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路有多远

　　 （一）
　　 早春三月，本该是春风拂面，桃李花开的季节，可姗姗来迟的一场大雪，却把散发出丝丝春意的大地捂得严严实实。满树的春色被一层厚厚的冰甲包裹着，枝头的花蕾咕嘟着红红的嘴唇冻得瑟瑟发抖，在雪后暖阳的怀抱里，流下一滴又一滴的委屈的泪水。
　　 滨海市人民医院的病房里，秦风斜躺在被卷上，透过病房的玻璃窗，看着远处楼顶上的莹莹白雪。虽然室内温暖如春，可他心里却像撒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花，冰的他胆战心惊。他怎么也没弄明白，自己的身体一直棒棒的，怎么会得这样的病呢？
　　 秦风今年五十五岁，是滨海市一所中学的语文教师。酷爱文字的他，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沉迷于网络文学，在一文学网站和几个爱好文字的好友创建了《心灵家园》文学社团，并以风萧萧的笔名担任社长。在学校，尽职尽责，教书育人。丰厚的文学底蕴，风趣幽默的谈吐，赢得了学生的喜爱。业余时间，在文学社，苦心经营，辛勤笔耕。用灵动秀美的文字与朋友互动，用真挚动人的情感温暖读者的心灵。可谁知今年春节过后，秦风经常觉得胸闷，背部隐隐作痛，并不时的干咳发烧。原以为是由感冒引起，吃几片药就会好起来，直到有一天，一阵剧烈的咳嗽后，秦风咳出的痰液里带着斑斑血块，妻子再也沉不住气了，打电话叫儿子带他到市医院做了全身检查。可检查的结果出来后，医生的一番话把一家人吓懵了：经过各种仪器的检测确诊，秦风得的是肺癌，已到晚期。罪魁祸首可能和秦风爱不释手的香烟有关！
　　 输液架上的瓶子里不时地冒着一个个小水泡，输液管的药液有规律的一滴滴融入他的血液。秦风看着儿子秦浩然疲乏的趴在病床边睡着了，就木然的盯着输液管，看那不停地滴下的药液。这是不是就是自己生命沙漏里的一粒粒沙子，流失遗尽了，生命就结束了。他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忽然想起经常看到的那个戒烟广告：生命的刻度上，站着一只燃烧的香烟。一行大字警示着：你的生命还能挥霍多久？他开始后悔不听家人及朋友的多次劝告，没有及早的戒掉吸烟这个嗜好。特别是这几年，每晚熬夜码字，独享写文的孤独和寂寞，香烟就吸得越来越勤，可就是这袅袅飘散的烟雾却危及了自己的生命。他开始意识到吸烟对身体的害处，可是悔之晚矣！他并不怕死，而且他活得非常明白，当医生告诉他和家人需要进行化疗和手术治疗时，被他一口拒绝了。妻子和儿子都劝他要尊重医生的治疗方案，他却固执的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宁愿快乐的死去，也决不痛苦的活着！”就这样，保守治疗了一个月，秦风不顾的医生的劝告和家人的反对，决然的出院了。
　　 其实，秦风的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心里明白，化疗和手术虽然能延长自己生命，势必会影响自己生命的质量。既然得了不治之症，就要积极面对，好多大人物得了癌症都治不好，何况区区百姓。他不忍心拖累家人，儿子的事业刚刚起步，妻子要帮着儿媳照顾咿呀学语的孙女。他惦记着学校的工作，开学都一个月了，学生们都在盼望着他重返讲台。他更离不开办的红红火火的《心灵家园》，离不开那些喜欢他文字的粉丝们。病房的一个月，仿佛世间过了一年，他心里有太多的牵挂，太多的不舍。
　　 不期而至的那场春雪，虽然给春色留下了斑斑伤痕，但丝毫没有阻挡住春的脚步。街道两旁的木，已吐出嫩黄的小叶，在阳光的照射下，透出勃勃生机。小区绿化带里那几株桃树，已经过了怒放的花期，渐渐发绿的草皮上洒落了片片落红。经过一个月的药物治疗，秦风觉得身体康复了许多。好久没有到街道上散步了，走出家门，谁知春天已过了半季！春来春去春相似，花开花落景不同，望着那片片落红，秦风轻轻一声叹息：花落明年会再开，我的生命还会有几个春天?
　　 如流的车辆，卷来阵阵暖风。匆匆的行人，你们在为谁奔波？经历了病痛，秦风心中反而一片淡然。望着街道上忙忙碌碌的行人，他在想，自己生命的时钟已经到了倒计时，我该怎样规划一下自己有限的生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可再也摸不到自己钟爱的香烟了。一脸无奈，就随手摘了一片嫩叶含在嘴上，舌尖上有了一股淡淡的苦涩，但苦涩里掩藏着丝丝清香，难道这就是新的生命的味道吗？
　　 下午，学校领导和几个老师来看望秦风。问候之后，校长关切地说：“考虑到你身体的状况，我已向教委给你申请了病退，你就好好在家休养吧，你的班级已有程老师接管，希望你能理解。”看着校长那笑呵呵的脸，秦风心中不知什么滋味。想给我办理病退也要提前征求我的意见啊。程老师看出秦风脸上的不快，赶忙对秦风说：“学生们都盼望着你早日康复，重登讲台，他们都不舍得你走啊！”说到学生，秦风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张熟悉而可爱的面孔，他仿佛又看到学生们听他讲课时那入神表情，听到学生们高兴时那开心的笑声。谁知校长的一句话，就要离开这群可爱的孩子们了，秦风的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和苦涩。但他清楚，学校领导的这个决定也是出于对学生的负责，对自己身体的关爱，只是事出突然，自己一下子接受不了。既然领导又这样的打算，正好了结了自己的一桩心事。
　　 他感激地冲校长点点头：“还是领导想的周到，我这身体还真怕耽误了学生的学习。只是我真舍不得放弃自己喜欢的这个职业！”“我们也舍不得离开你，可还是身体主要啊，你就放宽心好好的休息吧！”领导和同事们安慰着他。
　　 喝了几杯茶，学校领导和几个老师离开了秦风的家。送走他们，秦风心中一片惆怅，坐在椅子上，看着茶杯里漂浮的一瓣瓣绿叶，那淡淡的茶香，冲淡了他心中的酸楚。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尘封多年的一个念头陡然涌上心头。
　　 秦风从教二十多年，由于家庭的重担和繁重的教学任务，一年年总是忙忙碌碌的。他总是梦想，如果有一天自己闲暇下来，出去走走，游览一下祖国的秀丽山川，书写心中的温情文字，那该是多开心的事！
　　 人啊，总会这样，身体棒棒的时候，总觉得一定会有时间去实现某一个愿望，可一旦身体垮了，又会觉得上天给你的时间是多么的短暂。
　　 唉！人生苦短，多少憾事不可挽回，多少心愿已成旧梦。
　　 现在孩子不用自己操心，学校又给申请办理了病退，秦风觉得，趁着自己的身体还行，何不在有生之年去完成自己一直没时间实现的心愿，圆自己的旅游梦呢？哪怕是葬身于青山绿水之中也无怨无悔、心无遗憾啊！
　　 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和营养调理，秦风觉得自己的身体比以前大有好转，就把想出去旅游的想法告诉了家人。妻子听后极力反对，儿子却支持父亲的决定。自从父亲查出肺癌，浩然心中就多了一份愧疚：父亲为自己操劳了半辈子，本想大学毕业后努力工作，挣足了钱趁假期带爸妈去游览祖国的名胜古迹，可买房买车，结婚生子，这个心愿一直没实现。现在事业刚刚有了起色，父亲却病了。
　　 他查阅了好多关于治疗肺癌的资料，并咨询医院的主治医师。医生告诉浩然：父亲的身体素质很好，癌细胞没有扩散，如果能保持愉快乐观的心情，提高自身的免疫力，对延长病人的生命会大有益处的。既然父亲有了这个打算，那就让他到大自然中放松一下吧！旅游区优美的风景，可以愉悦人的心情。大自然的新鲜空气，能增加人的免疫力。也许，投身于大自然的怀抱，是治疗父亲病痛的最好选择。
　　 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秦风拒绝了妻子陪同一起去旅游的要求，只身一人登上了南去的列车。望着儿子新买的手提电脑、相机和一大堆旅游用品，再看看儿子制作的自己的基本信息卡，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悲壮和豪情。坐在车上，秦风顿时觉得心情十分舒畅，多少日的压抑和愁闷随着列车的呼啸疾驶一扫而空。
　　 车窗外的景色，像一轴巨大的风景画，在他眼前徐徐展开。暖暖的阳光，车内播放的优美旋律，秦风精神大振，早已忘记了身体的病痛。心随车行，携着风和日丽的春光，飞向了那日梦境中的人间天堂……
　　 （二）
　　 思雨曾在空间日志中这样写到：“幸福就是一块玻璃，必须经常擦拭，如果沾满灰尘，就会看不到幸福中的他，更看不到幸福中的自己。”可谁知她精心呵护的这块玻璃，被闺蜜阿香的一番话，彻底打碎了。
　　 吃过晚饭，思雨和往常一样收拾好家务，在给孩子补习功课。闺蜜阿香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嘻嘻哈哈的满脸笑容，眉头中带着一丝忧虑和不平，进屋站在客厅，对思雨的女儿说：“闺女，去里屋做功课，我和你妈说说话。”孩子听话的拿着作业本去了里屋。思雨笑着说：“香，这是怎么了？”阿香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一气喝下去，忿忿地说：“昨天我去西安进货，看到你的老公玉清了。”思雨笑了：“这很正常啊，他现在在西安干活啊！”阿香急的拍了思雨一下：“我的傻姐姐啊，我看到他带着一个女的从宾馆中出来。”思雨怔了一下，接着又笑了：“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可能是他的客户啊！”阿香看到思雨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把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思雨。
　　 阿香和思雨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多年的友谊使她们亲如姐妹。她个头不高，圆圆的脸庞，薄薄的嘴唇，一副能说会道精明强干的样子。结婚后，在贵平县城开了一家美容院。前几天去西安进货，无意中看到思雨的丈夫挽着一个女人的胳膊从富苑宾馆走出，看他们亲密的样子，她心中生疑就偷偷跟踪了他们。
　　 思雨的丈夫梁玉清带着这个穿着时尚浓妆艳抹的女人来到一家金店，给她挑选了一件项链，然后殷勤地给她戴到脖子上。这女人笑眯眯的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矫情的说：“这还算你有良心！”梁玉清色眯眯的看着这女人，讨好的说：“这算什么，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能给你！”“我就要你这个人，要你这颗心！”这女人撒着娇指着梁玉清的胸口说。阿香远处偷偷地看着，气不打一处来，她真想跑过去给梁玉清一个耳光。梁玉清啊梁玉清，我姐姐在家伺候老人照顾孩子，忙里忙外，你却在这里养小三，有几个钱烧得你这样！阿香再也看不下去，回到贵平后，吃完饭就急忙来到思雨家，把看到的一切告诉了她的好姐妹。
　　 思雨听完阿香的讲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她把一杯凉开水喝下去，好像要把心中的怒火压到肚子里。也许是凉开水的作用，她冷静了许多，她有点不相信这是真的，甚至觉得阿香就不该和她说这件事。看着阿香愤愤不平的样子，思雨装出一脸平静，她给阿香给倒了一杯水，挤出一丝笑容说：“也许……玉清是、是逢场作戏吧！”她明明知道这话是在欺骗自己，却用这谎言来搪塞阿香。阿香疼爱的摇摇头，看着思雨说：“姐姐，你也太善良了！”
　　 送走阿香，思雨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阿香的那番话在她脑海里剪辑成了一段影像，在眼前不停的播放，搅得她满腹疼痛。她有点不知所措，失神的目光突然停留挂在墙上的全家福照片：漂亮的女儿，乖巧的儿子，还有丈夫那憨厚成熟帅气的笑容。她怎么也不愿意承认阿香说的都是真的，结婚十四年了，夫妻二人经历了多少苦难，多少心血，才换来了今天的生活，才从农村的破草房搬到县城的新楼房！虽然现在的生活有点平淡，但思雨很享受这种简单的生活，为了丈夫的事业，她甘愿做一个小女人，相夫教子，任劳任怨尽职尽责，她一直沉醉在这平淡的幸福之中，并精心的呵护着幸福这块玻璃。可丈夫他……
　　 思雨拿出手机，翻出老公的手机号码，刚想拨通，心中却犹豫起来，拨通了后又该怎么问？还好，再有五天就是婆婆的生日也是自己的结婚纪念日了，不论哪个日子，玉清总该回家一趟，想到这里，思雨便把手机扔到了床上。
　　 五天，思雨仿佛等了五年。婆婆生日那天，正好是周六，思雨早早带着孩子提着生日蛋糕来到婆婆家。这是自己多么熟悉的小院啊，院子南墙下那棵大榆树上已长满了一串串黄绿色的榆钱，榆树旁边的那棵桃树开满了粉红色的桃花，一朵朵桃花鲜艳娇嫩，散发着幽幽的花香。十四年前的今天，思雨憧憬着满满的幸福从几十里外的娘家嫁到了这个陌生的小院，这个小院，承载了她多少幸福，多少忧愁，这棵自己亲手栽的桃树见证了多少她为人妻、为人母的那段酸甜苦辣的历程。虽然他们早已搬到县城去住，可每次思雨回来，都会觉得这个小院特别的亲切，特别的温馨。
　　 儿子小强一进门就看到了榆树上那嫩嫩的榆钱，高声的叫道：“爷爷，我要吃榆钱！”女儿则走到桃树前摘了朵桃花放在鼻子上闻着。两位老人闻声从屋里跑了出来，公公高兴地抱起小强，笑呵呵地说：“我孙子又长高了！走，我给你摘榆钱吃！”婆婆则拉着思雨的手，疼爱地说：“闺女，怎么来这么早啊？玉清呢？”玉清的母亲十分喜欢和疼爱自己的儿媳，从过门那天起就叫思雨“闺女”，并且真的把思雨当亲闺女看待。“他还在西安做事呢！可能一会就回家。”思雨听婆婆问起玉清，就含糊其辞的回应了一声。
　　 快到中午了，玉清还没回来，并且连个电话都没打。婆婆着急了，催着思雨：“闺女，你快打电话问问，玉清怎么还没到家？”思雨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害怕让两位老人看出自己的失态，就急忙拿着手机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