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
作者: 白禹
时间: 2015-07-11
阅读: 318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岩上陈小尺给他爹办寿酒的请柬又下到了。 头月,陈大尺不是刚给他爹办的寿酒吗?陈大尺是陈小尺的胞兄。陈二虎有点儿纳闷,如坠五里迷雾中。女
(一)
岩上陈小尺给他爹办寿酒的请柬又下到了。
头月,陈大尺不是刚给他爹办的寿酒吗?陈大尺是陈小尺的胞兄。陈二虎有点儿纳闷,如坠五里迷雾中。女人徐桂芳适从菜地扯菜回来,前脚还没有迈进门槛,他便拿这事说予女人听。“又是摆寿酒的!”徐桂芳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两只眼睛几乎是要挤成了一堆,原本淡淡的眉毛收拢在一起倒竖起来,显出十分严肃和认真。
入冬,地里的粮食刚收割进屋,陈家村的事情也多起来,各种摆酒宴的事层出不穷,娶媳妇、嫁女儿、生娃娃、办寿酒轮番上阵,这当中又以办寿酒最为频繁,办酒请客的请柬雪花般飞进村上人家。“头月陈大尺不是刚给他爹办寿酒吗?”徐桂芳问丈夫,“是不是你搞错了?”“红纸黑字明摆着在这里了,能错到哪儿去,还能错上天了不成?”陈二虎拿起放在灶上的请柬在女人面前一塞一扬。“兹定于阳历十二月二十四日在岩上家中举办老父七十岁寿辰酒宴,届时恭请陈二虎光临,陈小尺、王花花谨邀”,不等徐桂芳一口气念毕,陈二虎就抢白道:“这下你相信了吧?”
徐桂芳还是有点不相信,她放下菜盆从丈夫手里接过请柬仔细端详,好象希望在请柬中看出什么破绽来,但是她徒劳无获,请柬上的字仍然字字清晰入目。奇怪,奇怪,徐桂芳喃喃自语。是了,一定是了,她突然好象想起了什么:“听说王花花没有兄弟,花花娘家爹和她大姐生活,莫不是给花花她爹办寿酒了?”花花是陈小尺女人,徐桂芳小心翼翼地问陈二虎。陈二虎一拍大腿若有所悟:“那一定是的了。”夫妻俩像参透陈家村的机密一样恍然大悟。但是想来毕竟不是滋味,陈小尺兄弟俩接连给爹办酒宴是明摆着的。
陈二虎掏出烟袋卷起了一支烟,伸出舌头在包烟丝的纸上舔一舔,末了在烟卷两头各一拧,撕下烟卷两头多余的纸。啪,一根火柴划响,烟卷点燃了,屋子里燎起一阵草烟味儿。“我们把你爹接过来摆场寿酒。”陈二虎胸有成竹。徐桂芳一愣:“你要接爹过来摆场寿酒?”她停顿了一下又追问丈夫,“你把爹当成什么人呢?”“那我们怎么办呢?总不能让我们送出的钱打了水漂吧,钱是要想法收回来的。”陈二虎据理力争。“我宁愿我们送出去的钱打水漂了,绝不拿爹来办事。”徐桂芳斩钉截铁地说。陈二虎蔫了,他没想到女人会这么坚决,他原以为这事只要对女人提了,就没有通不过的道理。“我们就是穷讨饭了,也绝不许拿爹来办酒。”徐桂芳重复说,这句话如一声晨钟震得陈二虎的耳朵嗡嗡地响。
陈二虎原本希望接徐桂芳她爹过来住一阵子。他希望徐桂芳她爹来家里住一阵子,之后顺理成章办一场寿酒,这样可以把之前送出去的礼钱收回来。入冬以来,陈家村的酒宴一场接一场,今天不是东家娶媳妇,明天就是换了西家嫁女儿,更甚的是办寿酒的接二连三到来,许多人家暗自叫苦不迭。
陈二虎这样的家庭是无事操办的,他的父母业已去逝,下一辈里娃娃又小尚未长成,不过在村小上四年级,娶儿媳妇要等到牛年马月。他唯一的盘算落在徐桂芳她爹身上。徐桂芳她爹和两个兄哥住在一起的,两家相隔不过半小时的路程,有时兄哥请他帮忙干活,他就常在家里了吃了早饭过去,去了有时还赶上兄哥一家还没有吃早饭了。
徐桂芳斩钉截铁的拒绝让陈二虎现在唯一的盘算落空了,他使上劲吸卷烟,又重重地吐出烟圈,然而还是不够解气。啪,一口口水飞贴在灶门上,他心痛之前送出去的礼钱。“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你还要不要我们大家活了,你老丈人不要见人了,我们不要见人了。”徐桂芳在灶前唠叨着,一边捡来几个土豆刮起来。陈二虎听女人数落却默不作声,忽然就冒出来一句:“狗日的酒席,谁爱办谁办去,我反正不来吃了。”一句话逗得徐桂芳噗嗤笑出声来。
这样的话头月陈二虎也是说过的。话虽然是这样说了,但是人家办酒你还得去吃。头月,陈大尺在岩上给他爹办七十岁寿酒。人生七十古来稀,陈大尺逢人就说,他爹今年满七十寿辰,他要操办得有模有样,答谢他老人家的生养恩德,提前十五天就把寿酒请柬下到陈二虎手中。“虎娃,你伍伯一辈子苦命,他七十岁寿辰哥哥得好好给他操办,现在老人家就图一个热闹。是啊,怕是这去热闹一年就少一年了。”陈二虎听他说话的口吻,暗暗鄙视他拿老人家说事,他能不知道陈大尺为人,不过他还是唯诺笑脸接过请柬,再三表示将会去向老人家祝贺寿辰。“要是叔在世就好了,那我每年砍一腿猪脚带一壶苞谷酒来孝敬他老人家。”陈大尺说着不甚唏嘘。陈二虎父亲去逝有些年头了,这些年来有谁提起过了,一句话说得陈二虎对他感动起来,眼中浸渍了点点泪花。陈大尺走出门时转过身来嘱咐:“虎娃,你再忙那天都得去看看你伍伯。你伍伯还和我念叨过你来着。”
“要去的,要去的。”陈二虎说。
“要去看看你伍伯。”陈大尺又说。
陈二虎看着陈大尺走出院子,在朝门处拐一个弯不见了。呸,呸,呸。陈二虎对自己突然觉得有些不满,他怎么会这样呢?陈大尺是陈家村的杀猪匠,生意经常做到亲戚邻里头上来,替人杀猪必割你一块六七斤的猪肉去。要是有人家舍不得给他,那一天他定然阴沉着脸,知道他为人的就不会为了六七斤猪肉看他脸色。陈二虎对陈大尺一向是有所鄙视的,陈大尺走进屋来两句话就击溃了他,他甚至心怀感激地看着他离开。
(二)
过了阴历九月中旬,陈家村的秋天即将结束了。岩上岩下树林中的树木几天工夫就吹光了叶子,剩下光刷刷的枝条在秋风中挺立。这个时节远近庄稼地里已经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了,只有村寨上不远的几块菜地里有些绿意,放牛娃成群结队把牛赶到山岭上,拾一堆枯枝枯叶烧起野火,且有人在苕地里掏来被主人遗弃的红苕放进野火中煨。
岩上,陈大尺家院子中响起一阵接一阵噼哩啪啦的炮仗声。放鞭炮的中年汉子不等一挂鞭炮炸完,把鞭炮向院子空地上空一抛,没有炸完的鞭炮就落在地上了,被几个半大孩子抢先踩灭拿去瓜分,两个小孩子对领头一个小孩子的分配不满,在后面撵那个分配鞭炮的小孩子嚷嚷。放鞭炮的中年汉子大声喝斥被撵的小孩子,那小孩子只好赌气拿出鞭炮来重新分配。堂屋龛下正中桌子上点燃一对大烛,熊熊烛光摇曳,靠左边设一张迎宾桌,木桌上置一圆盘,盘中放一堆拆散的“宏生”牌纸烟。
迎宾桌前端坐一位老先生,戴了一副老花镜,老花镜被老先生不时取下来擦拭着。这位老先生是陈家村有名的登帐先生。老先生人既忠厚老实,登帐又极负责,给人家登帐帐目很少出现差错,陈家村人对他信任放心。负责收礼钱的照例由主人指派了本家一个人出来。堂屋内安放几张桌子,不同路数的客人分成几拨人各围了一桌子人玩牌,陈大尺在在客人中间来回穿梭照应着,他一时端茶倒水,一时给客人加炭火,一时又叮嘱帮忙的年轻伙计细心不要毛糙。陈大尺的老父亲也被请出来,在堂屋正中一张桌前坐了陪几个老兄弟玩牌。
陈二虎还没有走近院子,老远就有熟人看见打上招呼。陈大尺在堂屋听见急忙赶出来迎接,还离着五六步就把手伸过来,接陈二虎手里提的一壶苞谷酒。你伍伯今年满七十岁了,大伙能来热闹一场,你们抽出时间来耍就好。打这么多苞谷酒做什么呢?你伍伯年纪大了,酒差不多也戒了。陈大尺一边给陈二虎递烟,一边和陈二虎寒暄着并肩走进院子,一个妇女又给陈二虎倒上茶来。不渴,不渴了。陈二虎一边推辞一边却接过茶杯。
又是一拨客人到了,陈大尺又慌忙赶了出去。陈二虎四顾后才走向迎宾桌,他左手握茶杯,右手就向兜中掏去。五十,一壶苞谷酒。陈二虎左盼右顾报出寿礼来,老先生晗首只顾飞快地在帐薄上记帐,记完了帐还扶了一下歪斜的老花眼镜。前来祝寿的客人来得不少,堂屋里人挨人人挤人,这时部分客人分散到院子里,几个年轻人在院子里布置酒席。陈二虎刚给伍伯说过祝贺寿辰的话,就被人拉了去看人家玩牌。
过不多时,院子中的酒席已经布置妥当,就有客人率先坐上了酒席位置。又过了一些时候,先前放鞭炮的中年汉子站上堂屋前一条板凳上开始喊话。今天,是陈大尺父亲伍伯七十岁寿辰,他代表伍伯和陈大尺对光临的佳宾表示衷心感谢,现在陈大尺准备了几杯薄酒,请各位佳宾入席就坐。陈二虎跟随堂屋中围观人家玩牌的客人纷纷散去,院子中摆的酒席已经坐满客人,陈二虎只好和几位客人蹲在阶沿上吸烟等下一轮酒宴。
天色将晚,头轮酒宴没有吃完,陈大尺匆匆忙忙走出院子去了。来了,来了。后面跟着几个人一起走出院子去了。
“谁来了呢?”陈二虎暗自寻思,就问旁边人。
“从镇上接放电影的哩。”现在乡里不时兴放电影了,接电影都得跑到镇上去了。
“听说花了这个数。”另一个人补充说,说时用手比划了一个“六”字。
“六百。”陈二虎不由一惊。六百在陈家村不是一个小数目。
五六个人连抬带扛弄着放电影的机器进了院子。院子中的客人纷纷投过来好奇的眼光,几个正在酒席上吃饭的小孩子放了碗筷,跑到放电影的机器前前后打量。时下陈家村人都买了电视,大家都有电视看了,放电影就不再时兴了,连乡场上的电影院也关闭了。陈大尺给父亲生日办酒,为图热闹特意使儿子专门跑到几十里以外的镇上接了电影回来。陈家村有几年没有放过电影了,陈二虎想起在陈家村最后一次看电影也有五六年了。
头轮酒宴吃散了,陈二虎坐了次轮的酒宴,却见还有一些客人在等待着坐下一轮的酒席。放电影的人没有歇息,安排了人手在吊脚楼上扯电影屏幕,院子中也拉起了电线,拉电线的人不时请客人让一让,且在院子中央撤了一席,树起一根竹竿,在竹竿上绾一颗白识灯。电灯突然亮了,不一时音乐又响起来了,宴席上吃酒的人需要大声说话才能听到。这时堂屋中的酒席陆续撤去,只保留着院子中的酒席,堂屋中仍旧是被先前玩牌的客人占据了。这时,有附近村寨看电影的人陆续赶来了,陈二虎发现岩下也来了一些年轻人。
酒宴没有散去,电影有一阵子才会放影,堂屋中玩牌的吆喝,客人们互相递烟扯淡。陈二虎看到伍伯独自坐在阶沿上吃草烟,走上前想和伍伯说话。伍伯,您老身骨还硬朗,赶明年侄儿再给您打一壶苞谷酒,孝敬您老。
“虎娃。你来伍伯就高兴,但不要打苞谷酒了,这个又花钱。这不,你伍伯酒也戒了,伍伯还想多活两年哩。”
“大尺小尺哥良心好,对您老这么孝顺。瞧今晚多热闹了。”
“热闹。你伍伯这样年纪的人可不喜欢热闹了,只盼望清清静静过一天。大尺这孩子,说他还顶嘴,由着他们闹去。”
“伍伯您老身体好,晚辈们就高兴了,就图您老身体好了。”
“好……好……好……”伍伯言犹未尽,却让一个客人走来岔开了话。
这一轮酒席吃过,每一席客人吃散,帮忙的伙计赶紧撤下碗筷,板凳却让客人拖去坐着等待看电影。时间才是晚秋,岩上的夜晚吹起一阵秋风,客人都有了一些凉意。陈大尺之前预备下了废瓷盆,这时盛了刺炭火分送到客人中间。电影突然就开始播放了。开场就是一阵武打,几个黑衣打手对一个武艺高强的侠客进行围攻,一个个被那侠客踹得人仰马翻。陈二虎十分仰慕这样的侠客,他还是小伙子没有认识徐桂芳前,他常常梦想和一个女人相遇,他从一群恶少中解救下她,她一心一意要跟上他,他的心可能在远方。
事实上是徐桂芳长相平凡,脸上长有不少雀斑,徐桂芳还看不中他。徐桂芳喜欢上了同村的一个小伙子,那小伙子的心思又完全不在她身上,陈二虎费九牛二虎之力把徐桂芳变成他媳妇。为此在家里他要看徐桂芳的脸色生活,提防生活上一点小事就惹她不高兴。直到看完电影走出了院子,陈二虎还沉浸在他的遐想中。陈二虎回到家里,徐桂芳向他打听岩上吃酒的事情来,他的胡思乱想方被打断了。在陈家村,陈二虎知道他绕不过这一场场酒宴。
(三)
进入阳历十二月,陈家村一天天转冷。陈小尺给他爹办寿酒的日子转眼就到了。陈二虎和徐桂芳合计,女人的意思这寿酒是不去了,他是默认了的。一是家里光景到底不怎么好,陈家村办寿酒的又多,他的确有点招架不住了,开年去得准备娃娃书学费了;二是还要看徐桂芳的脸色,家里的事到底她说了算,女人家有她的想法。徐桂芳到菜地里扒猪草去了。
徐桂芳一早起来,没有洗脸背上背篼出去了,陈二虎蹲在阶沿上抽了一袋烟。昨天夜里他又向徐桂芳询问,陈小尺办寿酒究竟要不要去?徐桂芳翻转身去没有响应。他又问了一次。不去,哪还有钱去吃寿酒。她的回答那么肯定,一些旋转的余地都没有了。现在如果去吃寿酒,开年了家里那么多开支,那些开支从哪里来,天上还会掉馅饼了。徐桂芳兀自在念叨。
徐桂芳从菜地里回来时,陈二虎在吊脚楼下已经摆开架势。他找来两个木马和一块长木板支起,并摆上借来的木匠器具,他要装一张新犁,把家中那张老犁给换了。家里那张犁有好几年了,现在犁地也不那么顺手,他早就不满意了,是得换一张新犁。换这犁最要紧的是寻找合适的犁木,犁木弯曲不到位,那装犁人的手艺再好都是白费力气,终究是一张跛犁,犁地时就不那么顺手。陈二虎为寻找一张满意的犁木,他到自家山林中寻找了多次,但是没有谋求到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