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的事儿
作者: 刘浪流浪
时间: 2015-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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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觉得是个故事。事儿倒实实在在发生过。谁也没再提起,谁也不曾忘记。后来,他们一回忆,还真弄成了个故事。白天和锦花心里都明白,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一句话的事
没人觉得是个故事。事儿倒实实在在发生过。谁也没再提起,谁也不曾忘记。后来,他们一回忆,还真弄成了个故事。白天和锦花心里都明白,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故事发生在他们年轻的时候。那时,他们已经离婚快两年了。
一天中午,当锦花像以往一样大摇大摆走进他的家门时,白天顿时感到不知所以。他不知道已经近两年没跨过这道门坎的锦花,怎么突然进了自己的家门。望着有些憔悴而冷峻的锦花,他迎上去和她打招呼,微笑着说了句:“没走错门吧?”
锦花立即止住了脚步。她用手抻了一下上身的碎花衬衣,拢了一下头发,面无表情地答:“啊,是走错门了。”
说着,锦花转身朝门外走去,把白天冷冰冰的晾在了她屁股后面。
望着锦花的背影,白天感到有点窘。但他相信,锦花是走错门了。
说锦花走错门,也不是白天故意调侃。自从他俩离婚后,这个家门就再不属于锦花。她的家门已经属于隔壁那套房子。这两套共着一堵墙的红砖瓦房,那时还属于他们夫妻共有的时候,中间有一道门,两边来往通畅,也没有这边和那边的界限。如今,房子已经属于两个不同的家庭。中间的门便被堵死。正面的门,就有了这家和那家之分,也有了走对和走错的区别。
不过,细心的白天还是捕捉到一点锦花并非像“走错”的迹象——她身上那件碎花衬衣。碎花衬衣是他俩结婚时,白天给她精心挑选的,共两件。虽算不上高档,却是锦花的心爱。白天记得,那时候,锦花几乎天天轮着穿。可自从锦花跟了那个自称“阔老板”的男人后,他再也没有见她穿过碎花衬衣。她的穿着变得很新潮,很前卫。这次,锦花怎么会突然穿这身衣服走错门呢?是不是衣服也穿错了?
这样的想法也就一瞬。随着锦花背影的消失,白天的想法也很快消失了。
过了两天,同样的情景再次出现。
那天傍晚,白天正在家里做饭。自从他们离婚后,白天一直单身,家务都靠自己做。锦花来的时候,还像前两天一样,还是穿着那件碎花衬衣,还是那副神情,也是大摇大摆走进门来的。
看到锦花又来了,白天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去,微笑着又是那样一句话:“没走错门吧?”
锦花又立即止住了脚步,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仍然面无表情地回他:“啊,是走错门了。”
说着,她又转身朝门外走去,留给白天的,还是她的背影。
白天仍然相信,锦花确实是走错门了。这栋房子,曾经是他俩结婚用的新房。这里,留下了他们一年多夫妻生活的恩爱与甜蜜。这是白天心里永远的记忆。他相信,锦花也会是这样——蜜蜂飞得再远,它们的窝迁得再远,也有回巢的时候。人何尝不是这样?也许,有意无意回归是生物共有的本性吧!
可是,望着锦花消失的背影,白天还是又有了新的疑惑:锦花怎么就不回隔壁自己的家?她两次来,都没回那个家。甚至临别时,连看也没看上一眼。锦花跟上那个男人的当儿,隔壁的家,曾经是他们的爱巢。在那里,他们举行过轰轰烈烈的婚礼。如今,锦花怎么会不光顾一眼呢?难道他们在别处有了更好的家,这个家已经让她不屑一顾?既然锦花并不是来隔壁的家,她怎么又总是说“走错门了”呢?
白天赿想赿觉得,锦花心里一定还有着什么隐情。
不过,白天还是没有多想。锦花说走错了就是走错了吧。这与他没多大关系,没有深究的必要。他这样一想,就不愿再去想别的。
可是过了几天,锦花还是来了。那是白天中午下班回家的时候,他刚开门进屋,锦花就跟进来了。这次,锦花除了穿着同样的衣服和一脸同样的表情外,怀里还抱着不满周岁的孩子。孩子还连话也不会说。
白天清楚,孩子是锦花所生,但父亲却有争议。当时,锦花吵着和他离婚的时候,孩子还怀在肚子里。锦花是带着腹子和那个男人成婚的。为了孩子,白天和锦花发生过争执。白天说孩子是他的,可锦花一口咬定,孩子根本与他无关。这样,白天没有多争辩,就让孩子随了锦花。他是本分大度的男人,不想与锦花有过多的计较。这次,锦花连孩子也抱进了他的家门,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又会是“走错门了”吗?白天觉得有些蹊跷。
白天转身迎上去,看了锦花和孩子一眼,微笑着还是那句话:“怎么,又是走错门了?”
锦花还是立即止住了脚步,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仍然面无表情地回他:“啊,是走错门了。”
说着,锦花抱着孩子转身朝门外走去,留给他的还是她的背影。
从这时起,白天才开始认真思索起锦花一连串“走错门”的举动。赿想,他赿感觉不正常,根本无法用“走错门”来解释。他相信,锦花内心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有了弄清这个秘密的想法。因为,在他的心里,始终还爱着这个女人。尽管锦花当时那么绝情地要离他而去,吵闹中将他说的一钱不值……但在他的心里却始终坚信,锦花离开他,并不是不爱他。结婚的当初,他们是多么的恩爱,多么甜蜜和幸福。那时,谁人不羡慕他俩是男才女貌、珠联璧合的绝配。锦花后来要离他而去,是经受不住钱的诱惑。是那个无赖男人用钱钓住了她的嘴巴。
锦花到底怎么会总是“走错门”呢?在她的生活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带着这些疑问,就在锦花第四次从他家门口离去的时候,白天开始了暗暗跟踪。经过一段时间的跟随,横穿了几条街巷,又走了一段小路,直到近郊的一栋二层小楼傍时,他才发现,锦花抱着孩子进了楼傍一间低矮的小草屋里。说是一间屋,其实就是傍着楼房搭建的柴草房或茅房,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锦花母子怎么会进到这里?难道这只是他们家的茅房,傍着的二层小楼才是她和那个老板丈夫的家?他们母子只是上趟茅房而已?
白天这样一想,就不敢再前行,也不想在那里等候。在没弄清情况之前,他不想打扰锦花,更担心被锦花发现后,指责他的跟踪,骂他是无赖。于是,他转身走了。
白天并没有甘心离去。他确实想弄清真相。就在附近,白天找到几位熟人,问了一下情况。这些熟人以前也知道白天家发生的事,更知道锦花母子当时的状况,便毫无遮掩将情况告诉了他。
原来,锦花的那个丈夫根本不是什么老板,而是一个十足的赌棍和无赖。他经常到处炫耀,自己在境外参赌赚了多少,如今已经身家过亿云云。以前锦花自愿上他的钩,就是听信了他的海吹。这栋二层小楼以前确实是那个男人的。可现在已经不是。在他们结婚后一年多的时间里,那个男人不仅将自己这栋小楼输掉,也将锦花那套房子和所有家什输掉,而且还欠下别人不少赌债。到了那样的地步,他自知再也无法混下去,很快和锦花把婚离了,再也不管他们母子的死活,屁股一拍,溜之大吉不见了踪影。锦花母子被害得很惨,走入了人生低谷,遭遇了生存困境——除当年与白天结婚时留下的两套衣服外,她已经一无所有,连孩子的小衣裤,也是左邻右舍送的。他们娘俩没有了住处,只好住进旁边的柴草房勉强安身。锦花因此受到了巨大刺激,整天抱着孩子以泪洗面……
一切真相大白后,白天吓了一大跳。他的心差点蹦出来了。
稍冷静一下后,白天开始认真思索。既思考锦花一次次来他家的心理动机,也思考自己当时面对锦花的态度和作为——是不是哪儿出了毛病?回想起锦花以前每次去他家所表现出的困惑与迷茫,白天很快有了领悟:她每次并非是无心的走错,而是一次次有心试探。在感到目前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她试探着一条渴望回归的路;试探着白天对她的态度——能否接受她,原谅她,一如从前待她。因为她深知,自己当初绝情离去,给深爱并挽留她的白天留下了怎样的伤痛,要求得他的原谅并非易事。她担心,弄得不好,目的达不到,反而还会吸一鼻子灰。作为性格倔强的她,肯定又不想那样屈尊自己。可她想回归的心肯定是急切的。所以,她采用了试探的方式,希望能得到他一句原谅和接受的话。而每次来,白天没有给她那样的话,还用“没走错门吧”的话与她调侃,让她一次次感到失望……
肯定是那句话出了毛病。白天想。他反复思索着,又将自己放在锦花如今的角度考虑,很快就感受到了那句话的负作用——如果是人们平时心平气和的扯淡,那样说,肯定没有什么。如果是两个心存芥蒂的人,那样说,肯定就有了浓郁的嘲讽意味,甚至包含着森冷与阴毒。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早已将对方拒绝于心门之外。不说是处于目前境况的锦花,无论是谁,都会感到压力与伤感。很显然,锦花是对他那句话反感才说走错门的。她希望他给的,肯定不是那样的话。他这才感觉出一句话对别人的正负作用。人们常说,话不伤人气死人。显然就是这个道理。白天赿想赿觉得事情就是这样,也悔恨自己以往的麻木与愚蠢。自己之前为什么就没有这样想过?
他的心突然“砰砰”跳得厉害。
白天还是没有立即重返锦花的住地,而是跌跌撞撞回了自己的家。他不希望在那样的地方再见到锦花,让她感到难堪,再次受到刺激。她已经被刺激了几次,再也不应该如此。他也相信,锦花一定还会来。他想,如果锦花再来,他一定不会像以前那样对她说话。
那么,锦花究竟要的是什么话呢?或者说,他究竟要用怎样的话才能让锦花接受,让他们母子留下来呢?白天又感到拿捏不准。是不是要对以往这些向他们母子道歉,说声对不起,再劝他们留下?他想应该是这样,也只能这样。于是,他吃了定心丸。他相信,有了这样的话,就一定会留住锦花母子。
一连等了几天,锦花母子再也没有出现。他们怎么样了?不会出什么事吧?白天又担心起来。他坐不住了,急切想知道锦花母子究竟怎么了。
那天傍晚,白天还是去了他当时不愿去的地方。可是,结果很让他失望。除了门上一把锁外,那个草屋里连个人影也没有。再问周围的熟人,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这让他感到很紧张。接着几天,他又去那里寻找了几回,但仍然杳无音讯。这让他越来越放心不下。他不知道他们母子究竟去了哪里。
这天傍晚,白天早早吃完饭,连碗筷也没来得及收拾,又准备去锦花那儿看看。可刚要起身,锦花却突然抱着孩子急匆匆闯进门来了。
锦花这次和以往完全不同:她神情紧张,显得很慌乱。头发变得像鸡窝,脸色变成了灰土色。身上的碎花衬衣已经分不出颜色。连怀中的孩子也耷拉着头,变得一点也没有活性。那副模样,有如遭遇了一场打劫似的。
望着他们母子,白天一下愣了。鼻子感到一阵发酸。他不知道他们母子究竟遭遇了什么。于是,他们有了一段对话:
“这几天你和孩子去了哪里?我去你们那里都几回了。”
“孩子病了。我带他在医院打了几天点滴。”
“怎么就没告诉一声?”
“他是我的孩子。凭什么要告诉你?”
“……”
白天被噎住了,可心里起伏得厉害。他准备上去拥抱他们母子,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好让锦花平静下来。可锦花却绕开了他,抱着孩子一声不响冲到饭桌前,馋猫似的用手抓起桌上的饭菜,就往孩子和自己嘴里塞。原来,他们母子已经饿慌了。
看到这一幕,白天的泪水止不住直往下掉。心里的话却被咽了回去。他连忙拿了碗筷,盛好饭,递给他们母子吃。同时,又赶紧为他们煮了几个荷包蛋。
一阵狼吞虎咽后,锦花母子才慢慢恢复了生气,神情稳定下来。
这时,白天又开始琢磨,准备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可锦花并没有给他机会。她再没有理睬他,抱着孩子就朝门外走去。她又要离开了。
这让白天很着急。他几步冲到锦花的前面,拦住了她。他要当着锦花的面,将自己的话一古脑儿倒出来。可是,锦花仍然没有给他机会。
“你拦我干什么?”见白天那架式,锦花恼了。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权力干涉我?”
说着,锦花绕开了他,径自朝门外走去。
白天慌了。他几步走过去,又拦在锦花母子的前面。这时,他终于将已经想好了的话说了:“以前是我对你们母子不好,也根本没有理解你的心思。我现在向你道歉……你们就留下来吧!”
“要你道什么歉?这不明明是假话么?你以为我是小孩子呀!”谁知锦花并不领情,也没有顺从的意思,她还是执意要离去。“别再拦着。我们要回家。”
见自己曾经想了半天的话,还是无法打动锦花,白天更急了。
“这不就是你们的家么?还要回哪里去?”情急中,白天再没有了退路,就只好随便说了。“这里本来是你们的家,早该回来了。”
谁知,这几句随意的话,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作用——锦花听得心里暖暖的,眼睛热热的,鼻子酸酸的——她一直期盼的就是这句话。这是多么温馨的真心话啊!为了这句话,她和孩子等了好久好久。
锦花的心顿时被深深打动了,一下激动得泪流满面。她停止了脚步,猛然扑向白天的怀里,痛哭起来……
就这样,从那时起,锦花和孩子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家。
……
这就是他俩年轻时候发生的一段感情故事,让人听了唏嘘叹喟。
后来,回忆起这段往事,锦花总埋怨白天是榆木脑壳:“其实,我一开始来,就是想讨你那句话。可你总是一点悟性都没有,还用‘没走错门吧’来奚落我,差点坑死我们娘俩了。你既然一直希望我和孩子能回来,怎么不早说出那样的话?”
“我开始所以那么与你说话,其实并非恶意。我是以为你们生活得很好。”白天仍然调侃似的说,“要说后来那句话,我开始还真没想过。要不是后来被你逼急了,说不定那样的话还是没有。那句话,也许是应急的产物。”
“这么说,那是歪打正着?”
“也许……是吧。”
“说你榆木脑壳一点没错!”
锦花说着,和白天对视了一眼,两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