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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

作者: 华文子夜 时间: 2015-07-10 阅读: 118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那个夏天,天气还是有些炎热,即使是早晨九点多钟,仍然感到了来自夏天的那股热量。一大早我就换好衣服,穿戴整齐准备去学校看成绩。  我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

那个夏天,天气还是有些炎热,即使是早晨九点多钟,仍然感到了来自夏天的那股热量。一大早我就换好衣服,穿戴整齐准备去学校看成绩。
   我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已是九点半钟。我骑着三年里一直没有离开过身的那辆红旗牌老式自行车,出门的时候母亲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就去干活了。
   那辆破自行车依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也许是哪里的螺丝松动了,就像是人上了年纪骨骼松了一样,我把它当成一种正常的声音。这种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它就一直存在了。这辆自行车还是父亲骑退下来的车子,他给我修了修就让我又骑了。因为家里没钱,我也没问要过,知道父母的不易,所以从不张口。
   我知道自己这次肯定是考砸了,但我再过多地去想。如果考砸会怎么样,和如何向父母交代之类的问题。因为我知道既定的事实,是不能更改的,我不能将自己的命运拿过来重新书写。
   一会儿自行车就出了庄口,走进一片玉米地。走在了那段自己不知道走了多少遍的乡村小路上。那段路上我时常会一个人唱着自己编写的歌,从各种节奏里截取的音乐小段,组合成一首歌。从母亲给我买了随身听以后,我也时常听一些歌,或语文背诵的课文或英语单词。买随身听的初衷并不是为了听音乐,而是为了弥补我经常不能准确记忆的先天缺陷,在学习较为紧张的时候,能把上学的这段路程充分地利用起来。我牢记着鲁迅先生的那句话:时间就像海绵,只要你愿挤,总会有的。我便开始在上学或下学的这段路上挤时间这块海绵。但有时,在学习了一天,感到疲累的时候,我也会放上一两首自己爱听的歌曲,把音乐的那种清新与玉米地的清新融合在一起。就像这些玉米也一度地盛放在自己的心里,把那种绿意,自然的天成,微风的和熙一同置放。
   除此之外,我第一次想起初中三年的时光。记得就是在那年春天,我下定了决心,决定以更好的成绩来报答父母。我知道自己在这所乡级中学里虽然已是拔尖的学生,但对于全县的其他六七所中学而言,我不知道又到了多少名次上。我便发奋读书,因为我已经看到自己只要稍稍用点功夫就能达到目标,实现理想。应该说自己的天分并不笨。所以就开始夜以继日地开始学习,比以前更刻苦了。晚上自习上完十一点,自己还要点灯学到十二点或一点(为了节省点电,学校到自习上罢,也就停了电)。而早晨五点钟起来,学上一个小时才去学校。
   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坚持,后来身体就有些吃不消了。那时候毕竟生活条件有限,不像现在大鱼大肉地吃,每天也就粗茶淡饭,好性连肉也不多吃。也就是一个星期或十几天母亲打上些肉,解解馋。开始是疼有些昏,母亲就给我买了一瓶那种廉价的补脑液,味道和急支糖浆的味道差不多,都是甜味的。那个药的名字我记得就叫安神补脑液。我喝了一个多月,脑子不太昏了,但身体却极度虚弱,一场重感冒,几乎就将我撂倒了。当我昏昏沉沉地趴在桌子上听课的时候,我的脑袋像是增大了几倍。我向来也是个倔强的人,对任何事都不服输,加上家里当时正逢遇一场变故,父亲厂子的倒闭,该下了很多的债,为了不给家里增加负担,我给母亲说抗抗也许就过去了。但这一次我抗抗并没有过去,而是病情一天比一天重。我开始鼻塞得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上了,无法从鼻孔里呼吸。头轻飘飘的,像浮在天空。我整日昏昏沉沉,听课理所当然地什么也没听进去。后来演变到我一听见老师讲课就脑袋大,而且是空白一片,不会想象,不会思维,连那些最基本的,以前我根本不屑一顾的数学计算题也不会做了。只有一些靠死记硬背下依照公式运算的题才勉强计算得出。我的头疼得一阵一阵的,就像有人故意拿根锥子在我的脑袋里扎,锥心的疼痛一下一下地涌过来。
   那些村医开的药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他们一般都开一些比较常用的治感冒的药,真的是手疼医手,脚疼医脚。给我开的也无非是开些治头疼得药,然后就是鼻塞的感冒药。吃了那些药以后,疼痛依然,病情依然。
   我是一个害怕耽误时间的人,病拖到如此严重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我上学这七八年很少请假,连迟到过都是个别一两次。所以就更不可能有请假去看病的事了,有病就像这次一样先拖着。但这一次也可能把我整怯了。那种病痛的折磨真不是人受的,那种疼是那种隐隐的钝疼,并不尖锐,但时间一长也消耗了好多的体力,身体出现虚弱也是可能的。所以有一次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几乎是带着哭腔对母亲说,给我买点药去。
   当然了,做母亲的看到儿子疼成那个样子,也心疼啊。也就埋怨起我,早点不找个医生去看,把病拖成这个样子……自己也后悔,却为时已晚,只能忍挨和寻求办法医治。
   但面对就在眼前的毕业考试和中考,我丝毫没有懈怠。还像以前一样记不住的东西一边听随身听,一边跟着念读来记,但身体却再度地虚弱下去。
   当考毕业考试的那天,我记得数学试卷子上有一道大题没有做出来。在我们这所学校我是我们学校数学拔尖生,有一道大题做不出来,在我历来的考试中都是没有过的。这一次我重蹈覆辙,又一次演绎了小学毕业的那次考试的情景。那一次,我知道是由于父亲做生意赔了,厂子倒闭,闹得家庭四分五裂,我受到了影响,但这次呢。是我看到父亲和母亲那一张辛苦的脸,我想让他们高兴,但没想到却把自己的身体给拖垮了。
   听到我的初中毕业考试成绩,我的心情沉甸甸的。我从以前的年级前五名的成绩,滑落到年级第十一名。我看到那些成绩考的好的同学,尤其是那些平时考试不行,这次却超常发挥的同学就像拣了个大元宝,把他们乐得又蹦又跳。而我就没这么高兴了,我不知道,如果我告诉父母这次没有考好,他们会怎么想?母亲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说我到紧阵子上场了却考不好,一个小学毕业考试就把我整个地否定了。其实初中三年我一方面是为了父母高兴,拿我考上优异的成绩来消除家里那种云雾遮绕的气氛,另一方面我又在一直向他们证实我并不是一个心理素质差,而一到正经考试场合就昏场的人。
   但最后却是我的这种好强的性格让我尝到了苦头。特别是在两个月以后的中考,我真正的昏了场。其实那时我已经是硬撑着了。那天,父亲和母亲都到县城来送我。他从打井工地上赶来的时候已经是头天的傍晚时分。这半年里我没有再见过他,见到他的时候我是既高兴又觉得惭愧,惭愧的是我这次毕业考试没有考好。我想在这次中考的好一点,来补偿上次我没有考好。就像一个做错事的人做补偿一样。我背负的就是这种心理走上了决定我命运的这次考试。
   父亲和母亲同我一起早早地到了县城,我们家有史以来——我,父母三人第一次坐在县城的饭馆里吃饭。吃晚饭后,他们把我送进了考试的学校。我看到他们远远地站在校门外,目送着我。我的心忽然咯噔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样,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而我在考第一场英语考试的时候,我昏昏迷迷地睡了过去,整个考试的过程我都像是浮游在天空。当我被监考老师叫醒的时候,考试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中午吃饭,我只是低着头吃饭,没有向父母说一句话。他们也没有问我,知道在我考试的过程,他们在中途从不问我考的怎么样之类的话,而是到全部考完了才问。他们也许是像预料到什么,父母那种哀伤的神情让我感到无地自容。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再去面对他们。
   第二场是数学考试,几何和代数是同一份卷子,代数做的还可以,但几何题就做得一塌糊涂。那些平日里被我战胜过的考题,在这会儿又重新变成妖魔鬼怪横档在我的面前,我想去战胜它们,但怎么也想不到解决的办法,反倒急出了一身一身的冷汗。其中有一道大题我先是按原来的思路做了,却最终没有找到解题的路径,最后又重新思考了另一种,却把卷子涂改的像麻雀的脚走过的一样,密密麻麻,我都怀疑阅卷的老师能不能看得懂。最后一道题是一道证明题,我却怎么也想不通,它们最后的关联,那些学过的知识在那一个最终到了穷途末路,对待它完全没有折。等考试铃响的时候,那道题我只得交了空白。
   第二天考试的时候,父母没有来送我,母亲家里的农活忙,而父亲因只请了一天的假,早晨他就早早地骑着自行车上班去了。在去县城的路上,我还一直在想父亲这一段时间他又在哪个荒郊野外的地方打井钻探。我初二假期的时候去过一次,那一时节正值老历七月十五,每年这个时节父亲都要回家给先大人上坟。先大人就是我们那得人对死去长辈的称呼。说是上上坟让先大人来庇护活着的人。还有另一种说法是不上坟的人就得不到先大人的庇护,家里人就会常遭难。只是一种民间信仰罢了。
   父亲上完坟,第二天就打算回去。我就硬缠着要跟他一起去。父亲便同意了。他就用自行车驮着去他的工地上了。90年代的乡村摩托车还不普遍,自行车就作为了主要的交通工具。车子一路上走的很缓慢,颠颠簸簸的。穿过一个村庄,又过了几道沟坎,进入了一片沙枣林,过了沙造林是一片荒地,就到了父亲他们的钻井工地。钻井工地离沙漠很近,我便到沙丘堆长城,建宫殿,玩了半上午,吃过饭,就睡了一下午,我吃过下午饭,天上就星星满天了。夜晚的野外寒气很大,当我走出帐篷看到父亲正趴在机器上修理,两只手裹着黑黑的油渍,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我就回了帐篷,索性再不出去。就一个人躺倒帐篷里胡思乱想了许多,不知什么时候早就睡着了,而当我一觉睡醒看到身边没有的一个人的时候,我就走出了帐篷,去找父亲。寒气一下子涌过来,使我打了一个冷战。当看到一片灯光下,父亲的身影还在默默地蹲伏在那台机器上时,我的心里下起了阵阵的雨,雨水浇湿了心里的那块被触动的地方,一股热流就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那次是我见到父亲真正被触动的一次,他的工作环境竟如此恶劣,没有白天黑日,就是一个苦干。我知道父亲自从那次由于里外受到夹击,被单位上的领导们所排挤最终厂子倒闭,而被那些人发配到这样的地方来,还给父亲安了一个工作能力欠佳的罪名。但他哪里知道他完全是人家给他下的一个套,等着让他去钻呢。老实憨厚的父亲就去了,被人家当了替罪羊。那样的一个工厂的头头目目哪是他这样的人当的。等他处处遭受挤兑和刁难,就连因国家钢材市场价格调节也算在里面,完不成任务那就全归咎于父亲一人的身上。在这种情形下,父亲只有默默地承受和忍挨,一度他也拖垮了自己的身体,躺在了医院里,我们一家四口人只有望着他哭。这一次是我对父亲最深地接触和了解的一次经历,也是我记忆最深刻。所以初二的那此考试我并没有就此懈怠,而是依然马不停蹄,我只是想以最优异的成绩给父亲看……
   但那一次的考试并没有让我和父亲如愿以偿。我从一路上想到父亲,让我怀抱伤感和心事,心事浓重迷雾一般又一此笼罩而来。当然也就考不出什么好成绩。我从第二天的考试到结束,骑上自行车就风也似的回了家。路上和到家以后我没有同任何人说一句话,包括到家后也没有同母亲说一句话,便走进屋倒头就睡。期间我阴阴呼呼起来解过一次手,母亲喊了我起来吃了一碗饭,整个所有的事情都像是在梦里,似醒非醒,而睡却沉得像一块石头。
   等到第二天我醒了的时候,母亲说我足足睡了三十二个小时。我都惊讶自己竟累得到了如此程度。这是我长这么大睡的最长的一觉。这一觉醒来,我却像一下子卸去了心上的一块沉重的包袱,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再不为考试成绩考不好而发愁了,再不为如何向父母交代。其实他们什么都清楚,当看到我那个样子,能把成绩考好也就怪了。就像父亲后来对我说的,自从那天他送我进考场的那一瞬,他就感到了什么。是我一直沉着的脸,和有点和他们打着别的心情。他们似乎感觉到我对他们淡淡的恨意、悲悯,他说他知道陪伴我的时候很少,但他也没有办法,谁让他的父亲是一个无能的人呢。
   当听到这的时候,我的眼泪都流了下来。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还能怎么去恨他?我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去恨,因为我知道,即便如此我的一切都是他给我提供的,何况他的境遇也不是好的呢。
   现在我所想的再不是去报答他们了。报答他们的想法从这次考试以后渐渐地被淡漠了,不知道,我为什么改变了原先的初衷。我对父母也有了另外的认识。我时常想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的生活为何一步步地陷入了这样的陷阱,而不可自拔?我一度疼痛的大脑,一直给我这些问题思考的信号,我无法自持地慢慢开始探究和寻找着。
   有一天,我从堂哥家找来了一本初中教师语文课外阅读书。上面有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我深深地被这篇小说所感染、吸引。特别是在描写到二诸葛和小芹的母亲那种传神的描写,至今让我都为之折服。其中我记得形容小芹的母亲爱打扮的那张脸,最经典的一句就是“驴粪蛋上下了霜。”就把那种脸面的黑最大程度地表现了出来,其中还有了戏剧性的效果。这可能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文学的气息,第一次从心灵深处呼吸到文学的味道,而给予我心灵上的满足。上学这么些年虽然也学语文,也看那些文章,但没有今天这种清新自然,让我感到兴奋的感觉,并让我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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