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释
作者: 午夜梦回
时间: 2015-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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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姑姑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姨娘亲,不算亲,死了姨娘断了亲。 真的,自从我娘和我姨相继去世后,我们两家很少走动。虽然东西庄地住着。
俗话说,姑姑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姨娘亲,不算亲,死了姨娘断了亲。
真的,自从我娘和我姨相继去世后,我们两家很少走动。虽然东西庄地住着。
那是解放前一年的事了,那时我十二岁。家里穷得叮当响,老鼠都不愿落屋。整个夏天,我穿着一条长裤截成的大裤衩,截下来的部分早做了补丁。赤着上身,腰里别着把自制的弹弓。爹不管我,由着我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地淘。
离我们庄子三里地的大王庄据点,驻扎着一个排的黑狗子。排长又高又瘦,浑身刮不出四两肉。呲着一口旱烟熏黄了的狗屎牙,吊着一双白多黑少的三角眼,脸上蒙张纸就能哭得了。就这三分人七分鬼的熊样儿,头顶害疮脚底淌脓——坏透顶了的家伙。进村子耀武扬威地拎着根马鞭,看谁不顺眼,抬手就给一下子,老百姓给他起了个绰号“黑无常”。
那天,我刚在小河里扎了几个猛子爬上岸,远远地望见黑无常一摇三晃地走来,随风送过油腔滑调的“小寡妇上坟”唱词:“人家成双咱成单,好象孤雁落沙滩,一对枕头两条毡,一个人睡觉实在难……”
我躲在河边的芦苇丛中探头看去,近了些,瞅得清黑无常的三角眼和手里拎着的一只肥母鸡,我掏出弹弓,皮垫子上裹了块小石子,照准他的脑袋“嗖”地就是一下,疼得那家伙“嗷”得一声,撒手捂住脸颊。手里的鸡“扑棱棱”飞出几米远,钻进芦苇塘,我也跟着钻了芦苇地。
耳听黑无常放开破锣嗓子骂道:“操你娘的,谁打老子?看我捉住你不活剥了皮。”边骂便循着动静追上来。
这一追,可把我跑得够呛,一口气下去二里地,还没甩开他的影。我不敢直接回家,反正哪里能跑就哪里去。我很着急,他这样阴魂不散地跟着我,要不了多久,他那大长腿就会追上我,一想到落他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我真后悔自己太莽撞了。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一抬头,嘿!这不是到了赵庄村头了么?进村第三家就是我姨家。不管怎么说,进了那个门,我就不怕黑无常了。
我气喘吁吁地来到门前敲门,开门得是我姨的独生儿子赵亮。我二话不说就想从他胳膊肘底下钻过去,可他眼快手急,一胳膊夹住我的脑袋不容我进去,问我:“柱子,你瞎跑什么?身后有鬼啊?”
我急得跳脚:“好姨哥,快放我进去,黑无常追我哩。”
本以为这样说了,姨哥会立马让我进去,可他反而把我往外推了一把说:“家里不能进,快,从这巷子进去左拐有个废牲口棚,进去躲躲。”
无奈,我只得照他的话做,藏到那个臭烘烘的牲口棚里,躲到傍黑鸟雀入林才摸回家去。
虽然躲过了黑无常的毒手,可从那以后我恨死了姨哥赵亮:臭赵亮,死赵亮,什么亲戚?狗屁!你不就是怕我藏你家去受牵连吗?从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不认识谁。
说到赵亮,我娘在时经常叹口气说:“哎,这孩子,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硬是托生错了人家哟。”
我这姨哥可真不随他那土里刨食的老实疙瘩爹,长得像个女娃儿,白净净的面皮,说话文绉绉的。私塾念过两年,后来又去城里上洋学堂。有时回家住些日子,带来的朋友都不像庄稼人,乡亲们估摸不透赵亮在外到底都搞啥子。
不说他了,反正我和他都没了娘,我爹是沾火就着的红脸汉子,他爹是三脚踹不出屁的温吞水,两个老的不是一路人。经过这回事,我更是不稀得理他,两家子就这么越过越疏远了。
一年以后,解放了,爹送我进民主政府办的小学堂读书识字。我上学脑子好使,成绩是班里第一名,小学就跳了两级,进了县城中学读书。
骨子里的逞强好胜不安分,到哪里也免不了惹事。上高中时赶上大鸣大放,看了那些铺天盖地的漫画大字报,我跟着点评,说大跃进浮夸害人,大食堂吃的肚子前墙贴后墙等等。
我只图着嘴巴痛快,却不知正撞上倒霉点儿,被扣上一顶右派帽子,这顶帽子可不好戴,工作不好找,没哪个姑娘愿意嫁给我。三十岁的人还是个光棍汉。我爹提起来恨得牙根痒,骂我:不学好的兔崽子,嘴欠!上面的事是你管得了的?瞎咧咧个啥子?这下可好,弄一顶右派帽子,老孙家算是绝后喽……
这还不算完呢,接着赶上了文革。不用说,我这样的,运动来了首当其中。批斗会把我和那些老地主富农排在一起,他们算什么?他们是地主,是喝贫雇农血养肥自己的寄生虫。我凭什么和他们放一起?我感到受了侮辱,拗脾气上来,对批斗我的人吹胡子瞪眼。结果是,一次遇上城里来的造反派,说我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硬是踹断我的两根肋骨。
批斗会,赶牲口一样关进牛棚里,那些整天没事干的人,把我们牵这儿、牵那儿地游街批斗,有一次还带到城里,完事儿关进一个空厂房里。在那里,意外地遇到姨哥赵亮。
算算,赵亮也该过了四十岁了。比起那年把着门不让进的样子老了许多,但仍掩不住文儒气。不过他那副样子也够糟糕的,衣服袖子一长一短,一只被撕去半拉。剃了个阴阳头,鼻梁上的眼镜有一边是没镜片的。
我不知他是怎么也归入我一类的。后来听说,他做过伪县长的师爷。
说实话,看到他那样子,我突然觉得很解气。横啊!你怎么不横啦?你也有和我半斤八两的时候?哈哈哈!
但是,经过一场场的批斗后,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拉越近了。有几次,我发现他故意得在批斗会上弄出点事儿来,让那些造反派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一顿拳打脚踢闹累了,自然没精神折腾其他人,倒是便宜了我们。
一天晚上,赵亮挤挤蹭蹭地挨着我的铺睡。棚子顶,挂着一盏半死不活的风灯,光线很暗。他塞给我一样东西,凭感觉,那是个玻璃瓶子。赵亮压低声音说:“这是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效果不错,你那肋骨没好利索,一天吃两次好得快些,别落了残疾。”我攥紧小瓶子,没说什么。但心里有个东西在动。
慢慢地,我不再记恨当年的事了。但我还是瞅空儿质问他为什么要把我推出家门?
赵亮说:“傻小子,别说是亲戚,就是不认识的乡亲,我也不能见死不救。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不让你进院?屋里头农会的人正开会,如果暴露了可不是玩的。哪头轻哪头重我总得掂量掂量吧?”
我委屈地说:“那你也不能把我推给黑无常吧?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怎么向你娘和我娘交代。”说着,我故意咬着后槽牙,做出恨之入骨的样儿来。
赵亮笑了:“虽然我不让你进院,你不是好好儿的吗?我指给你的那是藏人的好地方。再说,黑无常单身一人,借他个胆子也不敢挨家挨户搜,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哼,还不是我跑得快。”我强词夺理。其实心里的那点疙瘩早没了。也许,换了是别人这样对我我不会记恨这么久的,只因为他是我的姨哥,我们俩身上或多或少有着相同的血吧。
那个年代总算过去了,姨哥赵亮的问题平了反,回城里当了小学校长,后来到教育局去升了职。
我呢,那顶戴了十几年的帽子摘去了,安排我进厂工作。快四十岁时当了新郎,娶了个三十多岁的老姑娘。一年后给我一胎生了俩大胖小子。
我住了城里,巧的是与姨哥家同一小区。我媳妇和姨嫂子两妯娌处得像亲姐妹,天天你来我往。谁家有个稀罕物儿,必要送一半给对方。
我和赵亮的爹都还健在,姨父已是八旬老人,白发苍苍,身体却很硬朗。我爹小几岁,除了老寒腿犯阴天,没什么大毛病。
老哥俩依然是一个三脚踹不出屁的闷葫芦,一个是点火就炸的大炮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