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手札·其一
作者: 程川
时间: 2016-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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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桥上的少女 她背对着十五时二十分的汉中,消瘦的身躯被凌厉的阳光团团围困,仿佛包裹着的不是一具散发着艾香的肉体,而是一颗颗晶莹
摘要: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景,被闹热抛弃还是返璞归真,不得而知,忙碌的生活锻造了这个烦躁的时代。抢,一轮轮的追赶攫紧了我们的神经脉络。所有的应有尽有,但停下来似乎是种奢望。至少在现在,天桥以下的部分,车流、地摊、传单、牛皮癣、播音器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如商品一样码在货架上,不分配料、许可证、原产地、保质期,等待不同口音的客人打包、撕开防伪标识。
一、天桥上的少女
她背对着十五时二十分的汉中,消瘦的身躯被凌厉的阳光团团围困,仿佛包裹着的不是一具散发着艾香的肉体,而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玻璃珠。有时,我也会拿瓷器来同她比较,细腻,易碎,轻拿轻放,富有光泽。这些词藻构成了我对她的认知,而我们,互不相识。
二路公交在中心广场停站时我就注意到了她。当我从拥挤的缝隙中落下,她正朝虎头桥路望去,目光温和柔软,类似于一幅浑金璞玉的山水画。米白色的针织外套顺随优美的身姿垂到膝盖,双手闲搭在冷色调的钢管上。除她之外天桥上空无一人,因此她就显得更加鹤立鸡群,与周遭完全格格不入。
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景,被闹热抛弃还是返璞归真,不得而知,忙碌的生活锻造了这个烦躁的时代。抢,一轮轮的追赶攫紧了我们的神经脉络。所有的应有尽有,但停下来似乎是种奢望。至少在现在,天桥以下的部分,车流、地摊、传单、牛皮癣、播音器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如商品一样码在货架上,不分配料、许可证、原产地、保质期,等待不同口音的客人打包、撕开防伪标识。
她的出现暂时改变了我的看法,我知道这是不长久的,好风景容易夭折,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她是在等侯一个熟悉的人,高耸的天桥增加了这种猜测的可行性,突兀,不受视线的干扰;也许她在休息,她的静谧与环境的浮躁两者之间动静结合,她在享受这一过程所赋予的定力。冲突营造了很好的氛围。
这让我想起达利的代表作《站在窗边的女孩》,在这幅画中表现的纯洁提升了人们的想象空间。画中的少女背向着观众,少女弯腰的身影和透过窗户向外远眺是一片清晰明亮宁静的远景,这是一幅极为写实的作品。这种作品是与画家易怒的性格相矛盾的,这种平衡和谐的画风也只是短暂的。
这种短暂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画面打开了闭合的锁头,我听见骨骼被拉直产生的震动声,一节一节,铿锵有力,就像击碎的水珠四溅,阳光把她们串成晶莹的手链。而她手腕上正好缠绕着这样一串珠子,饱满圆润,与她构成某种心理上的互补关系。
避开惊慌失措的车流,顺着东北拐角的铁梯,我走上了天桥。喇叭在脚下乱吠,鲜艳的月月红被往来密集的尘坌染上一层新的颜色,如同更年期妇女嘴上涂抹的不合时宜的口红,美被一刀切破。血液,不动声色,顺着伤口缓慢流动。似乎城市本来就有这种性质,次生的疤痕嫁接到新生的肌肤上,这比四处可见的牛皮癣更加令人厌恶。
很久以前我就对磁铁产生莫大的兴趣,阴阳两极,相生相克,哪有自相矛盾的东西能够安之若素,不会担心随时分崩离析。因此我相信这一定是人工锻造的玩物,人们有着颠倒黑白的能力,这只不过是小事一桩。此刻,天桥造就了这种机缘巧合,正反两面几乎同时被抛掷而出,我站在地面与天桥的结合部,所以我能完整地瞧见它们的暴露点,里面隐含着原始的冲动。
少女依旧椽扶栏杆,我不知道她这个姿势保持了多长时间,但显然,我又不愿意半途而废,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这特殊的环境下展开。现在,天桥上已经落满行人,人们的慌乱体现在肩负的包裹和脚踩的皮鞋上,声音混沌,孔武有力,对此大都已经司空见惯。但不得不说,两种状态无可比拟,少女的影像被这种衬托无限放大。她的孤寂回到田园,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淳朴,自然,有着新鲜的露珠触感。
时间在巨大的玻璃帷幕上撤退,身后的阳光也在一米米向后移动。临近下班时分,人群的骤增使得空间积聚狭窄,拥堵停泊了更多一面之缘的陌路人。交警的口哨声,电动车的摩擦声,营业员的叫卖声,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交谈声,老者的咳嗽声,混合着大货车、瓜果皮、卫生纸、肯德基、服装店、饮食铺,酸甜苦辣咸,各式各样的人生百态羼杂在十七点四十分的汉中,半生不熟,散发着燥热的浊气。
我离少女尚有一段距离。她的沉默明显被眼前的场景打断,焊接的接口有了松动。她先是收回了游曳在远处的目光,捋了捋胸前的垂鬓,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肩头小巧玲珑的黑色的双肩背包随着她颤动的脚步沉沉浮浮。“像一条鱼儿游回大海”,溪流总归冰冷刺骨,无法涵养青春期的蓬勃与悸动。
正如卞之琳《断章》中所写到的: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而唯一有所不同的是,我在桥下,楼上只有日月如梭留下的斑驳迹象,因此,桥下的时间要比楼上缓慢的多。我在时光里,等待风景,成为一段固定的永恒旅程。
二、源自若干次渴求的慌乱
当诗歌中我的玉带河已经泛滥成灾时,我想,的确应该用散章再去为她去梳理一下流散的族谱,用我记忆中的感受去添砖加瓦,尽管这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乡人们也看不到这些稚嫩的文字,它们没有老茧耐人寻味,不分三伏九秋,它们有的只是我,一个叛离者工工整整写下的认罪书,仅此而已。
相比于天干物燥,我更加倾向于多愁善感的雨季,而玉带河几乎给予了我所需的所有的养分,恰到其处:疼痛,喜悦,心慌,留恋……..当我再次列出这一长串令人敬畏的字眼时,我已经离开她多日,没有河流相伴的日子里居无定所。因此,有时我在怀疑自己的恐惧是不是源自于渴求,我害怕失去,分离,聚少离多,害怕秋季里缺山少水,把使用娴熟的家乡话压在箱底,看着她发霉却置之不理。
令我引以为豪的是我的家乡位于秦巴山区深处,汉江的源头------宁强(陕甘川三省交界地带),套用范晓波在《田野的深度》中的一句话:这是一个湿的发绿发腻的地方。这种地势地貌满足了我封闭自守的性格特征。我想,古老的羌族先辈定居在此的原因也差不多如此吧,他们所遗留下来的高高的碉堡便是这样一个见证,自已自足,以防御为主的习性显示出他们内心对于安定的向往,看似松散却又密不可分;而充沛的降雨量和温润的气候适宜于农耕牧养,至今金山寺一带仍旧以放牧为主,闻名内外的宁强矮马充当了历史的载体。当它们被凶悍的皮鞭驯服时,一段属于我们的公元也就这么被彻底打开,或者说开辟,有了炊烟从此便有了人间。
本土散文作家李汉荣特地为故乡的河流开辟本纪。他沿蜿蜒曲折的河流行走,这一走便是半个多世纪,走出了江湖冷暖,从现在逆流到过去,走到历史的拐角处,一转身遁入流水,又从过去流回到了现在。有时,静下心来想想,河流真是个神秘的栖息处所,纳酸甜苦辣,容肮脏洁净,她在家乡人心中已然已经化作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无论是暴雨过后的汹涌澎湃还是素日里的安静贤淑,似乎都在昭告着世人自己变幻莫测的脾性,从不隶属,哪怕把自己一寸一寸流尽,流到只剩下坚硬的骨头和黄昏的光阴,也要一吐为快。这像家乡人的性情,农村人秉承的开朗,豪放。
而在玉带河的另侧老代坝村,我家门前的一条河流,父亲曾说起过她的身世,发源于群山大湾,荒野之地,祖辈们取名为金溪河,我对河流的认知大概也是来源于此。八岁多时我在堤坝上摸鱼,一场不期而遇的暴雨加剧了河流的愤怒,我的撕裂远远比不上流水的荒蛮暴躁。在一块并不算庞大的突兀的花岗岩上我总算学会了低头哭泣,学会了绝望,小心翼翼地与命运挣扎,准备随时被荒蛮的岁月流走。幸运的是一位放牛归来的老农将我从漩涡中救起,他的出现更改了我对河流的理解。像一出荒诞剧,彼此建立起来的信任竟然靠矛盾来加以维系。
而后,二十年转瞬即逝,渐渐我们都有了自己的秘密,深浅不一。譬如流动的风景,天空,大地,山峦,乔木,动物,庄稼,它们的远去永远是一个未加雕琢的谜团。像是在一夜之间,我们如蒲公英般被可恶的狂风通通吹散,灰飞烟灭,半新不旧,活在别人的世界里,扎根,采花,酿蜜。当故乡已经越来越远,成为一个时代的代号时,我只能从稀缺的梦境中返回村小那棵硕壮的月桂树下,折一枝献给早逝的爷爷奶奶。他们的坟比死亡更令人恐惧,遮天蔽日的椿树、刺藤掩盖了他们的痕迹,我担心他们的存在是否在若干年后竟也会作为一个谜:从未生那么也就从未死去。
作为那份遗迹的幸存者老屋,沧桑已言过其时,生命紧促而踉跄,没有多余的念想可供凋零。而庭院深深,蓬勃的车前草将她包围的密不透风;早年枯萎的木竹沿天空的方向展开翅膀;丝瓜藤、冬瓜架各得其所;老式石碾卧在柴草丛中继续着一场永无止尽的美梦。熟悉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空的只是一份不复存在的心情。我曾在故乡一个粘稠的午夜写道:
现在,她空着,剩不下阳光和温暖
硕大的霉味包裹着她的骨架,皮毛焉在
仿佛从未臆测过她的过去,以及将来
她的存在只是为了祭奠一份逝去的感情
如同坟墓一般活着,不靠天,不靠地
孤独地挣扎在地平线上,荒诞而又真实
如今树倒猢狲散,所谓祭奠莫过于痛恨,造成这一切的又是谁。二十年的光景,思念早被一网打尽,我渴求玉带河能够破镜重圆,弯腰的父亲不再担心光秃秃的冬天柴火劈的不够,我唯有一家人,只求温饱,不怕夜里做梦,清晨赶赴雾色掩盖的刑场。
三、高烧之后的空白带
像是出生时的赤裸,通透明亮,最先是光,强硬,锋利,刺破了包裹着躯干的一层旧皮囊,开始以刀刃的形式挥来万里疆域。紧接着便是虚无,如同踏入一片连绵无际的沼泽地,我不知道还要陷多久、多深才能到底,所有的未知都在加重着这种临时性猜测。唯一的可知便是烦躁,来源于内心,反而不是身体的某个具体部位。
我先于肉体的沉重感到眩晕,在与友涉山归来之后这种感觉尤为强烈。烦闷,枯燥,淤积在肺部的雾霭像是这场凭空而降的雨露,遥远的山巅尚存着苟延残喘的湿气,自下而上,一点一点凝聚起来,而我们身处迷雾中感觉是那么恍惚。“一米见方之外也许隐藏着另一个世界吧”。
我们在山腰寻找到一种长有七种颜色的果实,连同它那幽长的藤蔓,一缕缕萦绕在青钢木枝梢间。友人相信这是某种怀揣秘密的中草药,甚至于巫术中能够自如运用,主治顽疾,这应了我后面的伤寒一说。下山时我们在一块被云雾遮住的农家地里发现了成片的丹参,三年草本,看起来尚不够那么坚强,红中透粉,隧长的根茎积聚着土地的精华。我和友人各自挖掘了几株打算“颐养天年”。此时风过山岗,惊起蒲草的阵阵惶恐,才觉“却道天凉好个秋”这话真正的意蕴所在。
回到家之后鼻子便被风寒堵得死死的,鼻涕,冷汗,喷嚏,无孔不入。我就像一只装满陈酒的老木桶,被自己发酵的酒糟灌醉。现在,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耳朵,眼睛,嘴巴,腿脚,通通放弃了坚守的原则,它们扭成一根绳,打死结,环环相扣。我为自己的无力回天感到伤感,明明内心还在,拥有着希冀和憧憬,像一个王朝的轰然倒塌,生长着的结构被彻底篡改,腐败已经渗透到每一寸鲜活的肌肤。又仿佛生命垂垂老矣,只剩下枯枝烂叶继续着无谓的凋零。
我明白,我已经病入膏肓。
而无边无际的夜色则是最为难熬的,高烧开足了马力,汗液,一滴滴浇灌着床单与被套,粘稠感烘烤着八月末端的月光,皎洁,与此对应的则是苍白,含蓄,隐忍,直到呼喊声萦绕在耳际,像一次自我拷问,无关于时间、地点、人物,所有的情节都被烙上了酸楚的标记,强加到我虚空的脑海中。我被泡在瓦罐里坐井观天,天,混混沌沌,像萎靡不振的病人,而我再次被床铺掏空,空着一张破皮囊,任凭疼痛进进出出。
本来夜色是最容易令人陷入深思的,一花一叶一时间,日间经历的种种都能成为此时的绪论。但被高烧缠上之后,人是容易醉的,醉着此般的清醒,一个人面对四面的空荡,掏空了本该填满头颅的万千思绪。唯有水击河岸,像河床一般静静地躺下来,眼睁睁的看着流水从我身上一缕缕跨过,带走了我体内的光和热,单单把水草和漩涡留了下来,一圈一圈,围着我瘦弱的枝干盘旋不止。
口干舌燥渐渐蜕化了它本应有的灵敏,迟钝,首先来自于眼皮,当它放弃了挣扎,等待着独自天明,那么整座江山也就彻底丧失了主动权。这场仗在一开始就处于被动地位,汗慢慢溢了出来,像是血的诞生,我同日月江河一起死死地钉在黝黑的大地上,丝毫觉察不到体内的分泌失调。麻木,疼痛,尖锐的矛盾刻不容缓。现在,我的脑海中只有白与黑,两种色彩棱角分明,它们所构成的框架像铁桶般坚固。我如井底之蛙,每分每秒都在抬头仰视那一方天空,却怎么也跳不出去,只能发出囫囵吞枣的干嚎声。
反复辗转于床榻,一床棉被被双腿来回摩挲成絮状。此刻,甚至于能听见自己的汗液顺随耳朵下滴的“咝咝”声,仿佛毒蛇吐着一条长信子,将死未至。我被夜晚捆绑在森严的碉堡里,屋里浓厚的燥热气息含苞待放。疼痛再也会不那么突兀,除了黑和白综合而来的灰调外,我几乎丧失了一切,包括素日里挑剔的味觉。现在高烧风头正盛,鼓风的喉管像烫手的山芋一般毛焦火辣。我所祈祷的,唯一的,便是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