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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姑娘有花戴

作者: 张业元 时间: 2015-07-11 阅读: 305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这个夏天怎么那么赤日炎炎,还没完没了的。都撑不住了,电力局限电,公司放假。那时的我还没有装模作样写文章,“江山”门径没摸到嘛,写了放哪儿去

摘要:外出打工的女儿,骄阳泥土相伴的西瓜姑娘
   【一】
   这个夏天怎么那么赤日炎炎,还没完没了的。都撑不住了,电力局限电,公司放假。那时的我还没有装模作样写文章,“江山”门径没摸到嘛,写了放哪儿去?只有到黄浦江边看大船。
   天气太热,心亦烦躁,大船怎么也没往日好看,匆匆回转吧。别了江堤,拐上林荫道,听见有快乐女声叫唤,望去,大树下有一西瓜摊点,摊主竟是往日的同事。小姑娘啊,站在哪,滚滾圆的西瓜遮住了她的半身,只能见到她望人的笑脸——纯真、期待:“大叔!你不认识我了?小洪呀!洪桂君啊!”“哎呀呀!”我忙停车前去。眼前的小洪还是和以前一样,中等苗条的身材,无论坐立,都是挺胸昂头,乌亮的头发全拢在脑后,小帕扎紧;只是周正的面容现在已晒得黑黝,两个眼睛贼亮亮地闪动,圆领“T恤”已难辨原色。搬出小板凳,我坐下,她站在原处,两手交叉放在腹前。一年不到的分别,已觉得话儿不知从何说起。小洪前后是空,无物依附,有些不自然了。以前说话像流水“哗哗”,现在怎么一脸腼腆,显不出大方来?我想了一句好玩的话,打趣道:“小洪哟,你准备那,将来开个专营店,卖“黑妹”牙膏!想发财。“大叔——大叔!”她“委屈”地笑,撒娇似地拍打我的肩膀〔胆又开始大咧〕,嘴里露出的那两排牙齿,象鱼跃龙门的刹那,白晃晃的。小洪本是我们厂里的质检员,因家事离职,离职那阵子,我恰巧外出,还未弄个明白,就未见了她的踪影。好好的,为什么离职?现在有机会问个明白……太阳慢慢当顶,阴凉地挪了地方,我们也将西瓜摊搬到了他处。临走,她帮我挑了个西瓜。介绍西瓜,她的神情与刚才判若两人,就象拿游标卡尺测量工件似地严肃:“瓜熟蒂落,屁眼要小;个大圆滚,颜色一致;用手敲击,‘咚咚’地发声——好瓜;‘澎澎’地闷声——瓜不太好。”我要付钱呀,拉扯了半天……
   洪桂君是河南姑娘,住许昌郊外、读铁道学院学机械制造。面试的那天,沪上大风降温,来往的人显得哆嗦,刚刚冷下来,是不可以开空调的。填了表格的小洪一头撞了进来,笑容一直挂在脸上,说话冒着腾腾热气,让人觉得大方热情、暖暖的。她不停地望望这个那个,有人好笑,也有人看电脑的神情不再专注。她说自己的大学可是人才辈出,“哈飞”专家北京开会,点名表扬,两名校友还入了“奔月”队伍,只要是铁道学院出来,去“哈飞”是包进的,可惜那地方太冷了,冰天雪地的,她有点怕!最近有点烦的我,也让这“吹牛”的小姑娘逗得兴奋起来,显得“没头没脑”的:“许昌出城二十里有个八里桥,知道不?华佗行医的地方,曹操“铜台”点将的地方,也是我当兵的地方,十七岁不到,就有小孩叫我叔叔好,叔叔辛苦了!”我还用了一句“走南闯北人”的话:“那是我的第二故乡,你是大叔的小老乡哟!”
   有些话我不忍说出,但公司规定,她知道是必须的:试用期是三个月,一星期后我们谈谈,双向选择期间,随时有可能让你走人的。话是这样说,心却不这样想,除非意外,我是舍不得让她走的,与其它九零后相比,洪桂君有点与众不同。我袓上算命,遗传懂点“相术”。
  
   【二】
   一星期后。
   她敲门,轻脚慢步进来,开口便是忍不住的哭腔:“大叔,这活我无法干呀!傻乎乎地站在那里,没有事做,没人理我,这也不中那也不中,班长又不安排,问他不吭声,到底要我怎么样啊?”她揉着眼睛,竟有泪珠闪闪。我笑了:“很正常嘛”,打工就是这么样,本科、专科有啥意义,动手能干,造了产品能卖钱,老板有了剩余价值,工资就打到了你卡上,硬道理嘛!班长不欠你的,非亲非故,手把手地教你,为什么啊?他就是这样过来的,有规矩的,他抽的香烟“利群”牌的,每条一百五十元,两条就乘以二,会算么。“呀!”小洪慢慢抬起头来,我突然觉得:世上最美的姑娘是泪汪汪地笑。
   一个月后。
   洪桂君有了知心朋友——一个小个子的圆脸姑娘。吃饭同桌,走路同行,晚上睡觉扯到半夜;车间里俩一前一后,一手夹住资料图纸,另手握紧游标卡尺,头戴安全头盔;刚才还在车间东头,转眼就去了西边,走过飘动微风,留下淡谈的清香,“大花脸”的电焊工小伙回头张望,傻笑的表情久久不肯消失,可班长的训斥声早早地来了。有人笑班长真不讲理,自已有事没事找她们闲聊,还偷偷地焊了不锈钢小马扎送上门去,别人望一下就犯法啦!更有意思的是:质检班长看别人与小洪开开玩笑就来火:“谁在欺负咱们桂桂,找死不?”之后的小洪有了工作、有了朋友、有了快乐,更加漂亮,小户人家的女儿容易幸福,豪宅里的年轻一代永远没有满足。
   发了工资,网上购来时款新衣,中饭三口两口就完,迫不急待呀,更衣室出来,笑得眼晴眉毛弯弯,双臂伸展,大方的让同事们欣赏;班长上前扯扯袖口,挨了轻轻的巴掌,假装疼痛,那样子象演小品似的;听不得有人夸好,小洪竟然猫步前去,猫步回来,大家站不稳啦!不是醉酒,是笑得全身没力,快倒下了。带锯师傅也一旁乐着,张口露牙,上附小片青叶,不知早晨啥事好急,也不洗刷一下。
   这带锯师傅身强体壮,彪形大汉,却是个女的,同事笑称大屁股阿姨。长时间这样呼唤,都己习惯。她从不生气,同事们吃饭、干活、睡觉,找不到快乐,只要大家高兴,叫我小屁股阿姨也行,“哈……哈哈!”“可能吗?那么大,这也叫小屁股?,”电焊班长不饶人,他们俩只要凑在一起,嘴巴就不停地打仗,没事找事似的,都好这口。阿姨的丈夫在市区工地干活,挣钱挺多的,只是十七岁的独女近两年一直患病,又査不出病因,扎扎的辛苦钱进了无底洞——家里穷了。有山东大叔在厂里打磨抛光,老婆在家耕耘农田,单身汉的他,便和大屁股阿姨搭伙烧饭〔厂里只供工作餐〕,废弃的“气瓶”房,有电有水,节省开支可有二分之一。外面风言风语四起,他们却“走自已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洪桂君与阿姨早就熟了,亲切得进一歩可叫干娘。常与阿姨女儿网上聊天,甩一些文艺话:人家的姑娘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我们的爹爹没钱啊,没钱的爹爹女乖乖,漂亮又可爱!咿……在阿姨家里,小洪随性开朗,与小妹〔阿姨女儿〕齐唱歌曲,读古怪诗词,互画眉毛、眼线,对望半天,旁若无人地大笑。大屁股阿姨还有一手好饭菜,牛肉放佐料干炒,小火慢炖,轻麻微辣。每次小洪做客,总吃得满头是汗,喝两口黄酒,脸泛红云,再喝两口便开始胡言,上海青年小男人——“阿拉”不要,河南婆婆蛮不讲理,斗智斗勇——麻烦。“大屁股”背后与我忍不住地笑,那只有嫁到台湾去咯。
   山东大叔的儿子,医科大学读了本科,虽胸无大志,混得普普通通,但一表人材,大叔觉得儿与桂桂相差不远,希望阿姨牵线搭桥,阿姨却说,不可以、非常地不可以,酒肉朋友,柴米夫妻,那么穷的人家,种几亩农田,怎配得上咱们的桂桂,不是拿刀子的医生,油水不重,无车无房、异想天开,做梦去吧!况且山东人喜欢造反,与皇帝历来不和,那地方挺乱的。其实阿姨早有盘算,有远房侄儿部队当兵,北京郊外开轰炸飞机〔高工资〕,这飞行员年龄与小洪相当,八字也合,“马”“蛇”相配,天生一对。只是暂无电话号码,找不到联系的办法,不过春节他一定回家探亲,到时就凭阿姨的一张巧嘴,桂桂的全身相片拿出来晃晃,定会马到成功。皮鞋现在就要准备哟,“红蜻蜓”不要,杂牌子就可以,必须真皮。
  
   【三】
   春节!有好消息的春节快来吧。就在大家静静等待时,晴天霹雳,出了大事。
   这天,大屁股阿姨坐在车间大门处与人闲聊,享受着上班前的休闲时光。烤饼刚刚吃完,豆浆喝了一半,上班铃声响过,车间里很快热闹起来,榔头敲击工件,重金属落地,车床夹轮飞转,电焊弧光闪眼。忽然,卧式金属切割的带锯旁,传来“哎哟……我的娘啊……”的惨叫——大屁股阿姨的两个手指据断了,车间一片混乱,有的停了机器跑来,有的机器仍在轰鸣,冲床冲件未能夹出,冲头落下,毁了模具。“快来人啊!出事了!”洪桂君抱着阿姨,凄凉的叫声几乎让人心碎。有人打了120电话,圆脸小姑娘飞快地跑到外面迎候。同事们扶阿姨上了担架,电焊班长托举着前行,他先上车,后面托举的同事还在地面,为求担架前后平衡,他一下跪到了车箱板上。急救车上,阿姨脸色苍白,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洪只知道哭,成了小泪人儿。中午吃饭时,全食堂一扫往日的谈笑风声,几个“啤酒鬼”也没了猜拳的兴致。大屁股阿姨可是好人,偏偏屋漏又遇连阴雨,老天爷不长眼啦!晚上,眼睛红肿的洪桂君又在车间哭泣:“医院三个护士按住阿姨接手指,那叫声哟,我受不了啦!心都不跳了!”圆脸小姑娘第二天告诉大家,那睌,洪桂君房里彻夜灯亮,凌晨两点,窗户窥视,小洪还在床上翻滚。
   阿姨老公日夜陪护。洪桂君三五天就有一次,骑看电瓶车前往医院探望。有次匆匆,与一单车相碰,虽无大碍,但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最终,大屁股阿姨得了赔偿三万。保险公司要厂里证明时,行政部那女人啰嗦了几句,电焊班长上去就是两记耳光,她当“猪八戒”七天左右,我们电焊班长也吃了十天牢饭。这次不是公安局管事,谁也拿他没有办法,他的焊功堪比数字机器人,好几个工厂都想挖他。
   在一个天气阴沉的夜晚,大屁股阿姨一家老小提着简单行李,洪桂君陪送,乘七路车进南站,离开了她想想就伤心落泪的地方。从此车间没了阿姨,看不见她扭着屁股,大大列列、摇摇摆摆走路的身姿,也听不她那爽朗的大笑声。
   飞行员与洪桂君见面的事从此没了音讯。可能是阿姨心里乱如团麻,三口之家,二个残疾病人,断了生活来源,眼下应该是糊口、活命,其他的事那有心事顾及;也有可能“他”早己有了“她”,她比洪桂君先到。
   小洪曾试图与阿姨联系,可电话不通,网上不回。阿姨的人生都到这个份上了呀,责怪一下,是不可以的,心存淡淡地抱怨,是不值一提的。
  
   【四】
   八个月后。
   我因事外出,回厂时得知,洪桂君离职走了。“此事应由我定啊”,正要耍耍派头的我,质检班长拉我借一步说话,原来小洪家里遭受了不幸,哭哭啼啼三天,不批不行呀,老板都知道了,是他作了主。
   “小老乡”突然离职,莫明其妙的让我阵阵心慌,要用西洋参泡茶才能缓过神来。普通人家的孩子,外出打工的好女儿,总让人牵挂。电脑上有联系方式,暂时还是别打扰吧。
   小洪走后,厂里聘了一位翻译。小伙子青春年少,且少有的才貌。有才有貌的人,总有人放在心上,两个星期吧,本地张阿姨就将小伙子里外抖得清请楚楚。三个星期吧,就有人听见张阿姨在技术部叫唤:小王哦,我家小姑娘前日“晨光”去了浦东,带回黄桃,“阿拉”尝过,好吃嘞一一“侬”也尝尝。有没有搞错?小王是南昌人,学英语专业,“阿拉阿拉”的懂吗?
   张阿姨家里标准的土豪,老公是本地“支书”,工业园区有事他说了算数,求他的人有的趁天黑送钱,有的大白天里往他车里塞个“小妖”。张阿姨这辈子衣食不愁,可眼下的老公经常明目张胆犯丑事,日子过得还不如从前,有点恼火。她们家住小洋楼,另有三套小区房;家有两本驾照,却停三部小车;娇娇女混过大学,在公安局办证厅坐班半年,早九晚五,乏味单调,不开心呀,哭闹着要离职,之后便开车四处游荡。有天晚上接她妈妈,厂里人有幸见了一面,白色小车走下的小姑娘,抱着小狗,眼罩墨镜,长发垂肩,最后还借用阿姨说话的语调:“那腰子粗得嘞——”
   张阿姨在厂里混什么职位,说了吓一跳,扫厕所的保洁工。来沪之前,总以为申城满眼是呼风唤雨的许文强;杜月笙似的人物前呼后拥地走在七浦路上。不曾料到,路边捡饮料瓶的叔叔说着听不懂的沪语;只要看到大小公司有扫地、擦办公桌的人,我们便心有灵犀一一本地阿姨是也。不要说骨头痒哟!她们没事啊、无聊啊、找个事混儿啊。住别墅的阿姨到出租屋帮人做保姆,人生的理念及境界,下辈子我们都不会。
   我对张阿姨有“疙瘩”情节。有财是可以过上好日子的,但一味地炫耀,就让人心生不快,“哎哟,国内外名胜我都玩遍了,周庄、桂林、张家界,日本、美国、新加坡,国内是老公开车去的,国外也是公费的;有次预算的钱只花了一半,不想玩了!上次一路沿海,半月之久,把我累得嘞一一,出去旅游,我不开心的〔嘴贱儿咧〕。如果张阿姨在去岛国的路上,飞机不见了,也许政府很着急,立刻派人去找;也许有人痛哭流泪,但我是无动于衷的。在不要钱的山路上,与老婆牵手慢步,我们都没心事去做,外出打工人,多数如此。
   翻译小王生在南昌郊外——农民的儿子,与之交流,我们从未有话不投机的时候。人生路程去了多半,我还在谋生阶段,算不得成功人士,但失败者的教训也值钱呀!小王与我经常扯得没完设了。他们老家有特产——千层烧饼,想跟他学学,退休了摆摊卖早点,现在却在“江山”里写文章,文友动不动就称我为老师,有个趣味。卖饼的事,觉得还是没有出息,不想干啦!张阿姨知道我与小王忘年交也,但提出要我媒说牵线,嘴上应允,是顾个面子,心里是不情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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