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挤满了风
作者: 刘梅花
时间: 201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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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贡路上人挺多的,平日里熙熙嚷嚷的凡尘味儿十足。人挤来挤去,就把风挤走了。出了小城,河边有条小路,悄声没息的,有几分佛家的空宁。这条路上,挤满了风,噗噗簌簌
祝贡路上人挺多的,平日里熙熙嚷嚷的凡尘味儿十足。人挤来挤去,就把风挤走了。出了小城,河边有条小路,悄声没息的,有几分佛家的空宁。这条路上,挤满了风,噗噗簌簌的走,倒显得愈加静了。
但凡空寂的地方,心境一定要比山比水更加静更加辽远才行,才能不至于被眼前偌大的寂静蚀去,才行驾驭这无边无际的空灵。闲暇的时候,我独自在河边走走。我说的是现在。早几年前,真的不敢到河边来,那时候它的静胜过我的静,觉得一下就会被这种气场吞噬,陷进巨大的寂寥里,无力挣扎。
除了我,小路上就剩下挤来挤去的风了。路边的石桌石凳,有的还囫囵着,驻满了灰尘。有的只剩下一截截石头桩桩子,桌面凳面不知搬到了谁家的院子里。石头雕塑的牧童也被谁掀翻在地,可怜的牧童从脚踝处齐茬茬骨折了,躺倒在地上还挥着一枝树枝儿不肯撒手。他的黄牛当然更惨了,少角无耳朵,被人骑着取乐,牛脊背磨得锃光瓦亮。
路边的树绿的绿着黄的黄着。走着的沙子路一半在人的脚下,另一半草们在走。河里的水一半会走到很远的地方,跟着黄河浪迹天涯。另一半走到半途就走上岔路,消失在田野树林寻不见踪影了。像人的一生,有的人会活到很老很老,老的话也说不出了,牙齿也掉光了,路也走不动了,却依旧绚烂的活着,依旧流淌在时间的河流里。有的人还年轻的很,活着活着就消失在田野树林里,再也寻不见了。
河里的石子儿悠闲地摆弄着流水,安静地镶嵌在自己的位置,谁也没有打算跟着河水奔流去远方浪迹。水有水的路,石子儿有石子儿的哲学。远方有远方的石子儿,跟着水去了,自己却多余了,动不如静,走不如停。
满河的石子儿们守在自己的地盘上,有一点古意的。大雁过后留下声,水过后,有点叮咚古琴的意境。石子儿们觉得自己有古诗人的雅致了。繁华的街市是虚浮的过眼云烟。只有这与水的牵绊才是真实的,久远的。
天上有时有几朵云。有时也没有,天空就清澈的蓝着。有时干脆阴着,幽幽暗暗的。世上最虚幻的东西也许就是云了。漂浮着,没有根,随意所欲的样子。有时飘来飘去的也就随风化了,不留一点痕迹。有时却又倏然从蓝天的缝隙里钻出来,聚起来,招摇起来,诗意起来。你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云是自由自在的。有时走着,天上却落下雨来。这样能下雨的厚云,是出嫁了的云。漂浮着的白云,还是女儿的云,还没有下雨的心,只有玩耍的心,绚烂的心。
至于河里的水呢,落雨的时候,就接一点用一点,稍稍圆润一些。雨落得多了呢,一河水就就涨起来,波浪涌动,一拍一拍扑打着河沿,也没有张狂的意思。说雨是无根之水,其实它是有根的,它的根在天上,在云霄。河水也是有根的,在雪山之巅,在只有河自己晓得的地方。那么,我走来走去的路有根吗?
一直往前走,树木多起来。有的树一半绿着一半干枯了。我知道它活着的一半在现实里,枯了的那半在梦里,只不过没有醒来。就像有些人的日子,总是现实里过着一半,梦里做着一半,完全融合不到一起,形不成一股气儿。
河滩里有大片的低矮灌木。鸟儿经常是有的,在枝梢跳来跳去,也啾唧啾唧抛出几啼。浓密的树丛里也偶尔有人在影影绰绰晃动,很私情的。这种私情自然不是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雅致清纯,只不过是一种低劣的模仿和骚动不安罢了。
街市上是一个喧嚣的生活,河边又是另一种移动着光和影的日子。有时从街头直接走到河边,觉得场景过渡的太迅速了,有些无法适从的张惶。树荫落在沙石路面,像月光里窗帘上的印花,细碎的繁美着,绚丽起来。
有时慢慢的仔细走着,看那些毛毛兮兮满天星一样的草正在顶着一头阳光很浪漫的样子,还有虫子在草丛里滴沥嘟噜地叫,让人感受温暖清雅的美。
再往前走,就是一道桥了。桥边的树木围了铁栅栏。铁栅栏生了深红的锈,把旧时光锈进骨子里去。阳光落在铁锈上,那也是一种沧桑的温暖的颜色,让人心里感动起来。曾经锐利的栅栏尖也锈得钝起来。憨头憨闹的枝枝蔓蔓伸过栅栏,使劲往路上探。还有一些黄绿的柔软的苔藓,走在石头缝隙里,不甘心似地,走啊走,一直走到路那边去了。路那边有什么好呢?
上了桥,就是宽大的马路了。沙石小路让人能找到故园的贴心贴肝,有乡村的肌肤之亲,尤其像我这样一直在村庄里生活的人。那些树枝的牵绊,踏踏实实的也觉得回溯到童年的时光。到了马路上,立刻觉出了自己是一个飘零的过客,城市是别人的,自己的家园在哪里啊?心里惶惶起来,虚起来。
走在桥上就有了人间烟火的气息,路人多起来,冷漠刻板的表情后面是黏稠滞重的疲惫。空气里有了城市的浊,清澈不起来了。蒙着灰尘的车子水一样慢慢流过桥,鸣笛的时候是凌冽的居高临下。风吹在桥上还是明澈的,只是多了份锐利,少了小路上的绵软。
小城的东西少有文化积淀的,有的,只是表面上的华美。我在桥上走的时候,想念我从没去过的江南水乡。哪儿,可以找到唐诗宋词的根。日子一直是飘零的,但我是悉心悉意度过每一天的,一点也不肯浪费了。飘零只是一种形态,根一直在意念里。
实际上,四年前,我刚刚进城时,就租住在这条小路边上的两间平房里,出门就能看见河水和桥了。你知道,每个人都是有疼的时候。只不过那时候我的疼是钻心刻肝的。我天天都孤单的在河边走来走去,河边巨大的寂静吞噬我内心软弱的挣扎。有一种很厚的阴霾晦涩的压在我心里,无法稀释。我的心苍凉的像暮年的老牛,返诌着旧时光。
最软弱的时候,就要回到世俗的喧嚣里来,佛境的空寂里不能停留。祝贡路是最喧哗的街道,它轻轻一笑,就接纳了几乎是逃窜的一个小女子。我的内心角角落落的疼着,嘤嘤嗡嗡的世俗生活慢慢修复了伤口。
逃离河边后,就再也不去了。祝贡路上的人挤来挤去,挤走风,挤走阴霾,阳光就灌进心里了,也灌进进入常态的日子里。天高云淡,日子知寒知暖。旧时光偃旗息鼓的沉淀下去了。
现在,快四年过去了,我可以常常去河边了。心里的安静胜过环境的寂静时,就有制胜的把握了。河边因为有了水声云影,才有了情味。我总是仔细的走过青苔的路,青草的路,石子的路。绰绰树荫,柔软的能从路面裁下来。满眼的绿,溢出柔软的风情。我像一枚楔子一样,钉进挤满风的路面。有时候风把尘土扬起来,空气里是青草,水,尘土的混合味道。我拐上大路,人声鼎沸的街市就到了。只要去走,总是会找到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