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岁钱
作者: 梦天岚
时间: 2015-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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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还没有放亮,大唐就睁开了眼睛,醒来之后,大唐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摸到一张折叠成长条状的纸币,这是一张崭新的纸币,甩一下会发
一
天还没有放亮,大唐就睁开了眼睛,醒来之后,大唐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摸到一张折叠成长条状的纸币,这是一张崭新的纸币,甩一下会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就像晚上的北风刮在树叶上。大唐顿时感觉到心里特别踏实,这是昨天晚上父亲给他的一元压岁钱。一想起昨天晚上,大唐就抑止不住地激动起来。大唐还只有九岁,小学三年一期刚念完,他现在还不确定这一元钱对他来说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只要触摸到这一元钱,他就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和紧张。
纸币正面是一个女拖拉机手开着拖拉机的图案,大唐那时虽然还没见过拖拉机,但他总把娘跟那个女拖拉机手联系起来,娘也是短头发,要是娘也开着拖拉机,她的短头发也会像图案上的短头发一样飘起来的。纸币的背面是一幅牧羊图,那个牧羊人就像一个影子,或许是他离得太远了,看上去很模糊,只知道他的衣服被风吹了起来,大唐还仿佛看到了他手中舞动的鞭子,一群绵羊像天边的云朵一样涌过来。
不知为什么,大唐突然喜欢上了绵羊,大唐的家里曾经养过一群黑山羊,那些黑山羊都长着长长的白胡子,它们有点怕水,每次在经过门前的那条小溪时,总是埋着头,不肯跳过去。他使劲地扯套在它们脖子上的绳子,黑山羊就憋足了气力,两只前足抵住小溪的边沿,屁股蹶起来,身子努力地往后仰,就是不肯过去。没办法,大唐只好又跳过来,在黑山羊的后面用鞭子使劲抽它们,它们负痛,又被断了后路,只好硬着头皮跳,其实很简单,它们只要轻轻一跳就齐刷刷地跳过去了。
有一天,大唐懒得牵它们出去,就把它们拴在堂屋的一架风车上,然后扯些青草回来,丢在地上任它们吃。它们吃饱后并没有安分,抬起头,一张嘴,竟然把粘在墙上的“马恩列斯毛”的肖像给一幅幅撕扯下来,还踩在脚下,稀稀拉拉地在上面拉屎。它们这种出格的举动令大唐很生气,他顺手脱下自己的鞋子追着它们一边大骂一边猛打。那时候,大唐并不知道“马恩列斯毛”都是些什么人物,他只知道家家户户的堂屋里都挂着他们的画像,村里的大人们把这些画像看得比自己祖宗的灵位还重要。骂够了打够了之后,大唐坐在门坎上直喘气,他一边喘气一边恨死了黑山羊。
绵羊就不同了,虽然大唐没有亲眼见过,但从纸币上的图案来看,绵羊与黑山羊的区别很大,绵羊的角是弯曲的,像扭起来的麻花,那么硬的角能像麻花一样扭起来,这让大唐觉得很有趣也很新奇。大唐就想那角一定是软的,你想怎么扭就怎么扭,你想扭成一个什么样的麻花就能扭成一个什么样的麻花,说不定还能扭出个秧歌来。还有它们身上那厚厚的蜷曲的毛,看着就觉得温暖,要是能穿在自己的身上就好了。画面的背景是大草原,大唐只见过小片的草地,再就是只看见不远处连绵不绝的山和一条条捉襟见肘的小路,要是一个人能赶着一大群绵羊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该有多好啊,那感觉,想想就觉得美。
其实,在此之前,大唐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拥有一元钱。
昨天晚上,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在大唐的印象中,每次爹回来都显得很严肃,让人又敬又怕。爹所在的工厂远在数百里之外,每年只回来两趟,一是农忙,二是过年。平时则很少回来。以往过年,爹也会象征性地给压岁钱,大唐两毛,大唐的弟弟小唐也是两毛,但往往在当晚就到了娘的手里,娘常说,放在你们身上会掉,还是由娘给你们兄弟保管着。大唐很快就明白了,娘说的“保管”,其实就是没收。但这次好像与往常都不一样,大唐和小唐吃过年夜饭后就守在火炉边,火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娘将爹喝冷了的酒暖了又暖。娘边暖酒边对爹说:“少喝点,喝多了伤身子。”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一边喝着一边像是自言自语,一边不时看一眼娘。爹翻来覆去说的都是过了年以后的打算,说这房子明年要好好修一修了,准备下次回来还在屋后盖一间灰屋;说等他这次休完探亲假回厂后,想办法托熟人再给家里装一车煤回来;说以后会想办法尽量多寄些钱回来,家里的家具也该换了。爹的脸在煤油灯下红红地泛着光,他还说只要娘把家里的事情收拾好,其它的事都不用她操心。在大唐的印象中,爹每年都会这样“展望”一下的。转眼几年过去了,房子一年比一年旧了,屋后要盖的灰屋也一直没盖起来,家里的家具还是原来的,屋前坪地里的煤还是娘一担一担挑回来的。爹到底一年挣了多少钱回来,只有娘知道。
娘、大唐、小唐的脸也在炉火边红红地泛着光,大唐时而看看娘,娘一边一脸幸福地听着一边哦着。
大唐把一双手夹在两腿之间搓弄着,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感。小唐则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娘说:“不早了,你们兄弟俩去睡吧。”
大唐嘴里答应着,屁股却坐在凳子上不动,埋着头,一双手放在火上烤一下,又缩回来,不停地搓弄着。这时,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一边在内衣口袋里摸索着一边招呼大唐和小唐:“来,你们兄弟两个过来,一人一元压岁钱。”爹舔了一下手指,从一沓票子里点了两张崭新的,冲大唐和小唐招呼。大唐一下子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在接爹给他的一元钱时,大唐又使劲地搓了一下手,仿佛手上有什么脏东西会把这一元钱弄脏了似的。娘轻轻推了一下小唐,小唐如梦初醒。娘呶了呶嘴说:“爹给你们兄弟压岁钱呢。”
大唐和小唐每人拿到一元钱之后,爹吸了一口酒咂巴了一下嘴又说:“只弟俩一人一元,这次的压岁钱是属于你们自己的,你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但有一条,谁也别欺侮谁,尤其是大唐,你是哥哥,不要打弟弟的主意。”
大唐虽然不喜欢爹这样说他,但刚刚到手的一元钱所带来的巨大喜悦笼罩着他,这些话并没有到他的心里去,他一边傻笑着,一边不住地点头。
小唐拿到钱后还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他似乎对这一元钱并不感冒,当场就把钱放到娘手里,小唐的这一举动正好被爹看到了,爹重申了一句:“我说了,这一元钱是给你们自己去花的。”娘听爹这么一说,赶紧把手上的一元钱塞进小唐的裤口袋里,还在口袋上用力拍了几下说:“把钱收好,你们都这么大的人了,别弄丢了,这是爹给你们兄弟的压岁钱,娘不用,娘这里有钱用。”听娘这样一说,大唐刚刚悬起的心才放下来。
一元钱,到底应该怎么花呢?要是买纸糖,一分钱可以买两颗,那一元钱得买多少呀,还不是花花绿绿一大堆,堆起来比一座山还要高呢。要是买鞭炮呢,也可以买好几挂,但鞭炮放了只是听一个响,而且所有的响都一个样,放完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不像纸糖,吃在嘴里连心里都是甜的,吃完了还可以回味上好长一段日子。那就买纸糖?不,纸糖虽然很甜,但谁见了都想吃,有一次大唐嘴巴不舒服动了几下,结果小唐就问他是不是在吃糖。他要是真买了纸糖,只怕自己吃不了几粒就被瓜分了,划不来。要不买连环画吧,前两天,大唐看见供销合作社又来了一批新的连环画,都是他以前没有看到过的。以前看连环画都是借别人的,村里的顺哥哥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那么多的连环画,大唐从他那里借的次数最多。常常是好不容易借到手还没看过瘾,要么就被顺哥哥要回去了,要么就被别的人抢去看了,有几本传来传去就不见踪影了。对,这次就自己买,买回来自己想怎么看就怎么看,看完之后就藏起来,谁也不借。连环画有几分钱一本的,也有一毛钱一本的,最贵的也不会超过两毛,一元钱可以买好多本呢。不,现在什么也不能买,一买这一元钱就没了,大唐转念一想,他要好好地收着这一元钱,他要等自己把这一元钱看够了玩够了再去买,不买连环画没关系,只要有这一元钱在,什么时候都会有连环画买的。
这样想着的时候,屋顶的亮瓦和对面的窗户透出了灰灰的白。大唐看了看亮瓦,又看了看窗户,他觉得一个晚上从来没像现在这样长过,时间就像是一个在雨天背着稻草行走在路上的老人,稻草在他的身上越来越沉,他行走的双脚就越发显得迟钝。大唐把一元钱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生怕它跑掉了似的。每隔一段时间,他又情不自禁地把这一元钱拿出来,在眼前展开,但光线太暗,他再怎么瞪大眼睛再怎么凑近也无法看清上面的图案。大唐就盯着窗户看,看了一会,突然又抑止不住内心的兴奋,就用手去推睡在身边的小唐。小唐先是嘴巴吧叽了几下,然后鼻子猛地吸溜了一口气,身子不大情愿地翻过来,只一会,又睡着了。
大唐才不管那么多,一边挠小唐的痒痒,一边附在小唐的耳朵边说:“快起来,要去拜年啦。”
小唐迷迷糊糊中听说要去拜年啦,一骨碌就坐了起来。他使劲地揉了揉眼睛,见屋子里还乌七抹黑的,就知道大唐是骗他的,心里老不高兴,倒头又准备睡。
这时大唐问他:“爹给的一元钱你放在哪里?”
小唐嘟哝了一下:“放在席子下面。”
大唐在席子下面果然一下就摸到了:“你准备拿这一元钱怎么用?”
“不知道。”小唐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不知道?要不,哥教你怎么用吧。”大唐逗他。
“你教我用?那还不等于是你用的。”小唐噘起嘴巴,一脸不高兴。
大唐没想到小唐会这样说,就把一元钱又重新放到席子底下。过了一会,大唐又问,“那你说说看,你打算怎么用呢?”
小唐没有吭声,大唐又重复着问了一句,还是没吭声,原来小唐又睡着了。
二
不等天大亮的时候,村子里就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鞭炮声。
大唐将一元钱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叠成长条形,放在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早早地穿衣起床。平时大唐也起得早,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早过。
娘起得更早,她忙乎着丰盛的早饭,并利用间隙把纸糖、花生、葵瓜子、香烟一样一样地放进一个大大的盘子里,免得等一下有人过来拜年慌了手脚。见大唐也起来了,娘用一种近乎讨好的口气说:“今天大唐起得这么早啊。”
大唐伸了一个懒腰,突然觉得自己今天是与以前有点不一样,至少在伸了一个懒腰之后神气了许多,小胸脯也挺得比以往高了。
“小唐呢?”娘问。
“他呀,一天到晚只知道睡睡睡。”大唐的语气里俨然有一种架式,像个小大人了。
娘看着他笑了一下。娘平时里皱眉的时候多,常常是一副对谁都苦大仇深的样子。其实娘笑起来也蛮亲切的。大唐想,娘要是天天这样笑就好了。
“娘,你看山那边的云像什么?”大唐问。
娘有点茫然地摇了摇头。
“像一群绵羊。”大唐自豪地说。
“像绵羊,像绵羊,”娘应和着,“大唐,昨天晚上爹给你的一元压岁钱呢?”
大唐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口袋。娘就又笑了一下。
吃过早饭,大唐迫不及待地出去拜年去了,他早就想好了,这次拜年要多拜几户人家,他要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塞得满满的。小唐想跟大唐一起去拜年,大唐嫌他慢吞吞的,就一个人先走了。
拜完了几户人家后,大唐的口袋里已塞了不少的纸糖、花生和葵瓜子,大唐并不喜欢这些吃的东西,因为每到过年,这些东西都是家家户户必备的,没什么稀罕,大唐最喜欢的是香烟,虽然他还不会抽烟,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欢。小孩去拜年,本来是不发烟的。有一回,村里的一帮小孩事先串通好,到了一户人家,除了香烟什么也不要,主人没办法,只好给他们。这次大唐还多了个心眼,一看主人家的烟盒,凡是“经济牌”和“火炬牌”的烟他都不要,他要的是“飞鸽牌”,因为爹抽的就是“飞鸽牌”。
在快要走到顺哥哥家门口的时候,大唐冷不丁被从路边闪出来的顺哥哥拦住了。大唐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惊喜了一下,他以为顺哥哥是在等他一起去拜年呢。去年他也是跟顺哥哥一起去拜年的,顺哥哥胆子大,那架式倒不像是拜年,更像是讨债的,一进门既不落座也不喝茶,只问主人家有没有烟,并且声明除了烟什么也不要,只要主人递了烟他立马走人,干脆利落,跟着他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几圈走下来,口袋里装的全是烟。
“大唐,准备到哪里去拜年啊?”高他一头还多的顺哥哥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唐突然有点害怕,因为顺哥哥的眼睛里有一种像刀子一样的光,在他的身上梭来梭去,这是大唐从来没看到过的。
大唐一下子愣住了。
“听说你爹又回来过年了?”顺哥哥问。
大唐点了点头。
“昨天晚上你爹一定给了你不少压岁钱吧?”
大唐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
“没有?你不会连顺哥哥也骗吧。”
见大唐不做声,顺哥哥不慌不忙地问:“大唐,你借我的连环画呢?”
大唐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他到底借过顺哥哥几本连环画连他自己都搞不清了,有的还了,有的顺哥哥当天就主动要回去了,但有的确实是别人抢去看了,过两天,大唐也就忘记了,顺哥哥好像也没催他还,他就没怎么放在心上。这日子一长,大唐以为顺哥哥根本就不记得了,谁知他是在装糊涂。
“等下我回去找给你。”大唐的声音比蚊子的腿还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