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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声声归

作者: 踏雪闻香 时间: 2015-07-08 阅读: 158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上篇  一列满载旅客的火车,正风驰电掣般地在关中平原上疾驶。哐吃!哐吃!哐吃……  此刻,正倚窗而坐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他叫柳云帆,刚刚大学

上篇
   一列满载旅客的火车,正风驰电掣般地在关中平原上疾驶。哐吃!哐吃!哐吃……
   此刻,正倚窗而坐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他叫柳云帆,刚刚大学毕业,长得眉清目朗。饱满的额头,高挺的鼻梁,笑起来稍稍上弯的嘴角,给人一种酷酷帅帅的感觉。
   按说,云帆毕业留校的事情,已经基本确定下来了,可云帆还是谢绝了校方的好意,执意要求回到北方的家乡工作。经过学校再三研究考虑,校方最终还是批准了他的请求。
   云帆工作的问题,终于尘埃落定,他被分配回到北方家乡的绿荫中学任教,也就是在自己高中时的母校当老师。得到这个消息,云帆喜极而泣。在一一告别老师和同学们后,他就提起自己的行李,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回乡的列车。
   这是八十年代初期的一个盛夏,柳云帆刚刚二十五岁。
   车厢里,空气很闷热,同时也漂浮着一股异味,臭味,熏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由于人多吵闹,云帆便抬眼向窗外望去。
   此时,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炎炎的烈日,就象个大火炉,把大地烤得发白,发烫,有些地里,竟热地冒白烟。田野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光赤赤的麦茬,有些地方嫩嫩的玉米苗,已经探出头来,像个孩子,在向云帆示意问好。
   路旁的白杨,高耸入云,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吱吱叫着,让人更加感觉到空气的闷热烦躁。云帆觉着时间过得还真是快,想想不久以前,自己还身在南方,窗外一片绿色盎然;自己上车顾忙着找座位,放行李,也就看了一小会儿书。怎么一转眼功夫,自己又地处北方了呢?
   “好热呀!”车里有人大叫起来。云帆也觉得很热,赶忙脱掉了外面的灰色衬衣,露出了里面洁白的背心。过了一会,云帆还是觉得热,他就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几张报纸,胡乱折了几下,拼命向自个儿扇起来。
   这时候的车窗外,偶尔也有丝丝微风吹过,可连吹进车厢窗户的风,都是热烘烘的,云帆还真有些汗流浃背了。
   望着窗外不停掠过的行人、树木,小路,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家乡,父母,妻子和孩子。
   云帆的家,住在一个名叫柳上村的北方地区。村子的正北面,修了一条防洪渠,渠道又高又宽。每每春暖花开的时节,渠道两旁绿草青青,许多叫不上名的野花竞相开放,红的、黄的、紫的,白的。风儿吹过,花枝摇曳,很是好看。
   村子的东头,静静流淌着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河岸垂柳依依。夏天最热的日子,一到放暑假,云帆就会和小伙伴们,在河水的深处扎猛子,捉鱼虾,嘻嘻哈哈打水仗。而不远处,穿着花花绿绿的大姑娘,小媳妇,就坐在河边洗着衣裳,闹着笑话。而男人们,则坐在一旁吸着烟袋,时不时还插几句嘴。
   想到这里,云帆酷酷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云帆的家,住在村子的最西头。家的门口,种着两棵柿子树。每当到了秋天果子成熟的季节,树上便结满了大大小小的柿子。远远望去,彷佛一盏盏火红的灯笼。
   在云帆的记忆深处,妈妈最喜欢站在柿子树旁,向远方静静张望。先是等待爸爸回家。爸爸柳成荫,是抗美援朝退下来的军人,后转业在镇上的综合厂上班。
   所以每到节假日,星期天,妈妈就会早早做好饭菜,带着云帆和哥哥姐姐,站在柿子树旁,等着爸爸回家。远远望见爸爸骑自行车的身影,云帆就会和哥哥姐姐,高高兴兴,连蹦带跳地迎上前去。
   爸爸回家了,他们可开心了,爸爸会为他们买回玩具,还会带回好吃的零食。后来,他们慢慢长大。随着哥哥柳云天和姐姐柳云霞相继上学,妈妈就带着云帆一个人,每天站在柿子树旁,等着哥哥姐姐放学回家。
   再后来,小云帆也上学了。妈妈呢,依然是早早做好饭菜,来到柿子树旁,等着他们三个孩子放学。可以说妈妈的等待,是云帆他们全家最幸福的时光。
   呜!呜!吃——随着一声汽笛的拉响,火车终于停在了家乡的小站。“到家了!到家了!”车上的几个孩子兴奋地欢呼跳跃,一下子把云帆的回忆打断了。
   云帆提起行李下了车,出站后随即搭上一辆突突车(一种三个轮子的载人车),向着村子的方向奔驰而去。
   又一次站在村头的坡上,云帆有些激动,也有点难过。远远望去,家门前的柿子树依旧,人却亦非。妈妈已于两年前溘然离世,让人啥时想起来心里都不是滋味。
   此时刚刚七月,门前的柿子树上,只有稀疏的柿叶在飘动,而树上青青的柿子,远处还看不见。
   然而令云帆难以置信的是,柿子树下竟隐隐约约站着一个女人。是妈妈?这根本不可能!那么是妻子梅音,她在等待我回家吗?云帆的心,突突地剧跳起来。
   云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记得梅音信上告诉过他,爸爸的身体最近不是很好,正在卧床休息。梅音怎么会出来接他呢。云帆的脚步加快了,他三步并作两步飞一般冲到了门前。他一下子呆住了,柿子树旁,站的竟然真是妻子梅音。
   “梅,梅音,爸怎么样了,你,你怎么会站在这里?”云帆有些语无伦次了。
   看见云帆回来,梅音显然也很高兴,她说;“你,回来啦,爸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能下床活动了,就是他老人家让我出来接你的。”没等云帆接话,梅音又说;“是这样,爸说妈曾经告诉他,你很喜欢有人站在门前等你,还说这种感觉很温暖。”
   云帆想起来了,自己曾经是对妈妈说过这样的话,想不到妈把他的话当成圣旨,记在了心上。可自己呢,却时常把爸妈的话,当成耳旁风。有时,还对他们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事,又差点把一个好好的家,搞得支离破碎,四分五裂,他可伤透了家里人的心。现在想想真是太不应该,太自私了。然而,生活就是生活,再后悔也没有用,一切都是不可能重新来过的。
   云帆跟着梅音,一起走进自家的小院。只见院内的月季花,开得好灿烂。爸爸正在月季花旁坐着,他怀里抱着雪儿,旁边站着秋儿。爸爸年事已高,一年前退休回家。
   看见云帆回来,父亲高兴地说:“帆儿回来啦!”
   云帆冲着父亲,轻轻叫了一声“爸!”就哽咽了。
   四岁的雪儿,从父爷爷怀里挣脱下地,蹒跚着向他走过来,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望着他。六岁的秋儿,则拍着小手高兴地喊道:“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
   云帆抱起雪儿,揽过秋儿,他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滴落下来。
   云帆的脑海中,浮现出十九岁时家里发生的一场变故。
   那年云帆正在读高中二年级,再有两个月,就要毕业了。大姐云霞已经出嫁,哥哥云天正在部队服役,爸爸只有到了星期六晚上,才能回家休礼拜。
   家里呢,平时就妈妈一个人在家。国庆前夕,家里给已当连长的哥哥娶了亲。嫂子是哥哥的初中同学,下河村的韩梅音。梅音是个好女孩,端庄秀美。细细的眼,弯弯的眉,笑起来嘴角两个小酒涡。嫂子性情绵柔,不但人长得甜,嘴也甜,深得父母喜欢。此时梅音刚怀有身孕,这让爸爸妈妈感到格外高兴。他们很快就是要做爷爷奶奶的人了,时间不长就要享受到,家庭三代人的乐趣了。
   可就在全家沉浸在无比美好的遐想之时,一场始料未及的事情忽然发生了。
   哥哥云天在一次外出执行任务时,为保护自己的战友,不幸以身殉职。噩耗传来,全家人悲痛欲绝。爸爸一夜之间白了头发,妈妈也一病不起。嫂子梅音更是伤心得哭天喊地,寻死觅活。云帆和大姐在悲痛之余,即要照顾父母,还要关心嫂子,极度的悲伤难过,让这个往日。充满了欢乐的家庭,顿时陷入了一种无比混乱的不知所措之中。
   但是,日子还得往前过。百般无奈之下,爸爸做出了一个谁也料想不到的决定。为了嫂子梅音和腹中的孩子,等云帆高中一毕业,就回村同嫂子梅音完婚。这样,亲骨肉不用分离,一家人又可以得以团圆。
   云帆以前是听人说过,附近村子里,有这样的风俗。哥哥不在了,嫂子若不愿再改嫁,就由弟弟娶了嫂子,这在当地农村叫做续亲。
   可真当知道这样的事情,也落到自己头上时,云帆还是一下子惊呆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父亲这样的安排。况且自己早已心有所属,在学校暗恋上一个名叫高雅的女生。
   提到高雅,云帆就兴奋。她是他们班里的副班长,人长得挺漂亮,瓜子脸,白皮肤,眼睛又黑又亮。高雅是个好女孩,为人真诚善良。虽说是县城里的女孩,却从不自傲。高雅的爸爸妈妈,都是外地的老三届知青。爸爸高树林,在县工商局当局长,妈妈梦新月,是县医院的医生。
   可在高雅身上,却看不到半点城里女孩特有的娇气和优越感。她对每一位同学都一视同仁,关怀备至。时不时还帮助农村来的同学复习功课,送他们一些学习用具。
   高雅在班里的威信很高,云帆和她都是学生干部,所以接触的时间就比较多。加上又都比较喜欢文学和音乐,也能谈得来。一般没开完班委会的时候,他们也在一起畅谈文学,评论音乐。
   云帆从刚上高中起,就暗恋上高雅。他也明白自己是农村来的,真想要和高雅结婚,那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太门不当户不对了。可是没有办法,自己就是喜欢高雅,真心地喜欢。
   云帆打算好了。等自己高中一毕业,就立刻去县里找二叔柳成行。让叔叔设法为自己谋一份工作。时机一旦成熟,他马上向高雅表白,谁曾想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所以,当云帆听到爸爸,做出了这么一个重大举措,他人整个儿傻掉了,呆掉了。他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呀!所以他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任谁叫也不开门。妈妈呢,她也心疼云帆,可她实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悄悄自己抹着眼泪。
   就这样,云帆把自己关进房间整整三天,人也瘦了一大圈。他终于肯出来见人了,也肯吃饭了,只是还不大愿意同家人说话。
   是啊,云帆心里苦啊!可他不愿意又能如何?看到嫂子伤心的一次又一次昏死过去,爸爸妈妈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样子,云帆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要碎掉了。
   想想哥哥云天,从小聪明懂事,虽说只大云帆三岁,可好吃好喝好玩的全尽着云帆,只要是云帆有事,他就第一个往前冲,保护弟弟不受人欺负。云帆是家里的骄子,父母的宠爱,哥哥大姐的呵护,让云帆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亲情的温暖与幸福。
   现在,爱他、疼他的哥哥云天走了,大姐云霞早已为人妻,为人母,她有她的家庭需要照顾。妈妈身体不好,受到这么重大的打击后,身体状况就更差了,一天不如一天。爸爸还有工作要干,要养家糊口。家里一个病着,一个有孕在身,谁来照顾他们呢?家里一大摊的活,该怎么办?
   思前想后,云帆终于含泪答应了这门婚事。云帆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他不能眼看着自己的爸爸妈妈倒下。哥哥已经走了,他要替哥哥尽职尽孝。他也不能让嫂子梅音和她肚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那样怎么能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哥哥。再说那孩子,也是哥哥的唯一血脉,他们柳家的亲生骨肉。
   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得飞快,云帆毕业回到了家。三个月后,在爸爸妈妈和村里人的张罗下,云帆同嫂子梅音,结为了夫妻。
   至今还记得,自己结婚的那天,是个三月的中旬。那天的天气非常好,阳光灿烂。村子里,是从未有过地兴奋和热闹。村头粉的杏花,白的梨花,开满了枝头,田间的桃树,也露出了红红的笑脸。
   杜鹃鸟,早早就卧在电线杆上,它在不停地呼唤;“布谷,布谷,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村头大道上,村民们把锣鼓,敲得震天地响。
   一群孩子欢叫着,蹦跳着,跟在娶亲的队伍后面,一个个喜气洋洋。但此时云帆的心情,说不清是该喜还是该忧。突然有一瞬间,云帆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高雅微笑的面庞。他感觉她就在自己眼前。云帆的心突地就刺痛了那么一下子。
   忘不了小时候听母亲讲过,在他们乡下,人们常常把杜鹃鸟叫布谷鸟,还说它是益鸟。是捕虫能手。每当春天来临,到处便可听到“布谷,布谷”的阵阵鸟啼声,它是在催人不误农时,及早春播。到了小麦快要成熟的时候,杜鹃鸟又会再次飞出来,它喊着;“算黄算割,算黄算割。”意在提醒人们麦子熟了,准备收割。
   稍大了一些,还听了有一个传说,也是关于杜鹃的,说是周朝末年,蜀地有一位名叫杜宇的国君,他在位期间,教民务农,很得人心。后来被奸人害死,冤魂化为了杜鹃,也就是布谷。每当春末夏初的清晨,它就会提醒人们:“布谷”“布谷”而其鸣声,似有诉不尽的哀怨,引来多少骚人墨客的愁思。自暮春至初夏,于田间地头山中,日夜悲啼,叫得嘴中流血,声若“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哀婉凄侧,动人心腑。喊道最后,精疲力尽。鲜血撒于干枝,便化为遍地的杜鹃花。
   初中后也看过李白的诗,他在《宣城见杜鹃花》中写道:“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还有他的《蜀道难》:“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也读过李商隐《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还有白居易在《琵琶行》中有“杜鹃啼血猿哀鸣”的说法,杜甫的《子规》诗里面有:“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的句子,《西厢记》中也有“不信呵去那绿杨影里听杜宇,一声声道‘不如归去’”的举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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