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春又回
作者: 蒋焕根
时间: 2015-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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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童年的记忆当中,农村农民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题记 十月的乡村,人闲得很。牛屋门口的大枣树上,大喇叭播放着好听的革命样板戏《红灯记》。突然,一阵急促
摘要:这篇小说反映了上世纪80年代,发生在安徽怀远一个贫困地区的感人故事。
在我童年的记忆当中,农村农民就是一道美丽的风景——题记
十月的乡村,人闲得很。牛屋门口的大枣树上,大喇叭播放着好听的革命样板戏《红灯记》。突然,一阵急促的呼救声,打破了乡村的那份宁静。“快来人啊!快来人啊!蛮嫂子跳塘喽,蛮嫂子跳塘喽”。人们急忙涌出家门,往村子里的水塘边跑去。
几个男劳力,率先窜到水塘边。在塘边淘芋头的得粮娘,急促的冲大伙嚷着:“快救人呀!快!蛮嫂子刚才一头扎到塘里去了”。几个男劳力连衣裳都没来得及脱,一阵风似的跳进水里。捞到了,捞到了。几个人一边嚷着一边吃力的把蛮嫂子拖出水面,站在沟墦子上的人搭把手,一起把蛮嫂子抬到牛屋门口的大枣树下。蛮嫂子头发衣服都湿透了,嘴里呜哇呜哇的吐出一些脏水。脸上沾满了塘里的骚泥。有人喊:“快去大队部找医生”。“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吴队长一边嘟囔着一边把手指头伸到蛮嫂子的鼻孔下面。瞬间,他惊喜的喊着:“快,快,拉一头老水牛出来”。就在人们拉出老水牛时,蛮嫂子又吐出几口污水。吴队长急忙把蛮嫂子脸朝下横卧在牛脊梁上,毛蛋娘从家里抱来了被子担在她的身上,并且嘴里念叨着:“唉!可怜的丫头啊,女人的命真苦哇,老天爷呀,求求你保住她一条命吧”!蛮嫂子的丈夫,我的春福大爷,闷声不响的蹲在牛屋的山墙底下。一句话也不讲,只是啪嗒啪嗒地抽着那熏人的旱烟。脸上透出一种痛苦与无助。在大家伙的帮助下,春福大爷把蛮嫂子抬回了家。队长临走时,满脸严肃的训斥着春福大爷:“这都是第三次跳塘了,让你看紧点看紧点,你硬拿我们的话当耳旁风。肚里还怀着孩子,你说你这个人,唉!这次就看她的造化喽。”吴队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脑袋。
第二天,我一睡醒就好奇的追问母亲:“娘,蛮嫂子醒了没有呀!她为啥老爱跳塘啊!”娘顿时把脸一沉,用手指戳着我的脑袋大声的责怪我:“小兔崽子,蛮嫂子是你叫得吗?我和你的婶子们喊她蛮嫂子,你春福大爷比你老子大几岁,你是晚辈得管她叫大娘。”“嗷”我似懂非懂的应了一声。
“谢天谢地总算捡回来一条命。走,咱们看你大娘去。”母亲说着话挎起篮子,篮子里面早已放着不少鸡蛋,还有两包红糖。原来,一大早母亲已经去过一次,并且晓得蛮嫂子已经醒过来了。我和母亲来到春福大爷家的时候,他家堂屋早就站满了人,堂屋的大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好吃的东西,还有一些果子。我娘拉着我来到春福大爷睡觉的地方,蛮嫂子掖着被,靠在床头前,眼里满含着泪水,并且不停地在哭泣着。春福大爷两眼通红蹲在篱笆墙的旮旯里,默默地抽着他的旱烟。母亲小声的说:“蛮嫂子身体各好一点来,想开点吧!你看春福大哥,他是个厚道人也是个老实人,你做他老婆不会吃亏的,想开点吧!哪里的水土不养人啊!”蛮嫂子无力的说:“让我死了算了,我不想留在这个地方。”母亲接着说:“他大娘你咋这么傻这么狠心呢?就是你不愿意跟春福大哥,你也不能寻死呀。你要替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啊!孩子可是无辜的!再说了,咱们这个地方多好,老辈们常讲,走千走万都不如咱淮河两岸呢,想开些吧。”这时,春福大爷站了起来,在麻窝子上磕了磕烟灰。神情恍惚但又很坚定地说:“行,既然你不愿意跟咱,咱就不想再拖累你了,你看大家伙都为咱们操了不少心,你起来吃点俺给你擀的面条,吃完以后咱马上送你去车站。”吴队长在门口无奈的说:“这就是命啊!大家伙都散了吧,下午生产队还要抬塘泥育棉花秧子呢。”我蛮大娘一句话也没说,等人们走后,整了整自己的衣裳,一口气吃了三碗面条。春福大爷借来一辆永久牌脚踏车把这个上海女人送到了车站,那个女人拿着春福大爷给她买的车票和果子,头也不回的走了。傍晚时分,春福大爷像霜打的茄子,一个人灰溜溜的回到了家里。
一个多月以后,年关了,家家户户都忙着熬芋头糖蒸馒头。我和一些小伙伴们买了几个擦炮去牛屋门口炸牛屎玩。突然,牛屋的草旦里有人哼哼唧唧的哭泣。我悄悄地扒开草帘子,偷偷地朝里面望去,春福大爷一个人在草堆里趴着。我寻思着,他大概是想那个上海女人了吧。晚上回家吃饭时跟我娘讲,娘说:“自从蛮嫂子走后,你大爷就没有个笑脸,整天锁着眉,除了喝酒要么就是抱着烟袋不放。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大人的事情,在外面可不许乱说啊!”“嗯”我嗓子里应了一下,就急忙朝敲锣鼓的地方跑去。今年的花鼓灯比往年热闹多了,欢快的人群中间,有一个人打着小花伞深情的唱着灯歌:“小哥哥上街去赶集,又买酒,又买鱼,又买半斤花生米,一把菠菜拌粉皮,为的是,请你干妹妹来我家里,哥哥好好的招待你,哪个龟孙子要屁你,自从妹妹你走后,小哥哥的心里吆嘛,真不好受啰。”等那个唱歌的人放下花伞,我才看见,原来是春福大爷在给大家唱花鼓灯灯歌呢。听旁边的人说:一会锣鼓队还要去送莲花碗呢。每年年关的时候,我们淮河地区的农村都有送莲花碗的习俗,人们敲锣打鼓唱着灯歌,预示着来年风调雨顺,庄稼能有一个好收成。并且,把用彩纸叠好的莲花碗送给那些没有孩子的人家,希望她们家能够早生贵子。如果,收到莲花碗的人家来年得子。这家的主人会摆上八大碗,染上很多红鸡蛋来感谢大家。然后,锣鼓队再来热热闹闹的把莲花碗从这家请到另外一家。表演队准备收场时,听我春福大爷讲:我们怀远的花鼓灯从三皇五帝大禹治水的时候就有了,而且,一直流传到现在。我在心里嘀咕:“我滴孩来,这花鼓灯和涂山的大禹还有联系,怪厉害来”。
春天来了,白花花的太阳照的人没精打采。各种树木都卯足了劲,一夜之间,桃花梨花在夜猫子的叫唤声中尽情地绽放。午后的人们都聚集在大枣树下拉家常,婶婶大娘们有的纳鞋底子,有的用拧锥子在打麻绳。毛蛋娘轻声的问我母亲:“他婶子,你说这春福家里回上海了,怎么连一封信都不给呢?”唉,我娘叹了一口气说:“人家是大城市大上海的人,在城市里生活多好,谁愿意来咱这穷地方受苦啊!”毛蛋娘接了一句:“说的也是,只是那孩子,唉,可惜了,你说春福这人在咱村人缘多好,就是因为家里穷,弟兄们又多,婚事都耽误掉唠。”其中一位妇女说:“这上海女人也真够傻的。人贩子骗她,说咱怀远石榴树上能结鸡蛋。结果被人家骗到了我们这个地方。”从这些婶婶的言语中我才知道,原来,蛮嫂子是上海人,她是被人贩子拐骗到怀远的,是我春福大爷花三百块钱买来的女人。
故事还得从一年以前说起,那是一个温暖的春天。柔柔的春风把大地染成了诱人的绿色。革命的口号振奋人心,生产队的土墙上写满了毛主席语录。吴队长扛着红旗带着社员们在藕塘洼掏藕。公路上的一男一女引起了社员们的注意。那个女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个不停,男的拽他,女的就是不愿意起来。吴队长和几个社员走到他们跟前,那个男的神色慌张,操着南方口音说:“阿拉是上海人,家里受灾了,带着妹妹来怀远投靠亲戚的,可是亲戚没找到。阿拉想给妹妹找个好人家,求大家帮帮忙。”那个女的连累带饿瘫软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了,吴队长看他们也很可怜,就把他们带到了村子里面。大家商议:这个女的给春福当媳妇还挺合适的。正好解决了咱村寡汉条子的婚姻问题。那个男人提出条件,家里盖房子需要一千块钱。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吴队长和大伙凑了三百块钱给了那个上海男人,那个人接着钱就迅速的走了。
当天晚上,春福大爷就热热闹闹的办了喜事。左邻右舍打着锣鼓来给我春福大爷贺喜。大家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这怀远老酒劲真大,不知不觉大伙就已经醉意朦胧了。正在喝到兴头上的时候,有人提议:“走,咱们去看看新娘子,让她给我们点根喜烟,以后牙齿不歹疼。”说着话,几个人走进了堂屋的东厢房。到了里屋,几个人傻眼了,喜房里除了大红的被子,新娘子却不见了踪影。孩秧爷猛的一拍脑袋说:“坏事了,新娘子不见喽,”其他几个人打了个激灵,赶紧喊吴队长进来看看。队长来到喜房里左看右看了一下,恍然大悟的说:“靠死喽,新娘子跑掉了,快点,快点,大家分头去找。”春福大爷怯怯的说:“不可能跑了吧,会不会去家后茅房里了。”吴队长焦急的说:“别泛楞了,连换洗衣服都拿走了,肯定是逃走了。”“玉虎,山猫子你俩赶紧去守住咱村的北边路口,尿壶和毛蛋你俩去西边找,孩秧爷你带几个妇女往南边找,其他人跟着我去县城,有可能往老西门汽车站那里跑了。”
吴队长带着几个老百姓骑着脚踏车,风急火燎的在老西门车站附近转了一圈又一圈,就差女茅房没有找了。吴队长咬了咬牙说:“女茅房咱们也要找,不然就人财两空喽。”大伙忙乎了一夜,吴队长也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少个女厕所。天亮的时候,吴队长带着一群人垂头丧气的回到了村里。迎面碰到玉虎和山猫子也一无所获的回来了,孩秧爷她们在南坝子那里,也没有半点新娘子的消息。就在大伙议论纷纷的时候,尿壶和毛蛋在远处拼命的喊:“找到了,找到了。”大伙忙的涌了过去,迅速的把他们围在了中间,尿壶和毛蛋气愤的说:“这个女人太会跑了,她跑到河沿上,然后又藏到芦苇地里去了。”有人上去就攉了新娘子几个耳光,还有不解气的又朝身上踢了几脚。有人嚷嚷:“上当了,上当了,这是放鹰的来农村骗钱的”。有人提议:“干脆把她的腿打断,看她还怎么逃走。”我母亲上来劝住大家:“都住手不要打了,打出个好坏怎么收场,她以后还要跟春福大哥过日子呢,回头我再劝劝她吧。”春福大爷茫然的逮着蛮嫂子的手,把她领回了家。
夜很静,静的让人想入非非,墙头上的迎春花散发出淡淡的香味。春福大爷利索的把床铺好,打来一盆热水放在蛮嫂子面前,蹲下身子说:“来,把鞋子脱了洗洗脚,洗完老早睡吧。”“啊,不,不,”蛮嫂子语无伦次惊恐的抓住自己的衣领。春福大爷不在说话,抱着自己的黄大衣在堂屋的拐角上打了一个地铺。第二天一大早,春福大爷挎着粪箕从南场上背回柴火给蛮嫂子做饭。给她烀了两个鸡蛋,然后捞了一碗芋头放在蛮嫂子床边。就这样,我春福大爷把蛮嫂子整整守了一个春天。这期间,春福大爷打着地铺一直给她做吃做喝的。而蛮嫂子呢,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俗话说的好,老猫都有打盹的时候。就在我春福大爷渐渐放松警惕的时候,又出事了。那天下午,生产队管牛屋的饲养员老梅发热打脾寒,就让春福大爷帮忙看一会牲口。我和另外几个小孩就缠上了春福大爷,硬让他讲古给我们听。春福大爷笑呵呵的说:“看你几个小家伙能的,我就讲一个《许华修窝屎第三泡》吧。”就在我们听得正上瘾的时候,双喜妈慌慌张张的跑到牛屋喘着粗气说:“不好了,不好了,蛮嫂子跑掉了。”春福大爷忙的就朝家跑去,屋里什么东西也没少,唯独没有了蛮嫂子的身影。唉,春福大爷叹了一口气,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流了下来。吴队长他们也从地里跑了回来,有人说:“去车站看看把她拦回来。”吴队长摆摆手说:“迟了,时间来不了喽。”这可怎么办啊,大家伙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正在大家一无举措的时候,胖孩爷从天沟那边跑了过来。嘴里喊着:“快去到马路上,蛮嫂子在王庄缴粮的大车上呢。”众人一窝蜂似的跑到马路上把大车围了起来。蛮嫂子坐在大车中间,头上蒙着一条深绿色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呆呆的望着大家。原来,蛮嫂子看春福大爷出去了,她赶紧起身拼命的往车站方向跑。当她跑到车站西首快到夏郢的时候,迎面碰上了王庄缴粮回家的王会计他们。王会计看着这个女人眼熟,赶车的大麻子说:“会计你忘了,这是老河湾春福家买的那个蛮子,那天咱俩还去他家喝喜酒来。”听大麻子这么一讲,王会计急忙说:“这蛮子跑这么快,不会是逃出来的吧。”王会计赶紧让大麻子停下车,几个人上去拦住了蛮嫂子的去路。蛮嫂子急了,扑通一下给几个人跪下磕着头说:“放了阿拉吧,我想回家,你们行行好吧。”哪能听她的呀,王会计二话不说,几个人就把蛮嫂子抬到大车上给带了回来。刚到村头前,就让摆摊卖茶的胖孩爷去通知大家了。吴队长激动的握住王会计的手说:“这次多亏你们了,这次多亏你们了。”王会计嘿嘿的笑了。
春福大爷把蛮嫂子带回家,一个指头都没碰她一下。依旧睡自己的地铺,依旧给蛮嫂子做饭送饭。晚上,吴队长和几个邻居去春福大爷家坐坐。吴队长看着堂屋的地铺,就把春福拉到外面说话:“这结婚都有半年了,你怎么由着她啊!听兄弟的,你今晚就给她睡了,让她怀上你的种,我看她还怎么跑。”其他几个人也讲:“这女人如果有了孩子,孩子就是她的根,听队长的没错,今晚你就来个霸王硬上弓,先把她的身子占了。”春福大爷迟疑的望着他们说:“谢谢你们了,我知道该怎么干了。”吴队长他们回去以后,我春福大爷炒了一个小菜,一口气喝了半斤白酒。他寻思着,一个人混了半辈子,自己花钱娶的女人为啥不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