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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

作者: 布衣翁 时间: 2015-07-03 阅读: 141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最后一次看见伊是年三十,伊也刚好三十岁,但那晚伊的精神很不好,都回去张罗年夜饭了,伊却裹着大棉衣,佝偻着身子,病态的样子,幽幽地看着我,“过年了?”“


   最后一次看见伊是年三十,伊也刚好三十岁,但那晚伊的精神很不好,都回去张罗年夜饭了,伊却裹着大棉衣,佝偻着身子,病态的样子,幽幽地看着我,“过年了?”“过年了!都家去一块吃年夜饭吧,”伊只是摇头,我要走了,伊却再没有言语,蜷缩在沙发上,只是不再看我,自顾幽幽地走神!
   要是知道后来的事,我是不会独自走了,尽管我早就看出来伊的精神不好,却没想到伊却是在生与死之间苦苦挣扎,伊是裹着大棉衣,蜷缩在沙发上走的,没有留一个字,只把自己裹在孤独里幽幽地走了。
   最早知道伊走了的不知道是谁,但我听说,伊那天走的意思很绝决,伊把手机缷了电池,丢在一旁,通讯录被删得干干净净,裹着的就是那件大棉衣,似乎这件棉衣伊是致死不舍得遗弃,我记得伊曾经告诉过我,很久以前伊在最落魄的时候,一个男人用身上所有的钱给伊买了件棉衣,我如果猜测得不错的话,这大约就是那件棉衣,伊是带着某种遗憾,带着某种只能意会的心情在某种回味中走了……
   第一次见伊是十二年前,十二年前的某一天,我们科室分配了一个大学生,就是伊,伊报到的那天早上,我有事没在班,下午我刚上班,“我是叫你叔呢还是哥呢,早上我报到你不在,别人都介绍你了,叫叔叫老了你,叫哥显得没份量,还是叫班长吧”伊就是以这种独特的方式和我搭腔的,从那时起,伊就给我打下手,伊的文字很不错,写材料很有感觉,对领导意图把握的很准确,所以时间不长就被调到局机关当了文秘,当然伊知道,是我极力推荐了伊,所以伊一致视我为知己。
   要不是后来我极力逃避,我不知道我和伊会发生什么,但伊还是一直对我有那么一种说不清楚的情愫,过一段时间,总要找出我无法拒绝的理由,约我出去吃饭,或者喝茶。伊知道我对茶情有独钟,走那里总不忘给我带一听当地的好茶,其实伊给我的最引人注目的东西是一方俄罗斯特色的镜子,到现在我都随身带着,我懂伊的情义,所以我很珍视。
   伊知道我是有意无意在拒绝她,但她一直用那么一种让人慌乱的眼神传递着什么,直到有一天听说我要结婚了,从此好多天都没见到伊,我婚礼那天伊喝得醉醺醺来道喜,“嘻嘻,你捡了个好男人,小心别让人抢走!”伊对我爱人说。后来听人家说伊那些天每天都喝醉,我懂伊的心情,但我无法去排解她的醉,只是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我婚后,伊找我很少,整天都让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有一天我和爱人去喝茶,那个茶馆我和伊去过好多好多次,每次都是固定的位置,靠窗临街,视线很好,我和爱人订座时本来也想订那个座,可是说有人定了,只好另找座位。那天喝着喝着,我感觉有人一直盯着我看,那种下意识的感觉让我一回头,一股幽幽的眼神让我慌乱,让我不能再平静地品茶,我看见伊就在我们曾经的位置,那么幽幽地看着我……
   以后一段时间,我有意识地回避伊,我不知道是我回避有效了还是伊忙,反正好长时间再没看到伊。某天我看文件,突然看到伊等数人停薪留职的批复,知道伊下海了。
   就这样我过了几年清静的机关生活,尽管偶尔会想起伊的种种,但心里已经不起涟漪了。
   突然有一天正忙,手机却响个不停,因为忙我没有理会,下班了,在路上记起有电话没接,一看是伊,回过去对方却关机了,想必没啥要紧事吧,也不多想就回家了,进门感觉不对,爱人做了好多菜,听我进门,爱人出来说“来客人了,是伊,给你带好多东西,没和你商量我留客了,伊在洗澡,你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伊的家在那里,我不知道,也一直没有问过,伊似乎也一直对家事讳莫如深,我只知道伊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学。伊时常要给弟弟打学费打生活费,伊曾经说她的很大一部分工资都要给弟弟,弟弟无依无靠,只有她这个姐了,伊手头紧时,常托我给她弟弟打钱……
   伊出去的几年经历了好多事,那天伊告诉我们。
   伊说她在试着爱上一个人,是个当兵的,伊做生意没经验,打拼一年多刚刚有起色,却掉入别人挖的坑,血本无归,当时伊几乎身无分文了,那天伊蜷缩在一个候车室里,从身子到心,冷得只打颤儿,那个男人回家探亲要返回部队,也在那个候车室候车,那个男人给伊买了碗热面,给伊一百块钱,又叫伊出去给伊买了件棉衣,伊知道买完衣服那个男人身上除了车票也不剩一毛钱了,伊深深地被这个男人所感动。
   那个男人是某发射基地的现役军官,伊开始了和这个男人的交往,也试着去接受他。
   我当时有点措手不及的是,在饭后喝茶的时候,伊当着我爱人的面毫不避讳,伊说,我是她唯一深爱的男人,伊说“嫂子你别怪我,我曾经努力想把他抢过来,后来想通了,我只有出去,出去了就不打扰你们了……”伊还告诉我爱人,她送过我一面小镜子,那是她去大连时买的,伊说她回来别无去处,就把这里当家了,我爱人深深被伊的坦白感动,“安心呆着吧,从此你就是我妹子。”
   后来伊和那个男人终究没有走到一起,也和该没有缘分吧,伊外面租了房子,好像是叫什么庭院的小区,反正很大,分东西南北四个区,伊在东区,那个男人因为纪律,和伊的联系也是时断时续,就因为这时断时续的联系方式,他并不知道伊已经回来了,他去伊原来呆的地儿找过伊,也四处打听过,但一直没有伊的消息,伊因为回来,手机也换了号,就这样一段时间她们失去了联系。
   后来那个男人终于打听到伊回来上班了,但毕竟因为交流不多,相互心存芥蒂,或许那个男人是一如既往地爱着伊,但伊心里已经竖起了一道墙。伊告诉我爱人,她始终觉得无法从心底里接受他,伊心里更多的只是感激,那种身处绝境后对别人给以援手的感激。于是他们就不冷不热地交往着。
   伊的弟弟给伊的伤害可能不亚于我给伊的失望,也许这个世界注定要牺牲一大批人,于是造就了一个个灯红酒绿的世界,也挖好了深埋这一大批人的坑。伊的弟弟以优异的成绩跻身于让人人侧目的银行工作,这让伊非常宽慰。
   但后来发生的事,是让伊始料不及的,伊的弟弟因为业绩出色,很快被提升为信托公司的主管,掌管着大笔贷款发放,于是出入高档会所,醉身于灯红酒绿是在所难免,但声色犬马的生活不知不觉中让这个年轻人忘乎所以,他吸毒了,接着就是挪用公款,等伊知道,已经身陷囹圄,弟弟的出事无异于给伊当头一棒,那段时间,伊每天都借助酒精麻醉自己,除了把自己喝得一塌糊涂,伊找不到排解的办法,我也试图劝慰伊,但同时我也怕伊就此又起波澜,只好让我爱人偶尔过去陪伴。
   经历了弟弟的事,伊像变了一个人,偶尔心里不痛快,伊还是给我打电话,我也不隐瞒,告诉爱人伊约我出去,爱人在我和伊的事上出奇地豁达,她说伊够可怜了,去好好劝劝,无非是找你倒倒苦水,这时候能有人陪陪,也许她才能走出来。
   伊的柔弱,伊的无助也让我无法拒绝,毕竟我是伊最信赖的人了。那段时间,那个男人也一直联系伊,但伊似乎有意回避,我知道伤痛无法让伊冷静。我劝伊,那是个不错的男人了,人厚道,也许是工作环境造成了许多障碍,我劝伊多和他联系,但伊只是一个苦笑。
   伊后来又失踪了一段时间,让我无论如何都始料不及的,伊就是在这段时间把自己嫁了,而且嫁给一个照伊的心性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看上的那个人。正当同事们都为伊不明不白的失踪大加猜测的时候,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把自己嫁了,我问对方是什么人,干什么工作,伊都闭口不提,回家我告诉爱人,伊把自己嫁了,对方什么人伊没告诉我,爱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是在给自己挖坑啊,太草率了。”但爱人还是催促我去送份礼物,我再三联系,伊都以各种理由拒绝。后来爱人联系上了伊,伊只是低声哽咽着,“嫂子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都牵挂我,有这些就够了,”但自己过得如何伊还是绝口不提。
   有一天刚吃过饭,伊打来电话,“我想见见你,陪我说说话好吗?”我有点为难,爱人说“去吧,去看看,够可怜了,你能告诉我,说明你心里没冷病。”我很感激爱人的豁达,也无法对伊这无助的要求加以拒绝。
   还是在那个茶馆,伊说,他们分手了,就等办手续,那个人在外面又有人了,“所托非人啊。”我不知道如何去劝慰伊,伊很冷静,说“现在我还是叫你哥吧,不说这些了,哥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在小城边的一条小河边,我陪伊走了很久很久,“哥,出去的第二年,我过得最辛苦,那个年三十我一个人过年,我也买了烟花,买了爆竹,还买了二踢脚,我一个人放爆竹,但只响了几声,我也不敢再点着,我说,出去放二踢脚吧,点着了,我捂住耳朵跑远,却只听见响了一声,夜深了些,我又出去放烟花,那晚的烟花啊惨白惨白地,惨白得我不忍再看,哥啊,要是有你陪着多好,可是我没那个命……”伊有些怕冷地把身子依靠着我,我心里不知道是怜惜,还是想呵护,任由她靠着,我不敢也不忍拒绝,“哥,你抱抱我好吗,”伊幽幽地说着,眼睛紧盯着我的眼睛,那双眸子里干净得没有丝毫尘埃,我张开了怀抱,伊颤抖着身子,依入我的怀里,“哥,能让自己深爱的男人抱一会儿,我知足了,”我看见两股清泪已经坠落,这两行坠落了几个世纪一样漫长的泪水让我的心无比沉重,我有错么?我不知道,伊有错么,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这个傻傻地女人的爱太重太重,重得我难以承受……“哥,给你的那个小镜子还在吗?”“在,一直随身带着呢,你嫂子也知道。”“哥,一个不值钱的小东西,难得你如此珍惜。”
   后来知道伊仓促嫁人还是因为弟弟的缘故,那个人长时间在政法部门工作,知道伊的弟弟出事了,伊是求救无门,所以信誓旦旦,说他可以帮伊把人捞出来,起码可以减好多年刑期,伊知道自己是无能为力,也明知道弟弟的事谁也变不了,但还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寄很渺茫的希望于这个人,伊知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宴席,伊的积蓄也不多,伊知道这些钱啥事都解决不了,也知道那个人的目的远不止伊的那点钱,伊也不是不清楚,但为了那个渺茫的希望,无奈中的伊除了牺牲自己还能如何……
   那个人几乎榨干了伊这些年所有的积蓄,但弟弟的事伊不提他也从不说起,直到有一天他觉得该对伊有个交代了“你弟弟的是铁案了,谁也没法子”,伊本来就知道弟弟的事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也不惊讶,弟弟刚出事时她有多迷茫,那是局外人没法体会的,伊知道那时候明知道是火海她也会跳进去。现在只是觉得这人的面目是除了狰狞别无感觉。有一天伊回到他们的那个家,赫然一个女人和那个人滚在一起,伊知道自己该走了,于是这段仓促链接的婚姻也仓促地完结了。
   再后来,伊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还是两点一线上班下班,只是一个无意中得到的消息让伊自责不已也让伊无法原谅自己。
   那天快下班了,伊说“哥,后悔没听你和嫂子的话,那个人不在了,他来找过我,没找到,回去的时候出车祸了,哥,我是不是祸水?”
   那个男人的死无异于给了一面反思的镜子,让伊一直自责,一直纠结和内疚,让伊为没有抓住本来到手的幸福,也让伊为自己的木纳和无情而不安,而懊悔!
   其实在伊回来的日子里,那个男人一直辛苦地寻觅着伊,应该说也找到了伊,但伊一直陷于困苦中,偶尔和那个人通了一两次话,也只是被动地应付而已,甚至伊连自己的住处都没告诉他。
   那个人最后来看伊,据说是请了三天假,回家看了看老人,就急着来找伊,找伊那天是要返回部队,离上火车还有四个多小时,他四处打听,知道伊住的小区是叫什么庭院,可等找到了也傻脸了,那个小区竟然那么大,他只好东西南北一个分区一个分区地找,因为他打电话伊的手机一直关机,最后找到伊的住处,按门铃却没人应声,身疲马乏的他要看快到上车的时间了还是没找到伊,只好悻悻而回。
   其实那天伊就在家里,一直以来很少有人来家里找伊,所以那天尽管也听过了门铃,也以为是找别人按错了门铃,所以没有理会,伊知道如果那天他多按几次门铃,如果她不是那么木纳,如果她给他开了门,兴许一切……
   那个男人返回部队那天,下了火车又坐上了去住地的汽车,一路上他怕迟到,随乘客一路催促驾驶员开快点开快点,结果半路上就出事了,等送到医院,已经停止了呼吸。
   自这个事发生以后,伊也大病一场,我和爱人去医院看她,伊只是木木地说“哥,嫂子,我怎么这么傻,我怎么这么不懂事?”后来伊很多天没上班,爱人去看了几次,回来也只是叹息。一直到伊又恢复上班,我以为伊已经挺过去了,只是老看伊精神不好脸色也显得苍白,只是没想到伊已经绝望,已经没有生的打算了。其实应该想到的,伊那些天一直裹着那件棉衣。
   我没想到伊会这么决然地走,更没想到她会在年三十这么一个日子里走,伊走了,我一直懊悔那天没有叫她一块去家里,爱人也一直为此责备不已……伊给我的镜子还在,可是从这面镜子我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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