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园落春

1.
　　 凌晨三点的冬阳给凌晨两点的伊青打来电话，她迷迷糊糊不记得他说了些什么，但是那之后的思念很暖。梦里，鼓声点点。她分不清，到底是窗外的雨泣，还是塞外西园的风声。
　　 第三次分别之后,他们隔着一片海，她比他晚一个小时看到日出。
　　 小黑猫走过来在伊青卧室的门口蹭了蹭，又回到了沙发上开始打盹，夜好像已经很深了。昨夜纷乱复杂的梦里，伊青意外地记得，冬阳出现在外婆家的院子里，他们都是孩童的模样，天真无邪，梦想总是那般亲切。
　　 伊青在这相似的深夜里，发神经那样的清醒。她多么希望，这是最后一场！
　　 她喜欢在清晨的时候看一些温暖入心的电影,温暖简单的东西,常常会叫她泪流满面。其实伊青不知道自己是喜欢的还是烦恼的。一个晚上，她都在地上走来走去，想用力踩碎这些天以来这么多琐碎的疼和不安，一边宣战似的说着：“我就不去睡觉，踩死你们……”
　　 西园的街上不断地开始传来汽车的鸣笛声，人们匆匆赶路的脚步声，还有钟鼓楼晨间第一次报时的钟声。她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突然觉得内心充斥着一片祥和的审视，新的旧的回忆在这座小城生生不息，让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得以拥有一个完满的轮回。
　　 她不知道冬阳那样一个人，为什么会那么认真，可是，他的认真确在默默打动着伊青。也许是她已经太久都没有遇见过那么认真的人了，认真的人总是可爱的。
　　 回忆无限地展开，略过破碎的环节，直达空虚的心脏，活脱脱都像是时间里的笑话。幸福隔着眼泪，隔着玻璃窗，看得见，却摸不着。差点连自己都欺骗了。失望，任它真实存在，而后能重生。
　　 窗台上的红珊瑚，在早晨的阳光下，安静而张扬地摇曳在伊青的视线中。冬天的阳光越窗而入，冬阳，他的名字，她的心事。
　　
　　 2.
　　 梦回时光的海，初次与冬阳相识，在一个花海里的春天。想回到，那个时候，时光的原处。静静的，全心的等待。
　　 在黄河九曲第一湾那个清净的晨早，伊青第一次见到冬阳，便觉得自己是为了这样的一生一会而来。
　　 当时，冬阳说，对于我们也算是在黄河边上长大的人来说，静静地站在它边上，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情感意义，需要默默地领悟。
　　 伊青说，我总觉得，这一路走来，水流好像都是从低处流向高处的，像时光倒流。
　　 冬阳说，我也希望，时光倒流，我们在更早的地方相逢，一路看风景。
　　 伊青沉默的告白语里，她说，你是，生命里像这月亮湾一样，美丽却不可触碰的存在。
　　 她和他，走过长长的木制栈道，看着下边静默流淌着的河水，一下子仿佛看到了童年的自己在乡村里玩耍的身影。旁边还有两个牧民家的三岁的孩子，和一只叫“胖虎”的小狗。
　　 伊青说，这里有很多我不认识的鸟和菜，我想进云雾迷蒙的大山里转转。
　　 冬阳摇头，他说，下过雨道路太危险，山里还有好多“野”字辈的动物界大侠大盗。
　　 伊青说，好吧，我遥望一下。她遥望的视线却也不过两米，直抵冬阳。你知道吗？我心中最美好的景，最美好的愿望，就是能和你一起，走到晴天里去。
　　 她觉得，她对冬阳如此天然的感情，是那种，淡淡的，淡到可以忘记的幸福，淡到可以放弃的真情，她只是想努力的握住可以握住的时光，全力以赴。
　　 初见，静静的，在那里。
　　 窗外一直有几只小鸟在叫，好开心的样子。这里有好多大自然的声音和气息……恋恋不舍。
　　 回程的车子上，伊青看到了冬阳奉送给她的礼物。他把胖虎轻轻地放在她的手里，转身离开，阳光下他突然转身，走回来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那一刻，她觉得她曾把自己丢在了午后的光阴里，忘记出来了。那份沉甸甸的暖。
　　 他说了再见，她舍不得他，也舍不得这份心满意足，她想说谢谢，谢谢他让自己遇到这么幸运的一段旅程，他怎么可以这么好，怎么可以？
　　 这样的心情，就仿若昨天才盛开的满树繁花，在今天的微雨中，瓣瓣纷飞。
　　
　　 3.
　　 路过街角的早茶店，伊青瞥见坐在早晨窗户边上的那个人，好像冬阳，她出神地偷偷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她突然在心里很想念冬阳，想念他阳光一样的笑容
　　 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有没有说愿望的权利，可是，她还是有的。她透过车窗，对着此刻耀眼的晨光许愿，冬阳，我多想和你再见一面。
　　 伊青边接电话边进了超市，冬阳说他来西园了。她接完电话顺手抓了一包面包很迷糊且潇洒地就晃出了门。只听店员大姐在里面大喊一声……美女…她一下子清醒了，钱还在自己兜里。她傻呵呵的样子，反而让一边收钱的大姐有些不好意思，还安慰她，没睡醒？伊青想着，真不想从这样的梦里醒来。
　　 原来那个人，真的是他。
　　 一路小跑，路边的那个理发店里放着一首好听的韩语歌曲。伊青没有带伞，她其实带了伞也是经常会想不起来用。她喜欢在雨中漫步，慢慢地走过那铺满落花的小巷，远离闹市，半是心疼半是醉，仿佛听到了雨的笑声。
　　 伊青远远地看见冬阳，她觉得，其实什么都比不过，现在的他和现在的她再次相遇，在一起。她接受这馈赠，内心里弥漫着温柔与清凉一片。
　　 冬阳说，一想到西园的春天，树不再绿的小心翼翼，而是绿的张杨了。花不再是渐次盛放，而是春色满园。男孩子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姑娘们裙角飞扬。小宝宝们在春天里灿烂的笑声，让世界瞬间美丽。老爷爷老奶奶舒服地相互搀扶着散着步。春日里一切冲动成绚丽。那一刻，我决定，要回到你的身边，即使会对着你泪流满面，我也是要回来的，回到这里，来见你一面。
　　 伊青从来不知道，可以相爱的时光，原来是这样的娴静美好。阳春三月，满目繁华，她看到成片成片的静好岁月在眼前流淌而过，她没有想过这样的幸福是真的可以看见的，她激动不已。此情此景，永生难忘。
　　
　　 4.
　　 伊青随意对冬阳说，我想过生日。
　　 看着真的提着一个蛋糕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冬阳，伊青不好意思地对着他傻笑。
　　 “你傻呀。要不要这么配合？”她说完，走出去给了他一个拥抱。他被她这个突然的举动弄得有些愣住了。一手拿着蛋糕，一手僵在空中。半天才问了一句：
　　 “想吃什么？”
　　 “麻辣香锅。”
　　 两个人往路边的一条巷子里走去。
　　 这些城市的小巷里，总是能发现很多很地道的小吃店，比如这家川菜馆的麻辣香锅，那简直就是一绝。其实更吸引伊青来这里的原因是，她太喜欢这里的餐具了，老板说都是他特意订做的，只有他的店里有，独一无二。她曾几次试探着要买一套回去，可是都被老板拒绝了，所以就只能经常来光顾了。
　　 点了菜，服务员拿来了餐具和茶水。看着对面那个看着空盘子傻傻发呆的女人，冬阳又被打败了。
　　 “喂，你看什么呢？空盘子空碗有什么值得研究的？”
　　 “你不觉的它们很特别？我来这里，就是因为喜欢这里的这些餐具，太让人赏心悦目了，然后我的胃口就会变得很好。可是老板又固执的很，不肯卖一套给我。”
　　 一餐饭，两个人心里都各怀着点小心思，吃得分外愉悦。
　　
　　 伊青从洗手间回来，冬阳已经付了帐，看见她过来，一把拉着她跑了出去，一直跑出巷子口，到大马路上的时候，他还不忘记回头望了一眼。确定没有人了，才松开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声张。指着蛋糕盒子让她看。
　　 “天哪，你真的偷出来了？”她看着立在蛋糕里的那两个盘子，惊讶地叫出来了。
　　 “就当是给你的生日礼物。难得你喜欢，本来我想着再和老板商量一下，让他把这些东西卖给我们好了。可是觉得那样的话就太没意思了，还是偷吧。偶尔这样的恶作剧，会让我们感到快乐。”
　　 “冬阳，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喜欢你的阳光，喜欢你对我的包容，喜欢你对我所做的一切，就像今天我说我过生日，你明知道不是还给我买蛋糕，我说我喜欢那些餐具，你竟然会真的偷偷拿出来给我。你知道吗？这些事情让我很快乐。谢谢你。我很感动。正因为我们之间有这么好的缘分，所以才更加要好好的珍惜。而朋友之间的珍惜，对我们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伊青，不要再说了，到此为止吧。你今天就心疼我一回。听着你每句话里喊着的‘冬阳’，我都会产生错觉，你会给我希望。可是你把每个道理都讲的滴水不漏，我都有些承受不了了。不过，我听明白了。你也别指望我现在就当圣人，把你说的每个字都消化掉。我需要些时间。”
　　 “对不起。”
　　 “陪我去唱歌。”冬阳的声音里，满是忧伤。
　　 “好。”
　　 伊青坐在KTV的沙发上，看着他一首接着一首的唱着那些悲伤的情歌，她听得出来，他们都快哭了。她很小的时候，她梦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许会爱上一个有美丽歌声的男子，阳光，英俊，潇洒。就像身边的冬阳一样。而现在，她却爱的如此无动于衷，如此深刻。
　　 明天，我们无法预言，只能成全。你，说的，我知道是真心的，那么，就好。
　　
　　 “走吧，送你回家，我们去那边的便利店看看，买点水果。”
　　 “呵呵，我其实更喜欢所有的水果都一个价钱，那样挑起来才爽呢。”
　　 “没看出来，你还真贪心。可是，伊青，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也贪心一点呢？”
　　 ……
　　 凌晨，西园雨后略显温暖的大街…经历是唯一的，记忆都留给自己。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然后说再见。她也轻轻地说再见。走在夜色里的路上，伊青突然感到委屈和难过，想哭。对于他的那份用心，她只能装傻到底，默然感动。
　　 遗憾这么少，也许是因为他们曾经全心全意。后来觉得，这也是一种福气。
　　
　　 翌日黄昏，冬阳不告而别。
　　 时间尚早，伊青带上耳机，在清风徐徐的傍晚，沿街出行。城市暧昧的夜，灯火辉煌的街头，在那一抹红色的夕阳里，泛起些许淡淡的忧伤。她依旧没有怨言。她知道，有的时候语言真的是最乏力的武器，说的越多，情感反而越淡薄。
　　 她一个人拼凑着那场缺失了的告别，其实，爱留在心里，是否朝朝暮暮，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几年的成长，让她明白，爱是可以跨越地点，年龄，人群，不断迁徙的。而且会越来越宽广，越来越深厚。
　　 路边的居民住房里，飘出来了饭菜的香气，快乐的孩童你追我赶的玩闹，公园里有趁着春景赶拍婚纱照的恋人，马路对面有手牵着手慢慢过马路的老夫老妻。多么温馨的画面。可是，这样的人间烟火，没有一种是属于伊青的。只是因为，少了冬阳的世界里，她少了很多的心甘情愿。
　　
　　 5.
　　 半个月前，胖虎死了。那个时候，她不敢去想，她愿意自己后知后觉，仿佛它好像还在。可是，在这样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她想起了它乖顺的眼神，那么长时间的陪护。她想，在某一个地方，她会与它的来世遇见的，他们说，它们也是有来世的，而此刻，她为它滴落清凉的眼泪。
　　 看见那个还放在沙发上的收纳盒子，她又开始失忆，胖虎和小黑猫以前都最喜欢待在那里面。
　　 她写信给冬阳，问他，胖虎的离开，是否说明过去的那些都不算什么了，就如季风过境，什么也没有留下，也什么都没有带走。就像是我们之间一场无言且盛大的告别，如果不能笑着留在身边。一步一步倒退的舍不得，感觉就像是那天被门夹到的食指，连着心，疼，很疼。
　　 我的梦，碎了。只是不晓得，我安静的爱，为何要承受如此的苍凉？第一次觉得这个城，这样的空，却让我的心这样的堵。
　　 伊青，那是个意外。因为这份疼痛，我去了沙漠，而你却去了草原，我们在旷野里，心心相印。我知道，你一直是最受伤最懂事，却也最勇敢热爱生活的女人，一个笑的很暖的孩子。
　　 冬阳回复完她的邮件，关上电脑，睡不着，轻轻推开门，看到漫天的红光还有那满地洁白的月光。傍晚还春雨绵绵的季节，这变化真的特别。他心里轻轻扬起一场爱的守护。微微疼过……落落无尘。只因为懂得。
　　 伊青不知道，他曾偷偷几次回到西园，只为看她一眼。
　　
　　 闺蜜大婚那天，伊青携带着她们在西园的整个青春前往作伴。
　　 黎明，五点半花店如约似的开门，伊青心情大好，她在花店抓了花就往婚纱店楼上跑，结果满手吃痛，才记起喊叫“我忘记玫瑰花是带刺的”，那个时候等着鲜艳的玫瑰作头饰的闺蜜和满屋子在化妆的准新娘估计都听懂了，而她其实是无心的，纯属条件反射……
　　 是的，玫瑰花是带刺的，如爱情，疼痛而美丽。
　　 新姑爷说：“外面在下雨，其他的妹子别在哭了，我要结婚了。”这是伊青觉得他说的最好的冷笑话，满动人的。
　　
　　 伊青想要把头发剪得很短，染回黑色的时候，冬阳从海的那一边回来了。
　　 他取出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说，我怕来不及爱上你的白发，从此，我不会说再见，我不再要后会无期。
　　 她摸摸自己还在春风里飘飞的长发，回他，冬阳，你回来的刚刚好，绕指的戒指，以及我的长发，将对你温柔以待。
　　 西园，落满了旖旎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