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娘子奶奶

摘要：奶奶是一了不起的女人，刚强、倔强，为家庭做了了不起的贡献，但也压制了人性的发展。 奶奶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九十岁了，仍然耳聪目明，在家里还是权威。了不起啊真是，中顾委的老领导九十岁也得让贤了，可她不让，还照常把握着家里的生杀大权。爸爸倒好说，从小被母亲管惯了，言听计从，低眉顺眼，七十多岁了，在奶奶跟前还像柔顺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再说他也没有反抗的心。他从心里佩服奶奶，奶奶说的话，办的事，都让这个家受益。就像毛主席领着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走到哪里都打胜仗，听他的就胜利，不听他的就失败，这是经过了实践考验的，不服气行吗？我估计爸爸的折服也是这样形成的。但妈妈就不同了，尽管家里的每一点发展她也大都经历了，她还是不服气。人家的媳妇早就熬成了婆婆，老太太们几乎全部退居二线或者三线了，她也不比别人差，而且可能还更强，早就具备了在家指点江山的能力和气魄，但却使不上劲。奶奶始终牢牢控制着大权，没有丝毫放权的意思，于是矛盾便产生了。这种斗争从我记事就开始了，实际上可能更早，估计没有我的时候就有，但我不能乱说，因为我确实不知道。爷爷去世的早，留下三男二女就撒手人寰。奶奶含辛茹苦，把几个孩子拉扯大，可以想象：她得受多少苦，遭多少罪。但她却很少忆苦思甜，她不用做思想工作，也没有这样的习惯，家里也没人敢造反，即便心里不满，也只能忍着，不会掀起一点风浪。奶奶在家里，真正一副君临天下的感觉。爸爸是老大，耳濡目染，奶奶的强势导致了爸爸的服从。如果说有人问爸爸：谁是你最敬佩的人？估计爸爸说不出第二个人来。当然，在农村也没有人问类似的问题。
　　 在奶奶正确的领导下，爸爸兄妹也都各自成家，第三代大都或上学或当兵的，离开了农村。除了年节回来团圆，其他时间都在各自的城市生活。奶奶跟着爸爸过日子，不仅因为爸爸是老大，主要原因应该是：只有爸爸是奶奶最忠实的粉丝。妈妈也是个有个性的人，做事条理，有主张。现在大家都走了，奶奶和妈妈只剩下爸爸一个兵。目标太集中了，任务太繁重了，爸爸太作难了。奶奶说，今年咱地里主要种花生，鲁花收购的价格年年涨；妈妈说，今年主要精力应该放在果树上，城市水果价格越来越高。奶奶说，明年把老宅子翻建一下；妈妈说今年就在镇上买房子，一件事永远是两种说法，爸爸怎么做都不能让奶奶和妈妈两个人都满意。开始，爸爸还东骗西瞒，做了好多难，家里房子翻建了，镇上房子也买了，但结果是双方都不满意，而且矛盾还激化了。因为盖房子也不是三天两天的事，买房子也藏不起来。为这奶奶真生气了，不知熊了爸爸几个晚上，甚至以绝食来表达她的愤怒。但奶奶是有头脑的人，她不会真得把自己饿坏了，目的是让爸爸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罢了。反正那一段爸爸的脸色发黄，精神也萎靡不振，但他觉得值，毕竟奶奶最终原谅了他，在妈妈这边受的气就不值一提了。
　　 爸爸长期处在这样的位置。受夹缝苦，遭二茬罪，很痛苦，他整天在做不可调和矛盾的调和工作。他觉得外交部长也干不了他这个活，年轻时还行，身体好，承受能力强。但如今年纪大了，承受力不行了，抗击打能力不行了。可这又不是体育比赛，输了退出。但这不行，认输都不行，无处可退。好在爸爸在奶奶的教导之下，从未放下过劳动，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不然早趴下了。奶奶也挺痛苦，不要认为她能发号施令，她就快乐。其实不然，因为她看到了，也可以说是感觉到了妈妈尽管有些事表面应承了，但心里是不服的。奶奶什么样的人物，你翘什么尾巴拉什么屎，她都知道。甚至不翘尾巴拉什么屎，她也知道。她为不能让人心服口服而痛苦，她多想能够和三国上的诸葛亮七擒孟获那样征服儿媳，但儿媳不是孟获，她也不是诸葛亮，根本不给你这么多机会。因为妈妈搬走了，搬到镇上去了。
　　 妈妈虽然不在奶奶身边了，身体精神上自由了，也不能这麽说，其实精神上并没有自由。因为她仍然很痛苦，丈夫并没有跟她搬出来。这个年纪了，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孩子们又都在外边，孤独常常伴随她。年轻人靠梦想生活，老年人靠回忆生活，妈妈自己能不回忆么？可她又有什么好回忆的呢。想起来的都是奶奶如何霸道，如何无理，自己如何忍气吞声，当然也有一些孩子小时的欢乐，可那毕竟分额不够，分量不足，根本无法和痛苦抗衡，再说孩子们都不在身边，想起来更凄凉。
　　 妈妈搬走了，爸爸不能走。第一，奶奶这个年龄了，不能没人照顾；第二，爸爸这些年在她们斗争中也厌倦了，对妈妈也有了一些看法：你就不能让着奶奶点吗，为什么一定要较真呢？奶奶不是个普通人，她对权力的执着，有点像政治家，妈妈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呢。明明不是对手还不服气，这家还有宁日么？爸爸是个孝子，奶奶稍有不舒服，爸爸就会问寒问暖，忙前忙后，晚上还要睡在奶奶脚头。那头一咳嗽，这头就起来了。妈妈对这也有看法，她哪里不舒服，爸爸就从没有这样关心过。但爸爸想，你怎么能和奶奶比呢，怎么能和生我养我的人比呢，真是四六不通。就这样，爸爸对妈妈也有一些意见，索性就陪着奶奶在乡下，很少到镇上和妈妈团聚了。
　　 有一年春节，，我从省城赶回老家过年，妈妈也回来了，叔叔和他的儿子们也都聚在一起。奶奶很高兴，但看到妈妈后表情有些严肃。爸爸坐在奶奶右边，大叔坐在奶奶左边，自己家的媳妇儿女依次排开。我是长孙，让我坐在她的对面。奶奶和她的三个儿子都已白发苍苍，但从他们肃穆的神情上仍然能衬托出奶奶的威严，奶奶看着她的满堂儿女有些骄傲，她举起酒杯，环视大家一圈后说：“万贯家财不如满堂儿女，孩子们，来，一起干杯，一起过年。”
　　 大家也都举起酒杯。我从心里有点佩服奶奶，九十高龄说话还能这么利索，还能说到点上，不简单。要是奶奶有文化，再赶上机会，一定会是一个政治家，说不好，就是中国的铁娘子。不能走神，我举着酒杯站起来说：“祝愿奶奶健康长寿。”
　　 大家一起站起来跟着我异口同声的说：“祝愿老人家健康长寿。”
　　 那天气氛特别好，很久家人没有这么齐全过了。但我看到妈妈有些落寞，我走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跟她拉了一些家常。
　　 吃完饭，大家在客厅里看电视，打扑克，奶奶累了就回自己的房间了。爸爸尾随进去，他是奶奶的影子。一会儿，爸爸探头把我叫了进去，说：奶奶有话跟你说。我抓着一把瓜子进了奶奶的房间。奶奶在床上卧着，看我进去回过头来说：“你妈多日不回家了，回来还搭拉着个脸。”我没有吭声，听着。这是开始，接着便滔滔不绝，把妈妈说得一无是处。爸爸垂了头一言不赞。我不知她们到底结了什么样的恩怨，一边是我的妈妈，一边是我的奶奶，都是我最亲的亲人，却为何水火不容。奶奶已年过古稀，我又不能反驳，妈妈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我心平气和地跟奶奶解释了很多，但这如同在快要熄灭的火苗浇上了汽油。奶奶觉得我的立场有问题，接着又开始批判我。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但我知道奶奶的执着，我只有躲出去了，而且得离开老家，不然这几天会备受折磨，我说：“奶奶，我公司今晚还有事，我得回去，过了年再来看您。”
　　 说罢，没等奶奶允许便出门，上车，打火。客厅里乱糟糟的，大家也没有注意。但发动机的声音却把奶奶从床上赶下来了，她颤巍巍地跑出屋来，爸爸拿着棉袄在后边跟着。奶奶出门就直接趴在了车头上了，大声说：“大小子，你下来，不然，我在这里站一宿。”
　　 奶奶在车大灯的照耀下，目光坚定，白发苍苍，甚至有点恐怖。看到奶奶，爸爸急匆匆跑出来，大家都跟着跑到院子里来了，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我抓着方向盘，眼里噙着泪水，看着白发飘飘的奶奶，看着也已满头银丝的爸爸，眼泪夺眶而出，我被奶奶彻底征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