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感六则

【两位老人】
　　 还是走在车来人往的街道上，我看见了两位老人，两位让我一生都忘不了的老人。一位老人用轮椅推着另一位老人。有时候，他推着她，在居民楼前徘徊；有时候，他背着一大包拣拾的破烂，弯着腰，吃力地推着她，走在街道上……
　　 不知为什么，每当看到这样的事情，我都不能无动于衷，我的心像被谁割去了一块，总在滴血。有人视而不见，有人熟视无睹，有人见惯不怪，有人暗自扼腕叹息……
　　 是啊！我就是这样无用，我就是这样无能，我就是这样情不自禁，我就是这样身不由己。只要看到电视上有些故事、情节、片段，我的眼眶就会发热，眼泪会一次又一次涌出。看到有些感人的文章，眼泪会一次又一次流下，直到不得不停下阅读……
　　 于是，面对小城里的两位老人，我默默写下了这样的句子：匆匆忙忙中/我不止一次看到/一位老人用轮椅推着另一位老人/有时停留在居民楼垃圾点前/有时缓慢地行进在街道上//她腿脚不灵便/坐在陈旧的轮椅上/一动不动/再也经受不了风吹雨打/他苍老且疲惫的容颜/还有弯得厉害的腰/诉说着他经历了太多的风霜雨雪/经历了太多的苦辣咸酸//一对相依为命的老人/一对同病相怜的老人/在垃圾点前拣拾生活来源/在目光冰霜一样纷乱的街道上/他还要背着沉甸甸的破烂/吃力地推着她去废品收购站//明晃晃的阳光/像一束束锋利的箭蔟/快速地射穿我的心扉/我听见鲜血和巨痛落地的声音//含辛茹苦养育了子女的父亲和母亲/就那样无助地流落街头/已经长大的孩子/莫非真的长着狼心和狗肺//总有一天/年轻的我们/都会成为老人/如果有一天/我们也成为/这样被良心和生活击垮的老人……
　　
　　 【秋风萧瑟】
　　 秋天如期而至。
　　 随着这个秋天的到来，我烦躁不安的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我不断告戒自己，再不能消沉下去，再不能让烦恼和不快织成的网，把自己原本鲜活的心束缚住，而“作茧自缚”。有段时间，我开始厌恶自己，几乎对自己失去信心，因为无所事事，无所思思。
　　 这个秋天，我从网上看到受我尊敬的张铎先生开了博客，便留言询问先生评论集《塞上潮音》的情况。先生特意打来电话问了我的地址，很快从遥远的省城邮寄来了签名的书，该书厚重、大气、精美、耐读，这让我很感动，感激之情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几年来，先生从固原到泾源，再到省城，想必是走过了不平凡的道路。时光在不停地流逝，我一直记着先生，也记着先生的这本书。而平凡的我，竟然得到先生慷慨的馈赠，我也感到惭愧和自责。十几年过去了，我仍然记着1997年南台先生在《致火会亮的一封信》中的话：“搞评论的有一个张铎……是个有见解的人……”（此作家书简发表于1997年第6期《六盘山》杂志。）
　　 这个秋天，远方的朋友为我发来了短信：“朋友是人生路上最美丽的景色。友谊是彼此相连的一根跳动的心弦。我们用心灵的笔墨，点缀着人生路上的风景，用真诚的付出，收获着人世间最感人的友情。愿我的祝福如一朵朵浪花，一缕缕馨香，带给你幸福与快乐。”的确，这是真诚的朋友，善良的朋友，为他人着想的朋友。
　　 这个秋天，一次远行，都能让伤痕累累的心灵得到洗礼和抚慰。离开喧嚣，离开世态炎凉，置身于原始森林，被自然、本真濡染，被纯天然的山水树木包围，被花草鸟鸣溪流荡涤……尽管来去匆匆，我却仿佛走过了几个世纪。
　　 这个秋天，有亲人的陪伴，有良师益友的谆谆教导，有朋友的鼓励和牵挂，我还有什么理由一蹶不振呢？我还有什么理由寸步不前呢？
　　 秋风萧瑟今又是，而我的心里却涌过一阵阵暖流……
　　
　　 【读懂一座山】
　　 一位诗书满腹的女子，一位教书育人的女子，一位心境如兰的女子，一位激情奔涌心灵丰沛的女子，一位用心写下干净、质朴、温婉、生动、流畅、意蕴优美的文字的女子，一位受我尊敬给我鼓励的女子，在这个秋天，款款走进我的文字。
　　 因为一篇平常的文字，也因为这篇平常文字中一座普通的山，她在心里承诺：一定要去看看离自己不远的这座大山。但是在我们这地方，到处都是大山，大多普通得连名字都没有，的确没有多少看头。而她所说的那座普通的山，在某一段时期，曾经是一个人生命中花开花落、喜怒哀乐、散步休憩、沉思默想、游牧心灵、感知自然画卷、体悟生命的世界。春天满枝含苞欲放的花骨朵，绽开时如云如霞、如雾如雪的桃花；夏天满树欢笑的绿叶片，在雨中翠色欲流，像小小的手掌，一遍遍抚摸你的心房；秋天满山遍野的黄叶红叶，若火苗若情话若私语若告别，在风中燃烧，在风中奔跑，在风中缠绵，在风中倾诉，在风中离去；冬天装扮世界的白雪，银装素裹，愤然绝尘，雪中树的表情，草的语言，鸟儿的鸣叫，依然留存……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心灵的愉悦，都是他生命的舞蹈，都是他忧伤消融的处所，都是他疼痛减少的净地。
　　 于是，在一个深秋的日子，她来到了这座山所在的县城。和同行者办完事后，她竟然说出了让大家都惊讶和不解的话：让他们等些时间，她还要去看看眼前的这座山。在他们疑惑和叹息中，她独自一人，去阅读这座看似再平常不过的山。随着秋天的到来，大自然一下子枯萎和瘦削了不少。她一步一步登上了这座山，秋风抚摸着她的头发和面颊，也拂动她心中的记忆。也许她会不时悄悄地微笑着……
　　 她看到了什么？她阅读到了什么？返回后同行者又是怎样的表情？她又是怎样解释的？
　　 当她向他说起的时候，他也感到意外和感动。他说：一定让你遗憾和失望吧！她说：不失望……
　　 她真诚的鼓励和赞许让他惭愧，并让他增加了信心。
　　 他也在她丰富多彩、温婉生动、神采飞扬、激情奔涌的文字世界里徜徉。读出了她的善良，读出了她的责任，读出了她的爱心，读出了她的才华，读出了她的追求，读出了她的境界。
　　
　　 【秋水共长天一色】
　　 秋天的下午，我第一次带儿子去“六盘山珍稀植物园”散步。走过长长的、整洁的渝河大道，走过枝繁叶茂，成排绿柳充满生机的渝河大道，走过依依柳枝垂地，让人心旷神怡的渝河大道，“六盘山珍稀植物园”就不远了。
　　 天空飘着丝丝缕缕的白云，太阳的光线不那么强烈了，没有风。我们继续向小城东边走去，向原野走去。于是，喧嚣留在了身后，挖掘机的声音留在了身后，各种机器的嘈杂声留在了身后，鳞次栉比的建筑物留在了身后，眼前逐渐开阔起来，树是绿的，草是绿的，地是绿的，山是绿的。
　　 映入眼帘的是生长着各种各样花草树木的“百草园”。一园与一园不同，一园比一园葱茏茂盛，一园比一园葳蕤挺拔。每一园都有植物名称和生活习性的标示牌。和儿子徜徉在百草园的小径上，生机盎然的植物让我觉得亲切和亲近，我们一园一园地观赏着，高枝细叶的风景树千姿百态，色彩纷呈；低的植物、花草袅袅婷婷，色彩斑斓。儿子不时兴奋地喊着：“爸爸，你看这种树多好看！”“爸爸，你看这花，颜色这么鲜艳……”
　　 走着走着，就到了“六盘山道地中药材驯化基地”，我的眼前不由得发光发亮。一畦又一畦栽种整齐，形态、长势迥然有别的中药材吸引着我。这些被晒干加工后，我们平时在药店里看到过的、闻到过的，有时也被我们请回家，用沸水熬过之后，治疗我们病痛的各种中药，如此集中地生长在一起，其药苗的长势、形态、花果，都让我感叹不已，也让我真真切切地领略了中药材世界的丰富多彩和治疗疾病的功效。有的是我以前见过的：蒲公英、车前子、大黄、秦艽、党参、甘草、黄芪、柴胡、薄荷……有的是我不知道有药用价值的：小茴香、玫瑰、月季、牡丹、马兰草、打碗碗花……有的是我陌生的：王不留行、罗布麻叶、紫花杜鹃、紫背天葵、鹅不食草、射干……还有五味子、玄参、半夏、茯苓、合欢、防风、羌活、远志、西洋参、石菖蒲。有的以叶入药，有的以茎入药，有的以花入药，有的以果入药，有的以根入药。一样一样地看过去，标示牌上显示的它们的名称、长势、药用疗效一遍遍拨动我的心弦。我也在思索，在当下，有什么药，才能治疗人类更多的、更深的、更顽固的“病根”和“病灶”。
　　 儿子专注地在草丛中捉蚂蚱，他的笑声和快乐不断传进我的耳膜，我仿佛看到了童年的自己。
　　 比之“百草园”的茂盛碧绿和“中药材驯化基地”的丰富多彩，偌大的“牡丹园”寂静得同样让我喜欢。花期过后，一株株牡丹的叶茎不再碧绿，在秋天的阳光下，显得平静、安详，仿佛分娩后的孕妇，满足，幸福。静静地坐在“牡丹园”的一个亭子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在这干旱、少雨、缺水的地方，我喜悦地看到一池又一池秋水，清澈见底，波澜不兴。让大地滋润，让天空明亮，让阳光温柔，让心灵安慰。于是，我和儿子又走向水池边，坐在水池边，让秋水抚平心中的不愉快，让秋水洗涤心中的烦恼……
　　 秋水共长天一色。生命与秋天默契。
　　
　　 【问诊】
　　 有段时间身体不适，右胸部微微疼痛。刚开始没在意，心想是扭了腰，或着是在睡梦中挤压了胸部，等过两天再说。不料这疼痛一日比一日加剧，而且就在乳房处，我也感觉非常奇怪，胸部从来都没有疼痛过，这到底是怎么了？索性去医院看看。
　　 就近来到一家医院，看到内科问诊的人较多，我来到综合科。接诊的是一位身体微胖的医生，我说明病因，他竟然站起来，用左手的大拇指使劲压我的右胸，我疼得差点喊出声音来，不由得把身体倾斜到一边。凭这么一压，他说是胸软骨炎。我问严重吗？他说不。我问是啥原因造成的？他说主要是渗的（受冷受潮）。我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然后他说：“我给你开两样药，你吃完不好的话，再来我给你打封闭针。”我心想不至于打封闭针吧！也觉得他是拿我的身体做实验！我没有拿他开的药方去取药，苦笑着离开了。
　　 过了一天，我又来到一家医院。我问诊的第二位医生是位年轻人，我同样说明病因，他问有没有外力的作用，我肯定地说没有。他不好意思地说他拿不准，让我到一楼骨科去看看。告别了这位还算负责任的年轻医生，我来到隔壁挂着“专家门诊”的房间里，看到一位气定神闲的中年医生静静地坐着。他问挂号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你先到一楼去挂号。挂完号，我又坐到他面前，我才吃惊地发现，他前段时间为我号过脉，怎么他的房间突然挂上了“专家门诊”的字样？他先号我右手的脉，接着号左手的脉，也看了我的舌苔，胸有成竹地说：是气血不畅……然后开了一张十几样中药的处方。
　　 我终于下定决心来到这座小城建院最早，规模最大，医疗设备较齐全的医院。在外科，一位清瘦、个头高大的中年医生为我接诊。我反复向他说明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是内因，以前胸部没有疼痛过。他好像不耐烦地听完我的叙述，就说了一句好像是三叉神经什么的话，我没有听清，刚想问，站在我身旁的妻子着急地问严重吗？他说不。妻子又问是啥原因造成的？他说原因很多……我问要不要透视、拍片子？他说没必要，接着开了两样药，一样是“野木瓜注射液”，一样是“通迪胶囊”……
　　 划价、取药，才发现一支野木瓜注射液十八元。妻子担心地对我说不知道有效果吗，我说这么多年来我的身体还没有注射过药液，用完药再看疗效……
　　 这“野木瓜注射液”的确如说明书所言，有肌痛反应。打了一针，我站也站不住，走也走不动，只有强烈地疼痛。我在注射室外的木条椅上坐了十几分钟，才由妻子搀扶着一步一步离开了医院……
　　
　　 【那一片盛开的郁金香】
　　 我喜欢散步。我喜欢行走在天地之间。春夏时节，我多次去“三山公园”散步。
　　 有时候一个人去，静静地走，走在宽阔、干净的广场，走在各种各样的小径上，走在色泽浅红的长长的道路上；静静地看，看绿色清亮的柳枝，看形态各异的动物“雕塑”，看水波粼粼的偌大水库；静静地思索，思索生命中的事情。
　　 有时候和妻子一起去。肩并肩走着。有时候说笑着，逗着趣，开着玩笑。有时候不说一句话，就那样静静地走着，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
　　 这次，远远落在后面的我听见妻子喜悦地喊叫声：快来看花，这么大一片好看的花儿。
　　 是的，是妻子先发现了一大片盛开的郁金香。
　　 我不以为然地走近妻子站着的地方。
　　 果然，面前的景致让我眼睛顿时一亮，我差点惊呼着喊出声音来。
　　 在公路下的一片斜坡上，一大片灿烂盛开的郁金香花儿几乎均等地分为两种颜色：一部分是金灿灿的，一部分是红艳艳的。因为都开放了，株株饱满鲜艳，色彩诱人。
　　 淡淡的花香在空气中飘浮着。
　　 妻子时而蹲下来用手抚摸着花朵，时而站起来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看来，妻子很是喜欢这突如其来的发现。
　　 我也被这难得一见的鲜亮、丰腴、美丽的郁金香花儿吸引住了。半天离不开脚步。边欣赏边用手机拍了照片。
　　 我也看到一家三口高兴地站在斜坡下面浅红色的路上，观赏这一大片灿烂无比，花香扑鼻的郁金香。
　　 郁金香被栽植在公园外的斜坡上，公路上是来来往往的车辆和吵杂的声音。但是，这丝毫不影响郁金香茁壮成长和优美地开放，并散发清香。
　　 这些让人喜悦和振奋的郁金香是何时开放的呢？
　　 女人笑着以花儿为背景给儿子拍照，又让儿子为她拍照。
　　 而男人已经爬到了路旁的一棵大树上。
　　 他们离开之后，我们也要回去了，而这一片郁金香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
　　 初夏，这片盛开的郁金香，照亮了我的眼睛，照亮了我的心灵，让一直消沉的我再次明白了：生命，只要像花儿一样美丽地开放着，无论何时开放，无论开放在那里，无论开放多久，无论有没有欣赏者，都是美丽的风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