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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碑

作者: 林虎 时间: 2015-07-05 阅读: 298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师政治委员刘清河乘坐的小车,开到红军团团部小招待所门前,正当午睡时,营区一片寂静,只听见蝉儿在树上鸣叫。没有一个人到车前来迎接他。  

摘要:师政治委员刘清河乘坐的小车,开到红军团团部小招待所门前,正当午睡时,营区一片寂静,只听见蝉儿在树上鸣叫。没有一个人到车前来迎接他。
   一
  
   师政治委员刘清河乘坐的小车,开到红军团团部小招待所门前,正当午睡时,营区一片寂静,只听见蝉儿在树上鸣叫。没有一个人到车前来迎接他。
   坐在他身后的警卫员被冷落得不会下车。往常,师首长下到团里,团里的最高首脑们莫不倾巢而出,毕恭毕敬地立正、敬礼,笑脸相迎;跟着是接凤洗尘、汇报工作,陪同视察,前呼后拥。刘政委这次来,事先通知了,汽车也是准时到达。为什么没有人等侯、迎接?
   随行工作人员、师政治部宣传科长尚学洪,坐在警卫员身边。他更吃不下这闭门羹,两个指头扶扶黑边眼镜,端端正正地坐着。似乎没人来给他开车门、拿文件包,他就誓不下车。
   小招待所东边的山坡上,有一所军营子弟小学。有个战士明明看见小汽车飞驰而来,却背过身去,埋头玩泥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小车司机火了,“嘟!嘟!”鸣了两声尖脆的喇叭。只听那位玩泥巴的战士大声斥喝:“不要按喇叭!大家都在午睡哩。”
   冷遇,必有缘由。刘清河叫司机不要再响喇叭,打开车门,跳下车,向子弟小学走过去。
   他认识那个战士,名叫方大可,是从连队抽出来教小学的。他走到方大可跟前,愣了。方大可两手泥巴,在一块大青石上,垛起了一块两尺多高的方碑。碑的正面已抹得十分平整,光滑,用指头抠出了凹槽很深的五个大字:改革家之碑。方大可一见刘清河,就要收摊。但他已无法躲开,便进入了临战状态。
   紧跟刘清河过来的尚学洪,抡在刘清河前问道:“方大可,你们团里的领导干部呢?”
   方大可搓着两手泥巴说:“我怎么知道?”
   “你这是干什么?”刘清河接着问。
   方大可说:“没事,玩玩。”
   他带着两手泥巴,转身跑了。好像害怕保卫部门的人来抓他。
   前次蹲点,刘清河考察过小学,跟方大可谈过两小时话。这位自学成才的战士,知识面广,性格刚直,深得老团长于志和器重。他在这所不正规的小学既教语文、算术,也教美术、体育。论长相,也属于姑娘们争夺的目标。刘清河赏识他,寄希望于他。
   他为什么这样冷若冰霜,眼中含刺,到了不讲礼貌的地步?
   刘清河站在泥碑旁,掸掸满身灰尘,嘴粘粘乎乎,眼里也揉进了砂子。看着改革家三个字,一股酸味从鼻孔往外冲。尚学洪去找团干部。警卫员去找招待员安排住房。他还盯着泥碑。他明白:这不是方大可闹着玩儿,这是一块对他具有强烈刺激性的泥碑!
   年轻的师政委,已经在报上崭露头角。怎么会受到这种礼遇呢?
   研究人才学的专家们,吸收了发达国家的经验,对现代管理人才的外貌,也有高论。一般认为,他们应该身材高大魁梧,令下属有仰望之感,年龄较大,堪称长者,使人有敬重之心,说话声音应该低沉缓慢,叫治下自然地产生驯服之情,等等。
   这对于选择军事指挥员,是否更具有指导意义?可惜,我们的干部部门尚未精通、应用,或者不足为训。任命刘清河当师政治委员,起码外貌上不能算全优,无法使人望而生畏。论年龄,刘清河刚42岁。在干部队伍老化的古国,没资格称长者。战争年代,或者刚刚实行军衔制那个时候,比他年轻得多、久经沙场考验的铁血将军,何其多也!在人们习惯于服从老人管教的今天,刘清河当师政委,简直像发现毛孩一样,使不少人为之稀奇。他身材不高大,站在队前讲话,需要他仰望听众。他言语虽然缓慢,但嘴唇似乎太懒,谈不上威严。总之,他貌不压众,语不惊人,也不善于采取大起大落、令人震惊的行动。这样,自然难以树立权威,难以得拥戴和敬重。
   尽管他踌躇满志,信心十足地二下红军团,决心巩固和发展新局面。他的威望不仅不见提高,反而一下车就叫人哭笑不得。一位师政委下团工作,没人理睬,堪称现代奇闻,岂可小看?
   一会儿,尚学洪来报告:团政委昨天下午住医院去了,老团长却不知去向。比刘清河年大资深的团长于志和,是红军团的“草头王”,没人敢惹他。显然,于志和故意躲开,要给刘清河难看。刘清河已经遇到的和将要遇到的亏待,有根可寻了。他不知将怎样尷尬,狼狈?
   刘清河在泥碑前呆立了好久,终于有了一大发现:泥碑的背面,准备刻一段碑文,题目已拟就:《改革家十大功德》。地上还丢下一张《长征报》,被踩了两个脚印,是泥碑制作者慌忙躲避时遗留下来的。
   真正的问题就在这里!第一版左上角,发表一条引人注目的新闻:深谋远虑,大胆改革——某师年轻政委刘清河在红军团蹲点20天,办了10件好事:办起了团、营干部文化补习班;建立了全团书报阅览中心,请来地方教师任教,签订了教学合同,选拔五名高中文化程度的战士到地方院校旁听,培训师资;团营房位置偏僻,为干部子女办了一所军营小学;为解决随军家属就业,开设了酿酒厂……
   泥碑的背面刚刚刻出了前两项。
   这篇新闻和采访随想,使刘清河无地自容。什么有胆有识,深谋远虑,勇于改革,不怕阻力,大刀阔斧……现代流行的溢美之词儿,都排列上去了。又一位“铁腕人物’,又一名改革家,又一颗走到哪里,哪里放光芒的新星!红军团的老底子被描绘得一团糟,改革之风吹不进门,下边干部都是反对派。20天前,团,营,连,排干部多数是混蛋,吃干饭……
   方大可塑的泥碑,正是对《长征报》宣传的一种抗议、嘲讽、挖苦。这不是巧合,而是听到刘清河要来,有意做给他看的。
   那篇新闻和《采访随想》的写作者之一,就是尚学洪,正站在刘清河身边。两手插在裤兜里,低头沉思。他衣帽整齐,皮鞋擦得贼亮,在太阳下反光。眼镜片上的两个亮点和脚尖上的两个亮点相辉映。他刚过而立之年,正是军人的成熟年龄,也是脑力劳动者的黄金岁月。他有一支生花妙笔和一张多变的脸孔。
   尚学洪看见刘清河愁眉紧锁,挨到刘清河身旁,不知趣地问道:“政委,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叫他们立即来毁掉!”
   刘清河说:“慢,留着。”他叫警卫员看住,不让任何人来毁坏泥碑,又吩咐尚学洪,按原计划工作。
   尚学洪安慰他的上级说:“搞改革,总会遇到冷嘲热讽。这回,气味更不对,好像有一股暗流,要把我们冲走。”
   刘清河说:“怪我们自己吧。尚科长,你一直没讲明白,上次的报道、随想,怎么不让我看看,就捅出去了?”
   尚学洪说:“我要给你看,你出于谦虚,会禁止报道。干脆不让你过目,你就超脱了。”
   尚学洪显出智囊人物的风度,希望刘清河增强信心。据他获得的内部信息称:一家大报也对那篇报道感兴趣,可能转载,影响会扩及全军全国。《长征报》收到大量读者来信,为刘清河这样的实干家和改革者叫好。有的部队还要派人到红军团参观,取经。为此,《长征报》编辑要求用通讯形式,具体介绍红军团的10件好事,争取上那家大报。他曾在那家大报实习过,认识不少老编辑,上这一篇通讯不成问题……
   “具体报道10件好事,是个好主意。”刘清河再次肯定,“要尽快写出来,写好。泥碑必须护住……”
   “老摆在那里吗?”尚学洪不解地问。
   “摆在那里好!”刘清河慢吞吞地回答。
  
   二
  
   子弟小学占用了集训队的两排房子。下午放假,学生们各自回家,教室都锁了门。篮球场兼作学校操场。操场南边竖一根旗杆,五星红旗正在空中迎风飘扬。
   刘清河围着学校转了一圈,走到教员宿舍门前,只见门上贴着一张纸条:“非请勿入”。他抬头望一眼,转身走开了。
   这所小学是刘清河蹲点时所总结的10件好事之一。四年前就成为客观存在了。他顶多算发现了这件好事。
   刘清河是从基层干部起来的,他也有过切身体会。军人,尤其是基层干部,有许多苦处。除了紧张、艰苦,流血,牺牲、难找对象,夫妻分居等等以外,还有子女就学不便。难怪一些基层干部发牢骚:儿女也要跟随老子付出牺牲!
   在越来越看重知识、教育的时代,在文凭大有利于竞争个人前途、幸福的潮流中,子女上学难,必然会影响军心的稳定。红军团算驻在城市,但营房远在市郊的山沟里,离最近的一个居民村有五里路。随军的学龄儿童,必须跑到十几里远的一个工厂区去上小学。每天早出晚归。有的孩子在半路上被人拦劫,戴上爸爸的一顶旧军帽也被劫路者“借”走了。部队的孩子迟到、旷课多,考分低,小学毕业后就有待业的。他们的爸爸——大多是营、团干部,也有老一些的连干,只能为儿女干着急。有一个能干的营长,仅仅考虑一对双胞胎儿子的就学问题,硬是打了转业报告,向后转了。
   实际困难和个人主义不能划等号。老团长于志和想了好多办法,例如派汽车接送孩子,送一顿午饭到学校,等等。又有人提意见,说部队子女特殊……尽管那些措施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困难。一到强调提高整个中华民族的科学文化水平,于志和几乎受到了部属们的围攻:我们的子女怎么办?这才逼得于志和拍板:自己办学!房子好解决,经费困难也能解决。教师从一些有初、高中文化程度的家属中挑选。不够,再从战士中调。那个骨干教员,多面手方大可,参军前当过几天民办教师。在连队里利用业余时间,苦斗拚搏,准备复员后参加高考。于志和效法刘玄德三顾茅庐,才把他聘请出来任教。
   刘清河上回蹲点,详细考察了这所小学。教学质量,够得上某些重点小学水平。为了获得地方有关当局的承认,几经抽测,统考,学生总评分数都算优等。周围村庄的社、队干部纷纷慕名而至,都想把子女送到这所学校来就读。平时,学生们行动军事化。出操、参观,看电影,都学连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唱着《我是一个兵》,来来去去,颇惹人喜欢。刘清河对这所学校的方向、质量、意义,都热情肯定。自然,于团长也因此深得军心。刘清河从中受到启示:做领导干部,抓改革,无非就是顺应时代潮流,体恤民意,扎扎实实地为群众办几件好事。用中国的旧话说,叫积德。
   难呀,难!这所小学至今未得到地方有关部门承认。马上就有毕业生,谁承认他们的“学历”?怎么获得报考中学的资格?于志和、教师们,孩子们,家长们都在着急。地方有关部门坚持三项条件:一、学校收归教育局管;二,教师由教育部门委派;三,每年招收地方学生20名。于志和不让人摘桃子,不愿改变红军团自办小学的特色。他也算计过:依了第一条,就是红军团出房子、出经费,出地盘,给地方办一所小学;依了第二条,今后想安排随军家属到学校工作,就落空了,至少没自由了;依了第三条,等于替驻地附近的社、队干部开方便之门。普通群众占不到什么便宜。他一条也不答应。
   刘清河正想着如何替这所学校出点力,争得合法地位,雨点像冰雹似的打起来了。在他头上、肩上叮叮当当响。这个地区的雨,就这样说下就下,尽搞突然袭击。他先在教室后边的屋檐下,贴墙躲了一会儿。等雨小一些,又估计还要大下,就趁机跳下一人多高的土坎,回到小招待所,脑子里还装着一所学校。
   招待员给他开了一间小房,单人住的。比上次蹲点住的差远了。一张大床,还没有铺床单,褥子脏得叫人恶心。书桌上积满灰尘,不知谁用指头划了“改革家”三字,又在刺他!
   尚学洪跟了进来,站在房门口,拉长了脸。他和警卫员、司机三人合住一间大房,连写字桌子也没有。他问还有没有单间,招待员说:“实在对不起首长们,我们团还没实行住房改革,因为阻力很大。”他气呼呼地对刘清河告状了,“政委,不只于团长,方大可在给难看呀!我连一张桌子也没有,还写什么材料?”
   材料要写,但现在还有比写材料更重要的工作。刘清河知道尚学洪善于办外交,便派他马上去市政府跑一趟。本来,解决红军小学的存在权利问题,可以公事公办。但几经努力,带着团政治机关、师政治部的公函去联系,都不成。刘清河的岳父是市政府的一位负责人。他不得不走岳父这条内线了。
   尚学洪一愣,说:“政委,拉私人关系恐怕也不行。于团长一毛不拔,有关部门顶死了……”
   刘清河说:“你别光动笔杆,不动嘴巴。你去,人家说不过你。。你找到我岳父,随便你怎么说,叫他们承认这个学校就行。”
   “你老岳父对我打官腔怎么办?”
   “实在不行,让一点步。第一条可以让,收归教育局管,很好嘛。第二条可以折衷。派教员,地方、军队三七开。要女的,未婚。都要经过考试,择优采用……”
   “政委,你这是一厢情愿。人家还看不出来,你想趁机招军属。”
   “招军属又怎么啦?一举两得。不然,于团长不会依。第三条,每年只能招附近农村10名学生,不能收20名。摊子大了,办不好。这10名学生,必须重点照顾贫困人家孩子!”
   “不征求于团长意见,行吗?”
   “你别管,我跟他谈。”
   尚学洪看看窗外,雨点子像钢球。汽车挡风玻璃也会被打碎。他皱起了眉头,心里憋着火。于志和这个老家伙,至今不露面,处处给人难看,为何要替他奔跑?转念又想:刘政委交的任务,不应犹豫。这也是表现才能的机会,还可以见见刘政委的岳父,实在是一趟美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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