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乡蝶

1.
　　 平安夜，公司组织聚餐，然后大家提议去KTV唱歌。这样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圣诞节的凌晨，回到家趁着清醒时刻，各自打电话报完平安，音音打开了桌上的电脑，小声地放着音乐，去洗了把脸。
　　 在一年即将结束的时刻，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想要平静下来的心情吧。透过玻璃窗，看着这座城市里午夜绚烂的烟花，好像突然把什么丢失了，就在这貌似快乐的时刻里，红酒的浓度在脑袋里弥漫着，音音有些伤感，有些想念，一起长大的姑娘们，此刻都不在她的身边。
　　 “红像蔷薇任性的结局，红像斜阳渐远的纪念，写封信给我吧，寄往光明与自由之地。告诉我你的生命壮观，窗外有蓝色的大海和金色的牧场。”
　　 音音整理书柜，翻看到燕燕几年前摘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中美好的句子，眼前尽是有关于她们少年时代的天空、风景和伙伴。
　　 青涩年华里，她第一次喝醉时，在宿舍里吃光了燕燕的面和丹丹的炒饭，还非要爬到上铺去睡觉，害得她们又出去重新买饭，担心了一晚上怕她掉下来。她们一起走过了十七岁，一直走到了二十七岁。丹丹替她看了所有的情书，燕燕帮她在电话亭给暗恋的男生打过那些莫名其妙的电话。
　　 五年，十年，想起她们曾经在青春里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勇气，音音觉得现在的生活有些委屈，有些累，竟失声痛哭。
　　 上次燕燕打电话来的时候说，有个包裹寄去了她原来的地址，可是她说自己真的不知道是谁寄的，你替我拆了吧。
　　 音音取笑她，万一包裹里是戒指怎么办？说完，才觉得自己好像多嘴了。
　　 燕燕更狠，说让她直接拆了包裹，把戒指卖了，然后飞去一起旅行。
　　 那时，燕燕因为失恋，已经在外独自旅行了半年之久，她只是肆无忌惮地回答一些所答非所问的话，比如，她说，四川的老鼠以后从金沙江上直接能游到云南来了；比如，她说她也热爱草原戈壁上，那片辽阔；比如，她还说，倩倩，你知道吗，这里的羊都是在草地上长大的耶，羊肉一定很好吃……
　　 她再也没有说过爱情。
　　 音音也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只是相信，她如果好了，就一定会回来的。
　　 二月的最后一天晚上，倩倩捧着手机刷微博，看到丹丹刚刚发了一条：今年好像没人记得我的生日了，就连自己都不去记忆了，happybirsthday，butyfulmyself，趁自己没有老去。
　　 音音回复了她那句糊里糊涂的英文，我这里的太阳和月亮一起唤，感谢永远年轻美丽的丹丹来到这个世界上，生日快乐。我还在这里傻傻地坐着等待午夜十二点的来临，为你送出第一份祝福，却忘记了，你那里已经提前两个小时到达了明天，对不起。
　　 丹丹迅速蹦了出来，她说，瞬间觉得风清月明，心情大好！怀念原上的风筝和你们，记忆中的过去那么清晰，开心你为我准备的感动。生日，我很快乐！
　　 听着丹丹在电话的那一端，讲述着她在国外五彩缤纷的生活，恋爱，还有各式各样的朋友和宴会，音音在心里渐渐沉默。她明白，踩着路灯长大的孩子，和踩着月光长大的孩子，心里的世界是不一样的，那是质地的强烈不同，内心的某处始终流淌着一些不一样的情怀。
　　 她们之间最美好的时光，停留在了过去。丹丹生来就是公主，但音音觉得，少女时代的她们要远比现在的她们来得温暖和亲近，所以，她们更愿意说一些遥远的事情。
　　 丹丹说，国内有一部电影要上映了，你一定要记得替我去看。
　　 音音想起来几个月前，某天经过市中心的时候，看到省体育场周围到处都是周杰伦“摩天伦”演唱会的广告牌，心底流过一些往日的情怀，有关于她们很傻的爱屋及乌的懵懂年代。大概十年以前的时候了，那个时候，丹丹因为喜欢的男生长得像周杰伦，她默默地买全了所有他的磁带。那是个用磁带记录岁月和心声的年代。她们也曾经一起坐在同学家的小院里，听整整一个下午的《黄昏》。
　　 她说，好，我一定会去看的。音音懂得，既然丹丹说让自己去看，那就一定有值得去看的理由，那是默契。
　　 后来，等她想起来要去看的时候，那部影片在本市所有的电影院都已经在前一天集体下映了。虽然对于她自己并不是多么遗憾的事情，可是她心里却堵得慌，她在网上疯狂搜购，终于看到省城有三家电影院在第二天还有那部电影的场次，她连夜坐了火车赶赴，只为替别人看一场电影。
　　 记得高考结束以后，她和丹丹在广场遇到一个人，那天她花了一整晚的时间，看完了那个人一句玩笑话里的一盒子光碟，只是因为，她喜欢那个人。那个时候的她们，很傻，可是很可爱。
　　 音音觉得，现在的自己也有点傻，但是，她觉得自己在做的事情依旧很可爱。
　　
　　 如果在你的生命中最好的时候，经验到过那些美好的时光，遇到了你最想遇到的那些朋友，那么你的人生便不再会沉入完全的黑夜，它始终都会是有光的，不需要拿出来炫耀，只为珍藏在自己的心里，感谢生命曾是如此的精彩绝伦。
　　
　　 2.
　　 二十一点一十五分，音音从电影院里出来，夜里的街清冷得很，她急匆匆地把自己塞进了路过的第一辆出租车里，其实她真的是个怕冷的孩子。身边的那些伙伴如今都四散天涯，她没有办法描述自己的孤单，任它们轻描淡写，这或许会给予一些更为深切的明白。
　　 她是个特别安静的人，常常唤不醒自己的嗓子，即使有人因为她的声音爱上过她。不管哪一种回忆里的情感，都很轻易地能把她的心变得柔软。她觉得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仿佛从天外来的电影，现在电影散场，她已经静静地安慰好了自己，因为新的呼吸已如约而至。
　　 她告诉丹丹，电影里说，那些年，我们都曾迷迷糊糊地犯了些美丽的错误。
　　 丹丹说，和我们的青春一样，很好。快去找姗姗吧，她已经在老米家的泡馍店里掰了半天的馍了，就是我走之前，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的那一家。
　　 音音央求，其实我本想着一个人悄悄就回去了，突然想安静地待着。
　　 我和燕燕都不在，明天就是元宵节，我可不想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省城的大街上游荡。姗姗知道了更得恨死你。
　　 那天晚上，音音在巷子里迷路了，她张望着要寻找记忆中的那个店，却就是没有发现。转角的那个小商店里的阿婆，对她很慈祥地笑着，指给她看，说，姑娘，在那里！她感激地向阿婆道谢，谢谢她驱散了自己的孤单。
　　 丹丹到底是已经走了有多久了，这条巷子竟然已经面目全非？
　　 转身，她看见姗姗，从发夹衣服到包包，身上有5种不同的绿色，和她在一起，总能看到生活的美好和希望……
　　 吃完羊肉泡馍，音音说，我想去看灯。
　　 姗姗边走边说，这空气中已经有了春天的脾气。你看你，清瘦不止，这件白色的风衣，穿不出你当初喜欢它时的样子来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音音笑了，十年啊。
　　 路过公园某处，姗姗突然感慨，等我老了，我也要像这些爷爷奶奶那样，带着收音机，坐在公园里的早晨或者傍晚，听秦腔在日子里飘荡。
　　 城墙边上，灯火映照出了比时光更久远的光影。音音随心诌了几句诗：春灯晚来暖，古城夜通明，人来人渐去，唯留墙影重。
　　 姗姗知道自己安慰不了音音内心的惆怅，就像她没有办法挽留那些逝去的青春一样。这样的时候，不适合安慰，只适合陪伴。
　　 她小声提议，明天我们一起去爬山吧，也不远，静静心。她看见音音抬起头看着夜空里的灯火，清泪两行。
　　
　　 第二天，清晨七点，音音说，姗姗，你看太阳。
　　 半梦半醒中姗姗说：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音音无奈，昨天说去爬山的是你自己好不好，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在朝南走。
　　 在入山口处，遇到一些孩子们，他们就像是欢快的小鸟儿，山间顿时就欢腾了起来。孩子们互相追问，你们知道这山的山主是谁？姗姗就乐了，她说，我还想见见太乙真人呢，听说他就住这里。音音就乐了……
　　 孩子们太吵，她们俩坐在石头上一边吃早餐，一边静待他们离开。
　　 路上，姗姗一直和一户农家的小狗较劲儿。上山的时候，她说，你敢瞪我，有本事你下来。没想到，她们傍晚下山的时候，它还真在，姗姗又逗了它一会儿。
　　 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姗姗还是像当年在理发店里当学徒的那个小丫头，没怎么变。音音一直都很喜欢她很乖很认真的样子，偶尔这么调皮……
　　 晚上回去翻看照片，音音发现，其中有张拍到了半山腰的半个彩色的光环，像彩虹，很美，她很开心。
　　
　　 3.
　　 坐在回程的火车上，音音眼前出现了早晨姗姗出门时的情景。
　　 阳光倾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她买了早饭回来叫音音起床，然后迅速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上班，她拿起薰衣草味的香水瓶在空气中喷了几下，自己跟着在空气里轻轻地转了几个圈，然后蝴蝶一样地飞出门去了。
　　 音音望着蝴蝶飞去的那个门口，久久地出神，她有些感动，为这个美丽的早晨，还有那美丽的蝴蝶，那是她可爱的姑娘。
　　 隔着时光，她们在她心里，还是少年模样，安静美好，如蝴蝶般，飞进了她那一道梦里的篱笆墙。
　　 昨晚，姗姗问她，你和倩倩还是不联系吗？
　　 音音记得自己说，若是她已经没有了那份惦记，我们为什么还要说那些失真了的话？
　　 姗姗说，你知道吗？倩倩一直都记得，小时候，你们曾经在某个草垛里玩过捉迷藏。还有，她的包里一直都装着十二枚硬币，她说，那是你送给她的，她喜欢那份沉甸甸的温暖。她说，那个时候你们还一无所有，可是你们却很快乐，很勇敢。两个女娃娃，从城南到城北，在熟悉的城市里一起流浪，需要安慰却每天说着很多很多的话去安慰很多的人。
　　 音音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后来，她和倩倩之间到底是怎么了？也许，在某些灰暗的岁月里，她们更愿意自己一个人过，因为她们太过于熟悉彼此的那些成长和疼痛，所以需要逃离对方身边，才能够坚强得比较彻底。她是最近才有了这样迟钝的认知，而她们却因为当初的年少固执而分离了很久。
　　 她能记得的最快乐的时候，是小时候每天傍晚，她总是拉着倩倩的手，两个人欢天喜地地跑到河堤上，隔着黄河水，听对面县城里的人们在茶余饭后，吹唢呐的时光。虽然那个时候，音音还只是个不到七岁的孩子，可是，她常常被那样一种人世间朦朦胧胧的美妙乐章轻轻地撼动着，她觉得，身边的伙伴很温暖，人们活得看起来似乎也很温暖。
　　 年少无知时，曾经对彼此说过一个怎样的未来？此时心间抹不掉的牵挂，让音音站在空无一人的梦的终点，忽然很想念她们。
　　 音音义无反顾地相信，不管到什么时候，无论在哪里，她们都是在独自担当，独自等待生命的绽放。
　　 都放下了，惟愿彼此平安就好。
　　
　　 4.
　　 原上最多的是风，风中最多的是风筝，风筝飞舞的春天里最多的是蝴蝶。
　　 惊蛰过后，她辞职了。
　　 一个月后，音音的咖啡厅试营业，很多人问她，原乡玫瑰，这个名字真好听，有故事吗？
　　 她说，原乡，是我的心灵家园，我在这里静静地等待我的那些蝴蝶们，在春天归来，这里是她们永远可以栖息的玫瑰花园。
　　 某一天，她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句话，姐们儿结婚，都来啊！
　　 一个星期后，咖啡厅的门口出现了十几个带着旅行箱风尘仆仆归来的女人。
　　 音音走过去，丹丹？燕燕？倩倩？哦，还有姗姗……
　　 蝴蝶归来，音音心里，很多感谢，很多感动，很多温暖，她只是太想念她们了。
　　 她们个个满腹狐疑地等待着解释。
　　 音音转身，吩咐店里伙计们，人都到齐了，我宣布，咱今天正式开业了。
　　 话音刚落，蝴蝶们顿时都飞过去，恨不得想把那朵玫瑰花给生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