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积与流变

“圣经”上说，财富是富人们的城堡。至于穷人的屏障是什么，圣典上没说。我记得加拿大幽默作家里柯克写过一篇很著名的小说，成了近乎完美的教化文章。作家采用了一个流传久远的故事，稍加点化，就是鼓舞穷人们稳定的武器。一个大腹便便的富翁见一个老头在岸边钓鱼，便与之攀谈起来。你为什么不租条小船出海打鱼呢?那样岂不是收获更多?你略有盈余，就买下渔船，然后请工人干活，这样不就司以买下几条渔船吗？发展下去，哎呀!最后你不就可以拥有一个远洋捕鱼船队了吗?!讲到这里，富翁被想象力的激情感动了，手舞足蹈起来，讲到了财富乌托邦：那时，你在岸边休息，回想轰轰烈烈的一生，是不是更有滋味?老头这时说话了，你难道没看见，我不是正享受着这样的好时光吗?
　　 我用问句来改写了他们的对话，是想突出内容的虚拟化。老头使用了诡辩术，玩弄了激动的富翁，让天下的穷人大快人心。仔细想想，将虚拟化的人生过程认真实施，正是现实对民众提出的一大指标。阿Q躺在土谷祠里，设计着革命胜利后的盛景：瓜分地主老财的财物，狠狠教训一番假洋鬼子，将梦中情人吴妈搞到手！这样胜利果实虽然没有阿Q的份，但也在一系列革命之后被参与者广为实现了。在我们身边，不是也有好多靠“一个鸡蛋的家当”栉风沐雨艰难创业而成为富翁的例子吗?对很多人来说，世代相袭的人生经验构成的生存智慧过于发达，大概不是一件好事。看来，反着读书，也能触及一些极其实际但并不诗意化的问题。
　　 里柯克的这个故事也讲到财富的累积过程，讲到人生幸福的生发过程，容易让读书细心的人得出写作者意料不及的结论。
　　 记得是1980年，我正读初中二年级，班主任让大家写篇作文，讨论什么是幸福。那时生活拮据，我对金钱已产生朦胧地好感，我的作文标题就语惊四座：有钱就是幸福!这个极不安全的观点竟获得了全班六分之五的同学支持。班主任敏锐地感到这篇完全不周延的作文及其后果与效应，立即上报，将作文抄在黑板报上供全校批判，引起当地教育界震惊，拜金主义何其毒也!在班主任的安排下，我在市广播电台做了一番认错发言了结此事，“悔过书”成为我平生发表的第一篇作品。
　　 班主任因为引导学生正确树立幸福价值观而成为全市优秀教师。“做秀”的结果呢，近二十年一闪而过，他早已脱离教坛，成了盐场茶馆里的“麻袋、钢材、纯碱生意”的勇士。只是不知他见到我时，是否有过一丝不安？如果有的话，那恰恰让我“不安”了，因为我真的被他“引导”到正路上去了。
　　 在时光的泡沫里回忆的这些事情，还有一点自我对照的意味。在物欲的进逼下，我有礼有节地退让着领地，就是全部失守，也会替自己寻找一堆难以驳倒的说法。世上的事，大概就是这样变化着的，人们不易察觉时代在内心流过时的划痕，只有触及更深，才发现自己也已成为初衷的“异型”了。
　　 话扯远了，还是回到主题。
　　 实际上，我们累积的财富，基本上都是为意外准备的。就仿佛我们熟悉的那句誓词：“我们时刻准备着，为XXXX而奋斗”一样。报纸上讲，近年受世界经济大气候影响，经济发展不景气，改革进入深水区，无沦怎样调控，刺激消费，可就是拿7万亿的老百姓储蓄没办法。另一种人怕存款如猛虎出笼，造成经济大崩盘。这些担心，好像都有些杞人之举。
　　 记得是1990年代中期，我发了一笔小财，赚了差不多10万元，把钱往银行一存，就在街上腰力十足地走着，思维活跃，谈吐惊人，买些有用或无用的东西，人生的风景渐次展开。谈女朋友花去6万元，女友还是别人的小姐或小蜜；被老同学借去一些，老同学就鬼影子也没一个了；再支援亲友出国读书，一年左右光景，我紧握着剩下的几千元钱，想象着钱财的生殖力，恨不得把这革命的种子捏出水来!见我困难，已退休的父母给了我一点钱，他们什么也没说，我估计已拿出他们存款的一半!而他们要想恢复存款数，估计又要花上10年!财富的进出，就像拿到一副牌，时好时坏，提醒自己：运气坏的时候就不玩了。可是现实由得你擅自离席吗?游戏规则已让我们学会了默认和承受，明知道是在往火坑里跳，也不想刹车了。
　　 盐场一个写小说的朋友王驰说过，老公老婆都可以借，就是钱不能借。说得这么斩钉截铁，一个又一个的意外其实在等着他付款免灾。我父亲说，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只有吃到自己肚子里被安全消化了，才是自己的。这淳朴的话语包涵着大智慧。我有一个远方亲戚，前不久来家小住，见他破破烂烂的，父亲把一套自己也舍不得穿的西服送他，看着亲戚沐猴而冠的模样，父亲严肃地露出了笑容……这就是说，连衣服也可能是别人的。
　　 我想，资本家地主如果不是极其吝啬，像葛朗台一样残酷地勤俭持家，也就是生有敛财奇术，但这种人的麻烦一定不会比平民少。里柯克在一篇题为《富人幸福吗?》的文章里，道出了富裕的苦恼：“我从来没听说过富人，也没有见过富人，我常常以为发现了他们，但到头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们一点也不富裕，反而很穷。他们手头拮据，迫于花钱时，不知道到哪里才能筹到一万块钱呢。”真是自己肚皮痛只有自己知道。再比如，我前面复述的里柯克的那篇小说，不防续写一个“意外”结局：富翁得意忘形，跌到海里，高呼救命。老头不理，直到富翁在海水中开够了救命的价钱，老头方将他拉起来。老头因此“意外”，大大地发了一笔，从此不用钓鱼糊口了。这样的事我们身边好像并不少见。如今，我又积累了一些钱，我“时刻准备着”，等待别人上门来，让我在对方声泪俱下的演说中感动莫名，开始大放血。如果不这样，抱着纸钱躲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怀春，恐怕耗子也要咬掉我的半只耳朵！看来，“有钱就是幸福”的命题的确不精确，指的是“幸福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