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美的画面

和几位朋友闲聊，说到自己看到的最美画面。
　　 有的说，最美的画面莫过于那刚生了宝宝的母亲，微笑着、慈爱地、久久地看着怀中的那个小生命，那是经历强烈阵痛后看到生命的奇迹；
　　 有的说，最美的是自己在旅行的途中，经历过几百里荒无人烟的黄沙大地带，突然看到跃入眼中的一片青草地，那是绝望中看到了生的希望；
　　 有的说，自己见过的最美画面是春天那盛开在满山坡上的野花，它们在风中恣意地生长着，蘸满生命的浓汁。
　　 而我却在此时想起了一张脸。
　　 一张老人的脸。一张沧桑无比的脸。
　　 那是一个酷热的午后，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有人不时扭头，看着身后。
　　 我很好奇。
　　 转过身，在距离站台两三米的地方，有一堵快拆迁的墙。有位男孩站在墙下。
　　 男孩衣衫破烂，而头发也因过多的汗渍打了结，但最令人触目惊心地是他的脖子上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瘤。那瘤的大甚至遮挡了他小半个脸，将左眼挤压成一条缝，显得甚是狰狞。
　　 男孩的左手捏着几张一角、二角的零钱，右手朝前，摊开着。分明是在乞讨了。
　　 站台上候车的人，有的看着他低低地议论着；有的则好像受了惊吓，急急地回了头；有的则漠然地将目光移开，无聊地看着大街上车来车往，仿佛已见多了如此的情景。
　　 正在我翻找出包中几枚硬币，准备走过时，却看到一位提着垃圾袋的老人蹒跚着从街的那边朝男孩走了过去。
　　 老人走到男孩的面前，低下本来就佝偻的身子，低声问着什么。
　　 男孩吓了一跳，也许是没想到有人会和自己说话吧。
　　 老人又问了一句什么。男孩这才反应过来，小声地回答着。
　　 老人手中的垃圾袋中放着矿泉水瓶、报纸、塑料袋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而脚上不同颜色的凉鞋，褴褛的衣衫，沟壑纵横的脸无一不注明他是一位拾荒者，一位贫寒的拾荒者。
　　 烈日无情地炙烤在男孩和老人的身上。
　　 老人始终低低地问着，男孩始终小声地回答着什么。
　　 也许问的是，你多大了、你从哪里来、你脖子上的瘤子是怎么回事、你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吗、他们去哪里啦之类的问题吧。
　　 正在我犹豫是不是该走过去时，
　　 那老人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叠放的整整齐齐的零钞。一角的、两角的、五角……老人眯着眼，认认真真地在那堆厚厚的钞票中找着。
　　 他究竟在找什么？我好奇极了。
　　 老人的手停了下来，裂开干瘪失水的嘴，开心地笑了。
　　 他从那叠钱中抽出了一张五元的钞票。那是那叠钱中最大面额的钞票。然后，放在男孩早已垂下的右手中。
　　 男孩看了看手中的钱，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着老人。我看到他那双先前没有任何光彩的眼顿时流淌出一股清泉。那是欢喜。发自内心的欢喜。
　　 而我则呆住了。耳边一片寂静。
　　 没有了呼啸而过的车流声，没有了喧嚣的嚷嚷声，没有从街对面传来的靡靡之声。四处一片静然。眼前一片绿洲。充盈着一派美好，还有无限的感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相信陌生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相信那些站在街头落魄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愿从兜里掏出钱帮助他们，哪怕仅仅是一分钱；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得冷漠，变得自私，变得如此警觉，我们害怕上当，我们害怕被骗，我们害怕被人愚弄。我们远离这样的人，我们对他们视而不见。因为，我们要做“聪明人”。可是，我们的善良去了哪里？我们的悲悯情怀去了哪里？
　　 我手中的硬币，此刻狠狠地硌着我。那是我兜里可有可无的，是我觉得放着也没有用，所以才想拿给那位男孩的。可是，那位老人呢？那也许是一天、甚至几天的饭钱，是他辛辛苦苦从垃圾堆里挣得的，是他所有面额中最大的，是他的一笔小小的财富。现在，他却将它递到一位陌生的孩子手中。而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他看男孩时，在他低低地问男孩时，他的脸上始终流淌出无限的慈爱。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慈是爱，是真真切切的关心。还有尊重。一个生命对另外一个生命的尊重。
　　 我们也许从不吝惜于兜里的钱，我们也曾救助那些处于危难或困苦中的人，可是扪心自问我们对他们有过如此真切地关心吗，有过实实在在的尊重吗？
　　 老人对男孩指着墙上的字，那上面用大红字写着“危墙，请勿在此逗留”。
　　 男孩点了点头。
　　 老人又叮嘱着什么，然后伸出那双如虬枝般干枯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摸了摸男孩的头，才转身离开了。在他转身的瞬间，我分明听见一声微微的叹息。
　　 而我在这微微的叹息中，心中却涌起万顷波涛，终至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