何得照顾这一茬儿；小的也想，咱正是出力做贡献的时候，这次无论如何也得出去长见识积累知识。于是，搞研究的没了灵感，写论文的没了思路。
　　 眼一转，到了该上会的时候。所长叫三个室的主任先表态，主任们说：“我尊重他们的意见，就叫他们先谈谈吧。”推来推去没人先谈。
　　 所长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说：“这样吧，大家举手表决。”便依次将全体研究人员的姓名念了下去“王可!”名叫王可的想举手，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想，咱举手不让人笑话咱没风格、没姿态?其他人不想举手，一想还是举吧，虽说平时不大走动，但低头不见抬头看，免得人把咱看扁，再说，谁也难料谁将来不会不是顶头上司。便都干干脆脆举了手。
　　 又念“李锋”，情况一样。一一念完，就是没有差额。所长笑说：“嗯，知识分子就是知识分子，懂礼谦让得很。”话中透着不满。
　　 谁叹息一声：“怎么就一个名额呢！”
　　 大家就都附和：“是啊，是啊，太少了。”又都沉默了起来，一沉默，就到了下班，柳师把关闭的大门“哗啦啦”拉了开来。谁念叨说：“老柳怎么这么早就把门打开了呢?”于是，心思都往柳师身上凑。行政口的心想，这名额咱肯定争不到手，咱就提老柳，气死他们；农业口的心说你们不让我们去，你们也别想去，咱就是提老柳；林业口的想，让你们瞧瞧咱的厉害，偏提老柳杀杀你们的嚣张气焰。便议论起老柳的好处来，要不是这个老柳每天烧一次水扫一回院拖三趟地，咱们还有这么好的工作环境吗?再说，他还真正起到了内创环境外树形象的作用呢，他的贡献最大，他的年龄也不小，他的工龄也够长的。
　　 就把老柳定了下来。
　　 会后，室与室之间又走动了起来，说的都是艺人轶闻、经典笑话，也有关于业务方面的，就是绝口不提出国考察的事。
　　 不久，柳师就要启程，大家都来送他。大家觉得老柳真不愧是科研单价的人，洋装在身，还挺像学者样。柳师钻进将要驶往机场的小车，面带笑容，向大家挥手致意：“炉灰一定要掏尽，水垢也要隔几天一清洗，这样火才旺，水开得快。新买的扫帚放在锅炉房里，扫院压实点，不起尘。”说得大家都有些鼻子酸。
　　 小车蹿到马路上，柳师猛地有了别样心情：“先人啊，你们谁料到我会压小车，还要坐飞机出国考察呀!”这样一想，眼泪也就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