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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那雪那时光

作者: 莲心碎萍 时间: 2015-07-07 阅读: 214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辽东的大山就是这样,一山连着一山,怎么都望不出去。而我眼前的山路,似乎永远也没有个尽头,满山的石头,让路更加难走了。此刻,我的腿已经酸得不行,

摘要:龙背村,那里有我永远也不能磨灭的记忆,那山那雪那段时光…… 1
  
   辽东的大山就是这样,一山连着一山,怎么都望不出去。而我眼前的山路,似乎永远也没有个尽头,满山的石头,让路更加难走了。此刻,我的腿已经酸得不行,脚也疼的要命。出门在外这么多年,很久没有这样翻山回家,我知道,不管怎么样,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因为明天是父亲的生日。
   从城里出来时,天还好好的,我坐着车一路到了离家最近的五仙女村,结果传来消息说,因为前天夜里的大雪,公路断了一段,车到这里就再动不了。大路虽然被雪封,但我必须要回到家,我决徒步翻越龙背山。因为在过去,村里几乎不通公路,所以,就算不下雪,大路不被封,村里的人也都选择翻越龙背山,龙背山的路要比大路近一半多。不过,路虽然近,但也很难走。龙背山,顾名思义,像龙的脊背,龙的脊背上有多少鳞片,这山就有多少石头,路有多难走,可窥一斑了。但我想,这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难的,因为,这条路,我青少年时光,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来回。小时候,一大早就要从家里翻山过来,去座落在五仙女村的学校去上学;晚上,再从五仙女村的学校,翻山回家,年年如此,熟悉这条路就像熟悉我的家一样。而且,虽然前天下了大雪,但龙背山地势高,反而存不住多少雪。走上山路,我才发现,我不再是当年那个灵巧迅捷的姑娘了,山路在我脚下越来越难走。是啊,自从我上了大学离开家乡后,已经太久太久不曾走过这路了,今天走起来,觉得格外吃力。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揉揉腿,按按脚,回头看着高高的山,心里直叹气,心里想起一句话,年岁不饶人啊。但这个念头一起,又噗嗤笑了起来,27岁的我似乎还没那么老。
   歇息了一小会,我背上包,又起身上路。走之前,我在电话里告诉父亲和继母,我今天会回来了,太晚了,二位老人会担心的。我咬咬牙,还是继续走吧。没想到,走了不多久,老天爷的脸就变了,天阴得吓人,北风也刮了起来,没过多久,大片大片的雪花,漫天飞舞起来,放眼看去,山野间白茫茫的,显得我是那么孤独。
   突然,一脚踩空,我‘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没多久,脚踝红肿起来,疼痛难忍。我垂头丧气,这些年不走山路,竟然这么没用。看着散落在地的水果和点心,我忙四处捡拾,有的苹果顺着坡滚下去了,我只能看着那只苹果滚得无影无踪。想到语文课上,我教学生们‘望洋兴叹’这个词,如今我居然要望着苹果兴叹了。
   这时,山坡上有个声音响起,姐,你没事吧,我来了。我回头看去,只见山上的坡道上飞快地走下来一青年,黝黑的脸膛,浓密的头发,一件半新不旧的军大衣,他热气腾腾地冲了下来,冬天在他面前仿佛变成了夏天。他有着和父亲差不多的面孔,差不多的身高,却是壮实如虎。他是父亲和继母的孩子,我的同父异母弟弟,父亲给他起名端木璟。他小我七岁,也是继母唯一的孩子。他没能上大学,在家务农,照顾二位老人。其实,这也是他长大后,我们第二次见面,更多的时候,我是在相片上看见他。
   他冲上前来,把包背在身上,扶起我,热切地说,姐,爸就说你会翻龙背山回来,怕你太久不走这里,会费事,叫我来接你。你没事吧, 哪里碰到没有。我笑了笑,说道,没事,姐还没老哪。可我一动,腿又疼了起来。他看在眼里,一脸的关切,让我坐在石头上,撩起我的裤腿,看到红肿处,一脸的心疼。他把我的大包小裹挎在左臂,一搭我,说道,姐,你不能乱动了,来,我背你。
   趴在弟弟坚实的后背上,看着弟弟如履平地般穿行在山路上,想到多年前,有一个我叫他父亲的男人这样背着我,穿行这陡峭的山路上,我有些怅然,又满怀热切,矛盾交织在我这颗跳跃的心里,任思绪幽幽地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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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生在辽东的一个偏僻小山村里,我们家是村里唯一的复姓,父亲叫端木林,我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所以,被寄于深深的希望,父亲希望我像一块美玉,因为给我起名端木瑛。可是,在这样一个偏僻而贫穷的小山村里, 我活得更像土里的石头一样,似乎永远没有什么希望。我六岁那年的春天,母亲在生下弟弟后,撒手而去,任我如何嚎叫,如何抱着母亲不肯松手,终究,母亲还是离开了我。而弟弟,也因体弱多病,在十个月大时也没了。冰凉的陋室中,只剩下我和父亲泪眼相对。那一段时光,父亲总是坐在龙背山山后的一在石头上发呆,一坐就是半天。邻居家的葛大嫂子看见父亲的样子,忍不住劝父亲再续一房,我听见了,就冷眼怒对葛大嫂子,只要看见她来,我就把她推出门外,我不能忍受另外一个女人来占领母亲的一切。
   那天年冬天,二姨忽然来了,说想我,要接我去住一段时间。二姨长得和母亲是极像的,看见她,我就像看见母亲一样,我欣然和二姨去了她家,住了整整一个月。但是二姨家终究不是自己家,我又和二姨家的二个表妹处得越来越糟,我开始嚷着要回家,二姨那时,又有了第三个孩子,没法子送我,就托村里的人,把我送回了家。
   回到家的我才发现,家,已经被一个陌生的跛腿女人占领了。父亲不敢看我的眼睛,总是闪闪躲躲。那个女人看见我,笑盈盈上前拉着我说话,这是瑛瑛吧,好漂亮。那一刻,我愤怒了,像发了疯似的,冲进父亲的房间,把那个女人的东西,都扔了出去。我无法忍受一个跛腿女人占领我的家,也无法忍受一个跛腿女人当我的后妈。我指着她,叫她滚。父亲似乎也变了,再没有从前的和颜悦色,竟然打了我一巴掌。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瞪着父亲,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强忍着没哭,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头也不回地跑进龙背山的龙须凹里。我偎在一丛杂草中,眼泪再也止不住,流淌开来,湿了花棉袄。我忙去拭泪,这件棉袄还是母亲在时给我做的,虽然现在已经小了一圈,但是,这是我仅能穿的一件了。
   北风呜呜地吹着,初冬的龙须凹也是凄冷一片,我虽然穿着棉袄,但时间久了,也冻得瑟瑟发抖。我抱来更多的野草,想盖住自己,少受一些冷。我反复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呵气取暖,内心却是一片悲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拱我身上盖的野草,我透过缝隙一看,原来是头觅食的野猪。龙背山有三多,野鸡多,野兔多,野猪多,这些都是我司空见惯了的,于是我用尽力气,大吼了一声,那野猪一吓,呼隆一声逃窜开去。
   我窝在草堆里,搓着快麻木的双手,不敢大哭,生怕哭花母亲给我做的花棉袄,只能凄惶地望着山下那个熟悉的小院子。没多久,屋子上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升上青天。我仿佛嗅到了饭香味,正一缕一缕钻进我的鼻子。我捂住眼睛,努力不去想这些,但是又忍不住从指隙间去看,不知不觉间,我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有人喊我,瑛瑛,瑛瑛。是继母的声音,我不理。又过了一会,又有人喊我的名字,这一次是父亲的声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听见有窸窣的声音,有人坐在了离我不远的石头上,我听见了吸旱烟的吧嗒声,然后是叹气声,接着,我听见父亲自言自语说道,正芬,我对不起你。我竖起了耳朵,正芬是我母亲的名字,我不明白,他既然娶了别人,忘了母亲,还提母亲的名干什么!
   父亲似乎不知道旁边的草丛中有一个我,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正芬,我没照顾好瑾儿,我怕照顾不好瑛瑛,我……我就娶了启贤,不管怎么说,她是女人,总比我一个大男人会照顾孩子。她答应过我,会好好对瑛瑛的,如果有半点不好,就让我撵了她。人心都是肉长的,正芬,我想,她要是真的对瑛瑛好,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好好的过日子了。可是,瑛瑛这孩子太不懂事了,我……我一生气,就打了她,她就跑得没了影。这……这孩子的性子太倔,这一点……像……像我,唉,正芬,我要怎么样,瑛瑛才肯原谅我,才肯回这个家。这冷天冻地的,冻坏了可怎么好。唉,我……我……只能陪她受冻了。
   我的鼻子一酸,拨开草,看着父亲无可奈何的样子,父亲才多大,就有白头发,北风一吹,就抖动着像堆乱草。终于忍不住,叫道,爸。
   父亲看见我,惊喜起来,一把将我抱进怀里,问我,瑛啊,冻着了没,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自己的大衣把我包上,握住我冻得冰凉的小手,拼命帮我揉着,说道,你骆姨把饭都做好了,饿了吧,咱们回家吃饭吧。爸爸……爸爸再也不会打你了。
   当他说到不会打我时,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父亲见我哭了,生怕我又跑开,抱着我,不安地说,瑛瑛,爸爸发誓再也不打你了。但是,你答应爸爸,和骆阿姨好好相处,好么?我又冷又饿,只能咬牙点点头。父亲高兴得什么似的,把我用衣服包紧,然后背在后背上,说,抱住爸爸,我们回家。
   龙背山的风又吹起来了,又冷又刺骨,我却看见父亲的脸红红的,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的嘴里咕哝着,一边走一边说,我叫你骆姨给你做了小书包,明年我们瑛瑛可以上学了。瑛瑛要好好学,将来才有出息,好走出这大山沟,去外面长长见识。爸爸小时候家里穷,连个学都上不起,要不你大舅姥爷教了我三年,我现在怕连一个字都不认识哩。
   据说,我这个大舅姥爷是村里老一辈里唯一的文化人,识字,会背古书,活到了九十六岁,正是他看中了父亲,才惙窜着我姥爷把我母亲许配给父亲,因此,父亲一提起大舅姥爷,无比的尊敬。
   风越吹越冷,雪越下越大,父亲就这样,一路背着我,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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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后,不记得是继母是怎么说了,反正是热乎乎的,我则麻木地看着她‘表现’,有吃的就吃,给穿就穿,到也没冻到我,相反那一年里,我过得无比舒适,但这不能阻止我想母亲。我从村头老刘大娘那学会的第一首歌就是《小白菜》,因此,我每唱一次歌,我就会想母亲,捧着母亲给我做的小花棉袄,越看越哭,越哭越想。父亲不止一次私下里和颜悦色劝我,不要去老刘大娘那学歌,要学,就和前头小陈老师学。小陈老师的歌唱得是好听,但他白天都不在家,都在五仙女村的小学校上课,所以,我一个人逛啊逛,就又逛到老刘大娘家门前了。刘大娘只有一个儿子,早年上朝鲜战场,一去就没回来,最后得到的是大门上挂的烈属的小牌子。因为没有孩子,她对小孩子就都很好,我在她家,冻不到,饿不到。只是她会唱的歌,实在有限,除了《小白菜》就是《小燕子》,因此,这两首歌,我觉得无比熟练。但是不幸的是,过完春节后的第十天,老刘大娘出门抱柴禾,一跤跌倒,再也没能起来。到底是岁数太大了,不禁这一摔,但是老刘大娘对我的好,我现在也忘不了。
   这年初秋,到了开学的时候,继母给我做了一身漂亮的衣服,一个花布的书包,我高高兴兴地走进了学堂。学习对我来说,不难也不简单,我始终处于中游水平,对我来说最难的,是回家和回家要翻的龙背山。要么走大路,要3个小时,要么翻山,1个多小时的路,其结果,必定是翻山。春夏秋三季还好说,冬天真是难,每天都是父亲背着我上学,我中午要在学校吃饭,晚上父亲再翻山过来接我。
   第二年,继母生下一个男孩,父亲一边要照顾继母,一边还要送我,很是辛苦,最后还是前头的小陈老师说,把瑛瑛交给我带吧,反正顺路。就这样,我由小陈老师带着,开始了我的求学历程。
   弟弟五岁时,父亲又开始送我了,因为小陈老师搬到了很远很远的省城里,所以,父亲只好自己亲自送,但是很快父亲患了咳喘病,只要一干重活或登高,就会又咳又喘,继母还要带着弟弟,12岁的我,开始独自翻越龙背山了。
   小学五年级到初三这些年里,几乎都是独自翻越龙背山,父亲和继母的牵念我已经能明显地感知到,但倔强而固执的我总觉得那是他们欠我的。我不肯承认这份爱,就像我不愿意面对母亲的早逝一样。看到同村小朋友牵着自己妈妈的手时,我的心就疼得厉害,对继母就更苛刻,不想承认她的存在。
   但继母似乎没有分毫介意,为了给我补身体,特意养了三只鸡,下的可怜的几个蛋都给了我吃。后来父亲病重,又分出来几个给父亲。她和弟弟,从来没吃过一个。而腊月出生的我,总能吃到继母给我留的两个已经不太新鲜的鸡蛋。
   那时,我放学后翻山回来,总能看见继母站在村东的大柳树下等我,远远地看见我平安下山回来了,也不敢迎上去和我说话,自己跛着脚抢先回了家,等我回来时就端出热乎乎的饭菜。那时候没有什么好东西,一盘炒鸡蛋就算是荤菜了。弟弟看着我狠吞虎咽的样子,直咽口水。
   寒来暑往,我上了高三,要在外住校,只有周末,我才能回家一趟。至于我和继母的关系,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不温不火,她到是很想和我好,但是我总是不买她的帐。每次她跟着父亲身后,送我走,又隔山岔五往学校打电话,问我缺什么,住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钱够用不,其实我也不是冰山一块,也想缓和一下,但是,每次我看她站在父亲身边,就会想到那个位置应该是母亲的啊,但是,记忆中母亲的样子越来越模糊了。
   转眼间上了高中,我回家更少了,住校的费用,多半是在月底时,由继母送来。她穿着掉了色的旧衣服,往窗前一站,故意让我看见,再闪到房后去等我。然后哆嗦着,抖开一个红布包,数了数票子,放在我手心,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别弄丢了,一定要交给班主任老师。她吩咐完,又怕被人看见她寒酸的样子,忙系上一条破旧的蓝格围巾,走出校门,我静静站在房角,看着继母的身影一跛一跛地惭惭消失在校墙外,那背影至今想起来还是那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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