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岗情韵
作者: 申欣雨
时间: 2015-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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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泥瓦匠老胡,是被一辆凌志小轿车接走的。开凌志车的姓张,叫张发金,是一个煤老板。现在,张发金不贩煤了,他买了三十亩土岗地,准备建一家木制品工厂
摘要:老胡背着他打好的铺盖卷儿和装衣服的蛇皮袋走出了平板房,大黑在门口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摸摸大黑的头,艰难地蹲下,解开拴着大黑的绳子,说:“大黑啊,咱回家吧!”他正要扭头离开的时候,这时,他突然看见刘莹站在门洞前,两手擦着泪,肩膀一耸一耸的,正看着他们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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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瓦匠老胡,是被一辆凌志小轿车接走的。开凌志车的姓张,叫张发金,是一个煤老板。现在,张发金不贩煤了,他买了三十亩土岗地,准备建一家木制品工厂。
轿车在坑洼不平的工地上行驶着,老胡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片渐行渐远,自己了如指掌的建筑工地,心里如有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胡哥,放心吧,跟着兄弟干,不会亏待你的!”张发金好像看出了老胡的心思,一边开车,一边用一个戴着硕大金戒指的手指,哒哒地敲着方向盘说。
“干了这些年,已熬到了领班,”老胡看看张发金,若有所思地说,“我还真舍不得丢掉这份工作!”
“胡哥,人啊,心量就应该大一些。”张发金一边开车,一边说:“不是兄弟我说你,领班算什么?也就是个小班长,我可是三顾茅庐地在请你。”顿了顿,他又说:“你要知道,咱这是在干一番大事业,我是个老粗,打小没喝过几天墨水,比个例子吧,假如我是刘备,你就是那摇着羽毛扇子的诸葛亮,我们建好这个厂,就好比是打一座江山,到那时,还少得了你的一把交椅?”张发金仍用那只戴金戒指的手指,哒哒地敲着方向盘。
“再说了,你在建筑工地当领班,累死累活的,最多也不过每月挣上四千来块钱。你在我这里,来回转悠转悠,动动嘴,每月也少不了你这个数。等厂子建好了,如果效益好,我最少也叫你挣上个万儿八千的,就是到你老了,这就是咱的厂子,你还可以在这里养老。”张发金用那只戴金戒指的手,哒哒地敲了两下方向盘,语重心长地说:“咱是老哥们,我这是给你掏心窝子说的话,你说,你还有啥舍得舍不得的?”
这一句发自肺腑之言,着实让老胡感动得不轻,他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毕竟是咱们兄弟自己开的厂子!”
说着,车子就开出了工地,上了平坦的柏油马路。
要说泥瓦匠老胡和张发金,他们认识也是有些年头了。那时,老胡还算年轻,也就是刚四十岁出头,在建筑队里当大工。他人长得慈眉善目,为人忠厚老实,又有一手泥瓦匠手艺,在工地上,大家都很尊敬他。张发金比老胡小几岁,大概有三十七八岁,中等身材,留着个小平头,人长得虽不是浓眉大眼,但看上去却很精神。特别是他瞪眼看你的时候,眉宇之间凝成的那个川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和霸气。他在建筑队里给老胡当小工,也就是干些搬砖和泥的活儿。经过几年地接触,张发金深知老胡的泥瓦匠技术不一般,逢他干出的活儿,没有人不叫好的。他佩服老胡,不仅仅是他的泥瓦匠活儿做得好,更主要的是老胡的为人处事,那可是隔墙撂磙子,实打实的给你处。再说老胡对张发金,却并不怎么看好,有一阵子还很反感他。他干活不怎么舍得卖力气,而且还总是摆出一副清高自傲的样子。更让人瞧不起的是,他这山看着那山高,给人一种好高骛远的感觉。他常对着老胡发牢骚说:“干鸡巴这泥瓦匠,能有啥出息,就是干一辈子,还不是个穷苦力?”有的人听不惯,就说:“不干这泥瓦匠,你干啥?”他马上就会说:“干啥?要我说,还是贩煤能赚钱,看谁谁,原先是个有名的穷光蛋,现在你再看人家,肥得上下都流油,穿得一身子珠光宝气的。”他说罢,伙计们都取笑他,有地说:“切,啥大敢说啥,你也不低头看看自己的那双张着大嘴的鞋,都前面长出四瓣蒜,后边结出一个山药蛋了,就这熊样子,还想贩煤?”还有人说:“人家一身的珠光宝气,你也弄一身不咋?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说到这里,他就瞪着眼睛,把眉宇间凝成了一个很大的川字,说:“少给我说鸡巴这蒜那蛋的,事情都是人干的,你们这是门缝里看人,把我看扁了!”打那以后,没多久,他就辞掉了建筑工地的工作,贷款买了辆拖拉机,开了个小煤场,做起贩煤的生意来。还真神了,自从张发金做起了贩煤的生意,他一路干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有几年光景,他就将小拖拉机换成了几辆拖挂车,把一块巴掌大的小煤场,变成了一个十来亩地的大煤场,不但在城里买了房、买了车,现在还要投资几百万,建一个木制品工厂。
老胡一路上闷不做声,默默地看着张发金熟练开车的动作,看着他那戴着硕大金戒指的手指头。心里想,看来,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前几年还穷得鞋都穿不起,转眼就穿金戴银,像是换了个人,真是穷富两重天啊!
不知什么时候,小车已下了柏油马路,拐向了一个土岗上,土岗上到处长满了蒿草,蒿草有一人多高,甚是荒凉。蒿草之间,推土机刚推出了一条土路,汽车在土路上颠颠簸簸地行驶着。
“胡哥,前边就是工地了,工地上正在平整地面,挖地基,下钢架,做一些基础活儿。”张发金说。
“这么个土岗子,除了石头蛋子就是草,怎么在这里建厂?”老胡有些疑惑地说。
“土岗子?”张发金把眉头凝成了个川字说,“别看这土岗子,这地方怕抢都抢不上呢?”张发金有些得意,嘴里还嗯啊嗯啊地哼着曲儿。
汽车左拐右拐,就爬到了土岗顶上。瞬间,一派繁忙的景象就出现在了老胡的眼前:土岗上到处插着彩旗,推土机、起重机、拖拉机,各种建筑材料,还有一群群带着黄色安全帽,正在施工的工人,真是机器轰鸣,人欢马叫。老胡不由得脱口而出:“嗬,这土岗上还真热闹!”
“看,热闹吧,现在都有六、七家子在这里建厂哩!”张发金有些自信地说,“用不了多久,这里就成了聚宝盆,到那时,这土岗就更值钱了,就连这满山的石头蛋子,都怕要变成珍珠玛瑙了!”
“还真是啊,过去谁想起在这个荒芜的丘陵土岗上建厂,要不是今天来,还真不知道啊!”老胡带有几分惊讶地说。
说着,汽车就开进了一块正在施工的工地里,停在了一排灰白色的彩钢瓦平板房前,张发金说:“胡哥,咱们的工地到了,下车吧!”
老胡下了车,看着这排小平板房,有几个屋门口上边挂着:会议室、会计室、总经理室、副总经理室、施工部等牌牌,老胡正要跟着张发金走进会议室时,他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女人在向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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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熟悉的女人叫崔晓丽,有三十多岁,人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眉毛描得弯弯的、眼睛画的黑黑的,小嘴染得红红的,一头飘逸的黑色头发,如瀑布般地披在肩上。她上身穿一件粉红色的短袖纱衬衫,下身穿一条牛仔布短裙,脚上穿一双白色的高跟皮凉鞋,此时,她正用她那白皙的小手,遮着阳光,一步一扭地向小平板房走来。她边走边说:“胡师傅,你来了?”
“嗯,来了!”老胡答应着,然后说“崔会计,你怎么也在这里?”
“张总这不是建厂子吗?让我过来当会计!”说着,他们就一前一后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有二十来平米大小,会议室的一侧墙壁上,挂着一张花花绿绿的工地施工效果图,房间的中间,放着一排桌子,桌子上蒙着一块草绿布,四周摆放着几十把椅子,样子好像工地的指挥部。崔晓丽显得很热情,她麻利的从桌上的电热壶里倒了两杯水,递给张发金一杯,又把一杯放在了老胡的面前,说:“胡师傅,看这天热的,来,喝杯水解解渴!”
“谢谢崔会计!”老胡一边有礼貌的用手端端水杯,一边笑着说。
“不客气,”崔晓丽看着老胡笑笑,“胡师傅,这还真是山不转水转啊,我们真算是有缘分,没想到你也来这里工作了。”
“是啊,又到一起了”老胡答应着说。
张发金从黑色的牛皮手包里拿出一盒中华牌香烟,从中抽出了一支,双手递给老胡,并用打火机给老胡点着,然后指着崔晓丽说:“胡哥,崔会计是咱们的老熟人,我就不给你介绍了。你先喝点水,抽根烟,一会儿咱们开个会。”说罢,就把崔晓丽叫出了会议室,好像在跟她交代着什么。
崔晓丽是原先老胡在那个建筑工地上的会计,跟工地老板关系不一般,人送绰号小蝴蝶。那时,张发金在背地里曾多次开玩笑地说:“人活一辈子,如果能搞上这样的女人,也就算没白活!”在一起干活的伙计们就刺打他说:“你啊你,懒蛤蟆想吃天鹅肉,真是不知道天有多高?脸皮有多厚!”谁知,这张发金只要打定了主意想干的事儿,他就准能成,这不,还真像变戏法似的,就把这女人搞到了手。老胡暗暗地想着。
张发金跟崔晓丽交代完后,就在会议室旁边不停地打着电话。老胡自己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起身走到了一个窗前。窗子开着,正对着工地,他看到崔会计像一只粉色的蝴蝶,在工地上飞来飞去。一会儿她到正在平整土地的推土机前,好像在说着什么;一会儿又见她到正在竖车间钢架结构的人群中,用手握成了个喇叭,在喊着什么;一会儿她又到了正在挖围墙地基的地方,和一个人连说带笑的,然后又飘飘悠悠地向小平板房走来。她粉红色的纱衬衫,超短的牛仔布裙子,和那一头飘逸的长发,飘来飘去的给工地增色不少,所到之处,都少不了引来一些关注的目光。
崔晓丽回到会议室时,张发金还在打着电话。崔晓丽给自己倒上一杯水,坐下来喝着说:“你看,这天热的还真能把人烤熟,特别是这工地上,连一棵能乘凉的树都没有!”
“慢慢就会好的,建起了工厂,还能不栽树?”老胡说。
说话间,陆陆续续就有六、七个人走进了会议室,各自找椅子坐了下来。这时,张发金已打完了电话,他走进来,一屁股坐在那排桌子正中间的椅子上,就开起会来。他说:“今天咱开个工地各施工点儿会议,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说罢,他指指老胡说:“这是我请来的高级建筑师,也是今后咱们工地上的质量检查员,他姓胡,叫胡润堂。以后在质量方面,他主管,他说话就是我说话,大家都要听他的。”然后,他又给老胡介绍了负责各个施工点的负责人。最后,他指着坐在老胡身边的一个年轻人,说:“胡哥,这是施工部王部长,他叫王帅,以后有啥事你就跟他说,你们有事要多商量!”说到这儿,他喝了口水,把眉头凝成了个川字,加重语气说:“从今天开始,每个人要各负其责,谁出了事情,我找谁,俗话不是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能干就干,干就得干好,干不好就给我走人!”然后他又说:“我是个大老粗,过去和你们一样,也在工地上干过,偷奸耍滑的事儿,咱也知道些,但最好少给我整那蒙事的!”然后他抽出一支中华烟点上,狠狠地抽了一口,又用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指头,哒哒地敲着桌子说:“我是靠卖黑煤面子混出来的,三教九流的咱都接触过,我敬的是能干的,我最不怕的是操蛋的,大家一定要好好干,干好了,你们才能拿到钱!”他又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张张嘴,觉得没辞了,便说:“散了吧!”
散会后,张发金领着老胡走进小平板房头齐的一间房子里,说:“胡哥,这是你的宿舍,先凑合着住,等厂子建好了宿舍,再住新的啊?”
房间大约有十平米,里面有一张桌子、一张床,桌子上放着一个很旧的台式电扇,老胡看着房间说:“行、行、行,这房间就行!”老胡答应着。
然后,张发金喊来施工部王部长,让他从车的后备箱取出老胡的行李,放到了床上。又对王帅交代说,“吃饭的事儿,让胡师傅先跟着施工队吃,你给厨师说一下?”
“好,一会儿我就跟厨师说!”王帅答应着。
张发金又指着正在施工的几处地方说:“胡哥你看,咱们的厂子是坐北朝南,我们站的这个位置,将来就是办公楼,办公楼的东边一点儿,是门岗。”他边说边用手指划着,“从门岗为中心,是一条十米宽的路,路两边将来要栽树,路一直通到厂北头,从北头往回走,路的西边要建两个大车间,再往前边来,西南角是职工宿舍和职工食堂。”然后他又用手指指路东边,“路东边是二期工程,将来也要建车间,不过,当前还不用考虑。当然了,也不能闲着,明年可以种些茄子、西红柿什么的,供食堂用,也省得买菜了。”然后他笑笑:“初步是这样打算,会议室里有施工图,有空你到各施工点转转,在这方面你胡师傅是内行,不用我细说,你一看就明白!”
老胡按着张发金的手指比划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随后我到各施工点转转,我会明白的。”
“对,对,多转转,特别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要到工地上转转,毕竟工地上都是机器设备的。”说罢,他眉头上凝成了一个川字,不容置疑地看着老胡。
“好,”老胡答应着。
“这些对胡哥来说,就如张飞吃豆芽,小菜儿!”然后,张发金哈哈哈地大笑着,和会计崔晓丽钻进了车里,一溜烟地开出了工地。
3
夏天的土岗上,热得像个蒸笼,太阳烤得鹅卵石如煮熟的鸡蛋一样烫。老胡跟着王帅,在工地上挨着施工点转着。王帅是张发金的外甥,技校毕业,有二十四、五岁,长得个不高,稚嫩的小圆脸,胖乎乎的胳膊腿,垫着个凸起的小啤酒肚,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像个小孕妇。他一路上擦着汗,汗水还不住地往下流。他不爱多说话,只是领着老胡在工地上这看看,那看看。他们转到挖围墙地基的地方,王帅说:“这片地是个小山坡,西高东低,要取平落差有三四米,西边平得差不多了,可以直接挖地基。东边的地势还很低,还得用土垫起来,”他用手指着东边说“你看推土机正在从西往东边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