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在河滩

摘要：发生在辽远的西辽河边上的一段恋情。
　　 （一）
　　 市文化局的那辆中巴又出发啦。
　　 这是第二批到哈尔滨太阳岛旅游的同志们。为了不至于影响局里的正常工作，这次旅游分了轮流的两批。现在是第二批，车上除了局机关的一半人员，又带上了下属单位市剧团的男男女女。市剧团原来只演河北梆子，现在受时代发展与市场的经济的影响，几乎一半的节目变成了劲歌热舞。戏剧演员们常常客串些别的节目，甚至还有逗趣的小品。
　　 这是个地级市，城市不大，人们对本市的演员熟悉得就像姐夫与小姨子。近年来剧团也在搞体制改革，演出的节目也尽量令市民们耳目一新。让有些人想不到的是，演出效果居然还不错！在这里，演员们，特别是那几位主要演员，那几位团里的台柱子，无论是出现在哪里，大型超市里啊，胡同或大街上啊，人们都像老熟人一样，立马就认了出来，常常熟不拘礼地直呼人家扮演的角色的名字：
　　 “哎呀，阿庆嫂！干嘛去啊？”
　　 “刁德一嘿，听说，您，最近又要演古装戏啦？”
　　 ……
　　 演员们好像也愿意被这么叫，自己创造的形象，被观众认可嘛！
　　 人们在市里新建的大剧院的别致又豪华的大舞台上开心地看到，杨宗保一身西装，撑开两腿，往台上一站，挺胸腆肚地猛唱《啊！我的太阳》；秦香莲翘着兰花指捏着话筒，一曲《黄土高坡》，憋出的老牛般吼声的动静儿，愣是把观众们弄得情绪沸腾，如醉如痴……看来只要功底扎实，演员们客串些别的节目，效果也还是蛮不赖的！
　　 汽车本来沿着高速公路走十几个小时就可以到达哈尔滨，也就是说起早贪黑，一天的路程就可以。但是这毕竟是旅游，不必搞得那么紧张，所以，会在中途的某个大城市住上一夜，然后再向前进发。文化局组织的的这种集体旅游，还算不上是那种令人嫉恨的公款旅游。因为单位只是出车，负责安排集体住宿，要保证安全——多少人去，还要保证多少人平安归来。一周的旅游期间，吃饭的费用还是让大家“自理的”。想吃什么吃什么，反正是“大拇哥卷煎饼——自吃自。”此番旅行是自愿报名自愿参加，可以参加，也可以不去，但绝大多数人还是不肯放弃的。
　　 汽车一路上停停走走，随和着大家的心愿。到了什么“购物天堂”或者著名的景点时，如果人们要求，便停车休息一阵。大家也都会在领导宣布的规定时间内随意游逛、玩耍。有购物选土特产的，也有叽叽嘎嘎，逗笑着拍照的。
　　 这是一帮形形色色的旅游者，男女老少，老成持重的，活泼好动的，应有尽有。但是，人们活动起来基本上分为两帮：局机关的七、八位干部习惯性地总是聚在一起集体活动，仿佛还在局里上班一样，老实又规矩。
　　 剧团的青年演员们，则大相径庭，他们简直是撒着欢的玩闹不已——裹挟着两三位上点儿了年纪的剧务、团长什么的，每到一处都恣意地寻欢作乐。年轻人的洪亮的欢笑声、少女们欢快的尖叫声，不时从他们的人群中传出来，让机关里的两位年轻编辑和姑娘不住地羡慕地冲他们那边张望。
　　 旅游团带队的是位刚入中年的副局长，高挑白净，穿着、举止都十分随意，要不是总有身边的几位中年女士叫他“方局”或“总编”，他看上去更像个性情随和不修边幅的大学副教授。跟随其左右的是那位还算是年轻小伙儿的编辑——文化局主办的文学期刊的小说编辑兼创作员。两人在一起的表情，则更像师生。事实上也是这样，方局早已是这一代著名的诗人、作家，那位年轻编辑就是他想方设法，硬是将这位在地区文坛初露头角的业余作者，从一个重点中学里调上来，从事专业文学创作的。
　　 为此，惹得市教育局的某位领导老大不满意啦，竟与方局结下了“梁子”，他竟然在市领导那里没少说方局的坏话，其中还有不少攻击性言论，说他“把一个骨干教师弄去整天趴在那里写小说，纯属乱弹琴，瞎胡闹”！
　　 好在那方局对领导印象啊行政升迁啦这类事并不怎么在意，他最在乎的是在近年中能写出更好的作品。
　　 局里队伍里的两位年轻姑娘长得并不漂亮。一个是四方脸，小眼睛，瘦精扎啦的，还没（甚至好像永远也不能）发育的样子，可怜兮兮的；另一位不仅矮小而且黑胖，五短身材，毫无性感。所以，她们在这群人心目中，毫无地位可言。尽管她们都是市文化局著名的才女。
　　 倒是那位常常在方局他们后面无声地尾随的一位少妇，到是真的颇有姿色。她是局办公室主任小唐。小唐有个白里透红的鸭蛋脸，丰腴鲜嫩。直到如今她不仅还保持着几分俏媚，还有着几分娇憨，显得比实际年龄小很多，这是一种天生的优势。她高挑个，体态宜佳，走在街上，聘婷袅娜地引人注目，简直能和那帮妖艳的女演员有一拼。甚至她那一颦一笑之际，有时还有着小姑娘的天真可爱。
　　 只是，近来她总是在她的办公室里“深坐颦蛾眉”——带着点怨妇的味道。
　　 那位年轻的小说编辑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傻妞”。但是她听了却也不恼。
　　 小说编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整天乐乐呵呵的，作为小说作者，他有洞察一切可笑事物的天赋。他只要不伏案写作，就吹着口哨或哼唱歌曲儿溜达到到各个办公室，说些雅俗共赏的笑话，颇受异性欢迎。他最喜欢的当然是写作，也喜欢说笑调侃，“既练笔又练嘴儿”！大概是职业关系吧，他用大大咧咧的举止，掩饰着作家的那种暗藏的爱好：对人的内心世界一探究竟。
　　 对于小唐的“办公室的恋情”他比任何人都敏锐地提前察觉到了。他觉得现在方局的麻烦事够多的啦，官场上的勾心斗角，让他烦恼又无奈；最近省文联又提出要调他去。他根本就不愿意去。省城的房价是这里的两倍还多，他说如今他已经没有力气和精力卖房，买房，装修……劳民伤财，实在是犯不上！而且，他也不愿意离开自己的“生活基地”。
　　 可他那在工信局当一般公务员的老婆，却哭着喊着的要他非去不可，这至今依然蛮孩子气的“倒霉娘们儿”非要过过“住在大都市”的瘾。哭闹不成，比他年轻不少的老婆便又在家里和方局展开了冷战。好在那已经读大二的可爱的女儿，坚定地与爸爸持同一立场。方局对夫人百般劝慰之后，便耐心等待，等待夫人时日一长，上来的那股“斜劲儿”能自生自灭。
　　 这不，现在方局又平添新的烦恼，那位痴情的小唐，又来添乱，简直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方局……
　　 作为方局的学生、死党兼好朋友，小说编辑希望为老师和领导分忧。他开始对小唐的事儿动了点而脑筋，甚至不惜引火烧身——他自信于自己的优势，别看不是什么局长、主任的，但毕竟是个比较优秀王老五，而且还有一个韶秀容颜。
　　 小说编辑干这种事情有几分仗义的元素，但更符合他放浪形骸的性格爱好。那几天，他有事没事就往局办公室里跑。他对小唐绽开温煦微笑，认为仅此便能使小唐头晕目眩。继而他又补充以舌灿莲花，还装出神秘莫测的模样，对她大献殷勤，好像真要追求她。可惜，他的所有举措都未能得逞——她不仅毫不动心，而且一下子就戳穿了他的把戏。
　　 小说编辑是个能把自己真正感受到的东西，自己的超凡脱俗的思索与见解，准确、生动地写出来的好作家，他有这种异乎寻常的能力。但他不是一位心理学医生，否则，他一定会对小唐有办法。
　　 狼狈不堪的小说编辑想不通的是，明明生活条件蛮优越的小唐同志，为什么无事生非地偏偏对方局激情满怀，结果无非是自寻烦恼！看看她，早就心满意足地嫁给了一位虽不算英武但生得胖乎乎、壮实可爱的警察同志。胖呼呼的警察如今已经担任了防暴大队的大队长，每日都全身心地投入到开会汇报，布置工作、活捉坏蛋的神圣职责之中。还有，正值几年来，几乎全机关的青年妇女都不遂人意地接连生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女孩儿之际，人家小唐“啪嚓”一家伙，令人羡慕地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多好的日子，这女人怎么就不知足呢？！
　　 小说编辑发现这位小唐的长相，酷似屏幕上的“刘巧儿”。只是刘巧儿爱的是青年农民赵振华，而小唐如今爱上了早已“立业成家”（刘巧儿的唱词）的文化局的方局长。小说编辑不止一次在和她单独相处，拐弯抹角或单刀直入地对她进行规劝，虽说已算是掰开了揉碎了的道理说尽，可最后无不以失败告终。
　　 “你好，小唐主任。”最近小说编辑成了局办公室里的不大受欢迎的常客。
　　 “你好，大编辑。”小唐勉强答到，同时又再一次忍受他戏谑的微笑。
　　 “昨天晚上，我和总编喝酒，还聊了半天”。小说编辑炫耀地披露着。他是说和方局在一起聊了很久。这话让小唐不由心里一动，但还是警惕地不动声色。
　　 这位朝气蓬勃，笑声爽朗的小伙子，常给少妇小唐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有时候她感受到兄长对妹妹的关爱，亲切又温暖（尽管她年长他好几岁）；有时候他真是尖酸刻薄，说的话极尽羞辱挖苦之能是，让她觉得这世上没有比他的那种话更令人气愤的了。
　　 这回，她依然闹不清他将是恶毒的伤害还是善意的规劝。
　　 在办公室里，她常常有着一种茕茕无助之感，可这种事儿谁会帮助？
　　 小唐知道，他不会残忍地将她的那种情感彰显于光天化日之下。但她实在害怕他又要讲些对她构成侮辱的话。而且每回都是将嘲弄和规劝局限于她的忍受范围之内，没等她愤怒爆发他已经逃之夭夭。然而，不久他还会卷土重来。她知道他是方局的铁哥们，这样的家伙还是不能得罪的。
　　 小唐的双眼瞪着他，不错眼珠儿的样子就像一只小羚羊警惕又不安地瞅着一只凑过来的狼。她心中恨他洞悉自己爱恋方局的这一事实，更自己恨对这小子毫无办法。
　　 “这次旅游，你……最好别跟我们一批。”他将“我们”二字加重了语气。
　　 “你管得着吗？我愿意跟哪批去，完全是我自己的事！”
　　 “好好，不说这事。跟哪批去你随便。我觉得你呀，应该，转移目标。”
　　 “哼，转移？”
　　 “转移到那种——绝对不适合‘忠贞不渝，如诗如画的爱情’的那种人身上，或许还有成功的希望。嘿嘿，我是把郭小川的的那句诗稍微改造了一下。”
　　 “你……”
　　 “对，比如在下。或者，之流。嘿嘿。”
　　 “你——给我滚！”小唐的胸脯开始剧烈地起伏，她快要气炸啦，可是又找不到有力的反驳的话。小说编辑见事不好，马上笑着“滚”啦。留下她，蹙着眉，一副倒霉的样子。
　　 小说编辑“滚”回到自己的屋里，摇摇头，心中再次叹息：咳，方局长，我们可是多年的文友，我了解他，他绝不可能接受你这傻瓜女人的爱的！我的傻妹子，你真是气死我啦，你真是个傻妞！简直是傻透腔啦！
　　 他也承认小唐其实是个挺可爱的女子，她的天赋之一，就是她那清脆悦耳的嗓音，在局办公室里，只要是男人，闻之都不免产生好感，都觉得她颇有古典的多情女子的风度。可她骨子里确实是那种天生懦弱也天生不讲道理的女人。越是对她冷漠，她就越对人家好，你心疼她吧，耐心细致、虚心下气地跟她讲道理，反倒受她轻蔑。
　　 小伙子对她充满着怜惜、同情、气恼又无奈。
　　 小唐是整个文化系统年轻的女人中，职务最高的：局办公室主任，副科级。
　　 她以前可没想到，在自己的波澜起伏的感情世界，甜甜苦苦地出现着多少难言的苦衷的时候，对方的不理不睬就够烦心的啦，半路上又杀出来个程咬金——面对那小说编辑花样翻新、时好时坏的话语，她还得忍辱负重地承担着一切。
　　 不过，她对他的善意还是有些心存感激，都快三十的人啦，哪能不知道好歹。还有——自己的儿子都上幼儿园啦还有人叫她“妞儿”——可见自己确实还保持有女人都梦寐以求的那种童真的气息。可是，您这么可爱，人家这么就是不搭这根线呢……
　　 就在这旅游的汽车里，小说编辑还是黏黏糊糊地与小唐搭讪着。
　　 “看看，看看，啧，咱们剧团里的姑娘，一个个都是那么青春年少的，而且不约而同，都是那么美丽又迷人，真让人……嘿嘿，垂涎欲滴！”小说编辑转脸对着小唐，却故意高声叫嚷。
　　 立即，得到了剧团的姑娘们的胜利般的欢呼喝彩，她们尖叫着，要方局赶快把小说编辑调到剧团担任编剧。
　　 “好好，回头局里研究一下。他正好还未曾婚配！”方局随和地笑着回应，这个时候他不仅有假日休闲时的应有的随和放松，也不失一位局领导的长者风范。
　　 “呕——”姑娘们的欢呼简直要将车顶掀翻。
　　 小说编辑得意地瞥着小唐，得到的却是一个完整的、极度厌恶的白眼。
　　 （二）
　　 汽车穿越者城市和乡镇。就为了满足大家的不肯放过的旅游景点、繁华城市，他们的行走路线不仅会随意改变，还饶了不少的弯子。汽车有时候是在新建不久的高速公路上疾驰，有时候则在那省级、县级老旧的公路上放慢速度，颠簸着行进。
　　 “啊，前进的道路不会平坦！今天，一路顺风，明日或许坎坷险阻……啊，我想写首诗！”出于乘车的无聊，小说编辑在汽车后面的座位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练嘴儿”。
　　 “算了，大编辑，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写你的小说吧！”在他后面的一位文化局机关的中年女干事不失时机地揶揄着他。这位上点儿了年纪的女人的脸蛋儿依然挺招人喜欢，至今仍有着端庄秀丽的轮廓。可以想见，年轻时的她是何等地楚楚动人，一笑百媚。现在，她的新做的卷发已经略显灰白，但还是透发出一种女人的意志，那就是活到老，精心修饰到老。看得出她还在妙龄时节就十分注重外表的修饰，并把这种有益的习惯一直持续到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