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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

作者: 瘦马宇龙 时间: 2015-07-07 阅读: 181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风缩着头一路走着,夜一点点深着。  夜让那些山头越发沉重下去。河岸的树不说话,河岸的水不说话。婵的背影一瞬间就不存在,留下一些木木的冰凉在风的唇上。

摘要:风知道而且确信,他飞了,他的影子也就消失了,像地上的一滩水,慢慢地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良带走了他。风会带走婵。 于是,风的话飘起来,在天空游弋:婵,我爱你,但与你无关。你只是我的影子。
   风缩着头一路走着,夜一点点深着。
   夜让那些山头越发沉重下去。河岸的树不说话,河岸的水不说话。婵的背影一瞬间就不存在,留下一些木木的冰凉在风的唇上。婵的唇柔软,灵巧,缠过风的唇就像一只小手探进了风乱麻一样的心里。婵从树阴下钻出去,像滑出夜色的一尾狐,穿过马路,在昏黄的路灯下慌张地遁去。那只小手也就消逝了,风的心重新被乱麻占领和纠缠。
   风一路走着。宽广的柏油路延伸出风的视线。风想,没有一条路能走到底,没有一个人能一直守在你身旁陪着你等待白发雪样落下。每当风说想你的时候,婵一直会问:有多想。这样奇怪的问题让风无法回答。有多想呢?用尺子去量还是用天平去称?风自己也不知道一句话的温度会持续多久?尤其在这样一个冷冷的世界里,一块烧红的铁也未必能保留它的温暖。
   车。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风起初看的时候,以为是一间小房子。风因此欣喜,风一直说在野外会有一间简陋的小房子,或者属于我一个人,或者属于我们。这话最早给嫚说过,后来给婵说过。因为风一直在躲避着人,一直希望周围要么只有一个人,要么一个人也没有。起初他觉得那一个人该是嫚,后来觉得根本不是。直到婵从夜色中出现,风又固执得以为那个人该是婵。走近了,风终于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小房子,而是一辆车,白色的,面包车。
   风站在车后面。这是一辆进口商务车。玻璃是黑蓝色,也许还是防弹的。这车风是那么的熟悉,他曾经坐在上面,感受过它高速行使中的平稳。而现在,他听到了什么,也看到了什么。是什么呢?是车以及与车有关的人。风走了好长时间,在婵悄然隐去后,风就没有发现有任何人。这才是风一直走下去的理由。没有人的路安宁,没有人的世界简单踏实。风从小就怕人,就像好多人从小就怕鬼一样。风觉得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鬼是看不见的怕,而人是看得见的怕。怕鬼怕在玄想里,怕人怕在真实中,一束玫瑰中的刺,一股罂粟花的香,一副媚笑和一双张开的腿,都足以让你万劫不复。风常常在不经意的时候或者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胆就已经被扯成了碎片。
   车动了。不是前后动,是轮胎的跳跃,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晃动。随即,风听到有人说话,一个男人粗着气问,我比风怎样?女人哼叽着,语不成句,棒,棒,比风棒多了。
   风的热血涌上了头顶。
  
   人。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是一群。
   风跪在阳光里。鲜血溅了一身一脸。风穿过阳光看去,地上是两具尸体,红成一团。目光上移,是紧挨着的腿,紧挨着的头,脸上有指责,有惊讶,有恐惧,有好奇。总之人该有的他们都有。
   你认识他们吗。
   有大盖帽问风。风裂开嘴大笑。像要把嘴扯到耳朵上去。
   那是他们家嫚啊,天哪。
   那是他的好友雨啊。
   人群中有人在说。风继续大笑着让尖叫的警笛颤抖不已。
  
   这个夜晚变得漫长。就像这条路。风把夜走得越来越深。今夜,婵说,你的眼里有血丝。婵狐一样穿过马路遁去后,这话却一直悬在风的耳朵上。想起这话,风打了几个寒战。
   风摸了一把脸,脸上黏糊,潮湿,不用问,那是血。暗红的,熟悉的,曾经在他的白床单和白衬衣上开满鲜花。鲜花慢慢得枯萎了,花瓣凋谢,坠地成泥,一场风吹一场雨打后便不复存在。
   雨很棒吗。风问自己。雨从小和他光着屁股长大,一起站在路边举着鸡巴朝放学路上回家的小女女赛喷泉,谁喷得高,谁能够上小女女的脸谁当王。每次都是雨把他丰富的泉水喷到了小女女的脖子上,而风只能淋湿她的上衣。后来风和雨生气了,原因是风知道了雨每天晚上都要拿几颗高粱怡塞进小女女的口袋。风说难怪小女女会向着雨,每次都主动把头勾下来让雨喷。
   雨的确很棒。他和雨一起小学毕业,一起中学毕业,一起认识嫚。风和嫚上了大学,从同窗变成同床。雨落榜经商,从此单打独斗,感情生活一直空白。就在嫚意外怀孕面临学校处理的当口,雨挺身而出,抱着嫚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了医院。嫚给了严重警告处分,并永远留在了个人档案里。风逍遥法外,在毕业分配的时候不仅有了好工作,还娶了那时候已被师生公认为破鞋的嫚。
   嫚说,我不怪你。你只是胆小。看到你发黄的脸色,我很心疼,不管是谁,总要来承担。雨是你的好朋友,关键时候就该为你遮风雨。
   雨说,这点小事算什么。为了你的前程,也为了你们的将来。哥们下刀山入火海也愿意。
   风看着摊开的手掌上的血,泪水滚滚而下。
  
   车。白色的面包车。树荫垂下来,遮住了黑色的玻璃,夜风吹着枝条。风眨眨眼,不知道是车在动,还是树枝在动。终于,风确定了是树枝在动。
   就在风就要离去的时候,远处的灯光让他看清了那个车牌号。
   风站立着不动。夜一点点吞噬着他的身影。
   忽然车门打开,一个健硕的身影弯腰出来的时候,风一把夺过了他掖下的皮包。鼓鼓的皮包敞着口,红色的人民币飞出来,在风中飘飞。
   你?是你。风老弟,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不是别人,正是雷。是他,是那个让他喘不出气,活不起人的人。如今他终于被自己攒在了手心里。有话好好说吗?怎么好好说?为什么不早点好好说?可是现在已经晚了。
   风老弟,看在我们多年共事的份上,放过我。这些钱你全拿去,我不要。我会把你的问题认真纠正。你的一切待遇都会恢复,还有,你这些年的药费我全部补上……
   面包车的灯亮了,马达响了。我冲到了车前面,喊:有种你开过来。车门响了一下,一个黑影奔出去,多么熟悉的身影啊,比婵还要快得消失在夜幕里。我牢牢抱着包,上了车,踩住了油门。雷扑到了车头上,你别走,我们好好商量商量,我不会让你吃亏的。风咬着嘴唇,觉得这一辈子都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畅快。雷,我不会跟你说什么的。我的话在我们上周的吵架的时候都说完了。我们一起去纪委说。
   风,你非要把事做绝吗?有种你从我身上开过去。雷的那张一贯庄重、一贯亲民的脸此刻变得扭曲,青筋根根暴起。
   我他妈的开过去怎么了。
   风一脚油门,雷就从眼前消失了。
  
   刺目的阳光。风不知道阳光下发生的是真实的还是夜色掩护下的一切更真实。好像还是那一群人,好像还是那样的表情。只是地上的人变了,不是两个,是一个,血肉模糊,面目不清。
   他是什么人?还是那个大盖帽。
   所不同的是,这次风没有笑。风失神得抱着那个鼓鼓的包。双手还在牢牢抓着方向盘。
   怀里抱的什么?交出来!大盖帽一把夺去了包,红色的人民币滑着美丽的弧线,像一些蝴蝶,旋在明亮的阳光里,惊起了一连串的喊叫。
   是贪官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啊,死的好,死的好。
   昨天我还在电视上看见他呢,人模狗样的。
   风被拉下车,拷住双手的瞬间看见人群外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一下,不见了。
   风毫不含糊地确认,那是婵。
  
   河岸的路很长,风和婵只走了一小部分就分开了。婵走的时候他们快速地亲吻了一下。风一直望着婵消失在远处的楼影里。风的心中一阵空旷,此刻他才明白婵并不属于他的怀抱。
   这种空旷感伴随着风沿河堤走了很久很久。后来风忍不住想,此刻婵在做什么。婵是个怕冷的女人,她是那么迷恋一个宽阔的怀抱。那么此时,她要么在一个臂弯里酣睡,要么被一个站在床边张牙舞爪的人顶着发出轻轻舒缓的呻吟。
   风不能往下想了。风一直迷恋婵的胸。婵也曾骄傲地挺着她的胸说,她从小就胸大,从小就引人注目。风曾经把脸放在上面,觉得像着站在一片高地上,觉得一切的忧伤和不幸都微不足道。以至于后来嫚把风的手拉到她的胸上,他会忍不住说,怎么这么小。说多了,嫚感到了他的失落和不满意。嫚幽幽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明天找个最好的美容院,陪我去丰胸。
   今夜,婵离开风的怀抱时风说,我会想你。婵说我也是。风想,他除了想婵外,更多的想婵的胸乳。然而想只能是想想而已,风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它了。风在寒冷的时候就渴望着它的呈现,婵因了它而更加让风迷恋。
   风从小被父母遗弃,从小就萌生了对这个世界的对抗与批判。风的孤独与生俱来。婵曾说,孤独的人要么是因为卓绝,要么是因为内向。风不以为然,不以为然是因为风觉得他两者都不是。婵喜欢唱孙燕姿的一首歌《同类》:雨后的城市,寂寞又狼狈。路边的座位,它空着在等谁。我拉住时间,它却不理会。有没有别人,跟我一样很想被安慰。她唱起来不厌其烦,反反复复,唱完她说,当她第一次看见风,就坚定不移地认为风就是她的同类。风也觉得很奇怪,他和她就像是一人,他疼她也会疼。她哭他也会哭。婵的与人隔绝还有自闭简直和他如出一辙。常常地,嫚或者雷在给他诉说着一连串的话,或貌似高尚,或简单凡俗,风的头点着,思绪却游移在自己都不知的某个地方。直到他们说完了,风的脸上还是一片茫然。尘世间能有一个同类与自己相互取暖该是一件多么庆幸的事。风觉得婵是他的影子,看见婵就像看见自己。他想不管婵是男是女,他们都会成为恋人,都会深深地把彼此放进对方。因为在对方的眼里,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她(他)和她(他)的影子。所以他们很快就吸在一起,纠缠着,像两条蛇。遇见婵,风感到亲切、欣喜,就像医院的花坛里一个断了腿了人突然遇见一个拄着拐的病人,彼此走近彼此亲热成了很自然的事。风甚至想着有一天他们会一起死去,一起含着泪,一起流着血,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把生命呈现成美丽的奇幻的色彩。然而,风慢慢发现,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他们症状尽管相似,却有着不同的质。婵来到世上一尘不染,像一朵云,一尺白绢。而风是一直忍着疼把自己丢进尘世的火炉,燃烧,锻造,最终一半黄一半黑,黄和黑多年里一直互相撕杀,彼此争夺,风因此心力衰竭,疲倦不堪。
   风记得婵说,她的生命一直是沉寂的,就像一座火山,或者一支烟,渴望另一个人来点燃。如果另一人不出现,那样她的生命就毫无特征,永远是一片死水。风在婵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渴望和追怀。婵的一尘不染是因为多年里闭门不出、谢绝与人交往所致。所以风觉得婵身上有一种让他沉醉的东西,一种世外的气息。他无法表述,只会把头扎在婵的怀里,吮吸婵非凡的胸乳,仿佛这种吮吸能让自己的颜色彻底改变,让自己也变成一朵云,轻盈地和婵飘在生命的天空。婵埋在他的怀里,说,在你怀里,才不那么孤单。
   如今,夜路漫长。风独自一人。没有了怀,婵会孤单吗。是婵教会了他走路,一个人或者两个人,走去。在细雨霏霏的日子,在大雪漫地的日子,像一对镜子,彼此映照,彼此活着。而今晚,婵是那么地匆忙,那么地慌张,就像她说,这么匆忙地走路,多年以后回想是美好呢还是可笑?风说,对于他来说肯定是后者。风突然明白,越是同类越是会彼此伤害,就像两个螺母,它们拼命地要套到一起,却怎么也不能,最后是汗流浃背,两败俱伤。
   第一道曙光纠缠在楼梢的时候,风用钥匙捅开了自家的门。进门的瞬间,一个其面煞白的鬼迎上来。风惊出一身冷汗,险些栽倒在地上。
   一夜了,你去哪了?手机也关着不开,你不知道人家多担心你?
   是嫚?还是她的鬼魂?
   你,没死?
   你是不是每天都咒我死?你是不是希望我死了,就没人管你和婵在一起。别忘了,婵的丈夫和我有过约,我们要联手捍卫我们的家。
   风愣愣地瞅着嫚贴着面膜的脸,看不出她的表情,也看不出她的愤怒。昨夜刚看着婵从他的怀抱里溜走,一早婵就出现他的家。婵其实无处不在。对他而言,并不像婵所说,想,便在,不想,便会被无聊覆盖。嫚说完上述话不再吭声,专心弄她的面膜。风一头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风知道嫚不会再逼他,当那把水果刀划过他的手腕,鲜血蚯蚓一样爬满手指的时候,嫚的惊慌失措占据了她的愤怒。嫚也由此知道了一个为她所不齿的女人婵的分量。
   哎,我说,雨下午要来家里吃饭。我中午去超市采购,酒还有吗,没了你去买一瓶。雨可有大半年没来咱家了。嫚把头伸进卧室大声说。
   怎么回事?我是走在路上还是躺在床上?风问自己。
   我杀了你,也杀了雨。你们是谁?
   风坐起来,神情怪异地瞪着嫚。
   嫚已经取掉了面膜,过来摸了一下他的额,你,没事吧?
  
   风走上楼梯的时候,后面有人拍了他一下。风回头看到了那张昨晚还出现过的脸。是雷。依旧庄重,依旧亲民。
   没事吧,风老弟,怎么气色不好啊。还为上周的事闹心呢?别介,都是为了工作,你可以保留意见嘛。不要因为这个影响私人感情,我们还是好兄弟啊,呵呵。
   风诺诺着。
   雷走上和他肩并着肩。跟你说个事,恒发公司王总中午请咱吃个饭,大厦马上要招标了。没事一块去吧。说话间上了楼,雷拿出钥匙开了办公室门进去。风不意侧头,从窗户里看到院子里停着那辆白色的面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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