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刚刚的爱情
作者: 梅兰菊竹
时间: 2015-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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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虽然已过清明,但冬迷恋着春的妩媚,久久不愿离去。在它们的缠绵中,人们只能穿着厚重的冬衣,耐心地等待着这场注定没有结局的恋情的结束……
(一)
虽然已过清明,但冬迷恋着春的妩媚,久久不愿离去。在它们的缠绵中,人们只能穿着厚重的冬衣,耐心地等待着这场注定没有结局的恋情的结束……
这天,天边刚露出鱼肚白,位于中条山下的南赵棠村就噼哩啪啦地响起了阵阵鞭炮声,熟睡的人们被惊醒后,蓦然想起今天是村民郭刚刚再婚的日子,赶紧从热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胡乱地洗上一把脸,朝村东头郭刚刚的家里走去。
不一会,郭刚刚的家里就挤满了人,女人们在房子里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笑,一边忙着收拾床铺,张贴大红喜字;男人则在院子里张罗着,时不时传来老村长罗汉叔响亮地喊声:“栓柱,把火生起来,赶紧烧开水。”“狗娃,牛蛋,别谝闲了,抓紧时间把喜棚搭起来。”人们在罗汉叔的指挥声中有条不紊地干着自己的活,阵阵快活的笑声穿过低矮地院墙飘到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刚刚这家伙跑哪儿去啦,还不赶紧把新衣服换上。”三婶嚷嚷着从新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用敏锐的目光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后,亮着大嗓门冲院里的人们喊道:“哎,你们谁知道刚刚去哪儿啦?”
院子里的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有人说:“还是进门时给我散了根烟,就再没见他露过面,不会是沉不住气,直接跑去接新媳妇了吧?”
又有人说:“是不是跑到俊俊的坟上去了?要娶新媳妇了,怎么着也得给人家说一声吧,毕竟在一起过了好几年。”
其实,许多人的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刚刚不会是又去找樱桃凹的那个女人了吧!
这时,从新房里走出一个女孩,十七八岁年纪,上身穿一件红色的短款羽绒外套,下身穿紧身牛仔裤,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而泻。大家知道她是刚刚的女儿巧霞,就把充满疑问的目光抛给了她。
巧霞懂得了大家的心思,她涨红着脸,满怀歉意地对大家说:“我去找找看。”说完,急急地出了门。
(二)
在南赵棠村外的一块麦地中间,有一个40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烧纸钱,他面前是一个凸起的坟包,坟是旧坟,但上面却被清理得很干净,没有一棵杂草,而且添了一些新土。
这个男人正是郭刚刚,他在给前妻李俊俊烧纸钱。
这片地是郭家的责任田。李俊俊从走进郭家的第一天起,就在这里忙活,春种秋收。十几年,她一心扑在这块地上,也不知为它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汗。郭刚刚知道老婆舍不得这块地,所以,在她死后,把她埋在这儿,没有进村里的公墓。
郭刚刚一边往火里添纸钱,一边用手里的小树枝翻动着火堆。随着他的翻动,不时有未烧完的纸屑从火中飞起,迎着呼呼的北风在空中飞舞。
看着这些飞舞的纸片,郭刚刚的思绪回到了十八年前……
那年,郭刚刚二十五岁,在农村,像他这么大的小伙子,孩子都满地跑了,可他却依然是光棍一条,别说孩子,就连媳妇的影子都看不见。
这倒不是因为郭刚刚长得丑,相反,刚刚生得浓眉大眼,腰粗膀圆,谁见了都说是个帅小伙。刚刚人勤快,还肯学好问,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庄稼能手。更为难得的是,他还学了一手机械手艺,不管什么机器坏了,被他鼓捣一番就好了,因此被村里人称为“全把式”、“日能匠”。可就是这么好的一个小伙子,却找不下媳妇。为啥?原因很简单,谁让他有一个瘫痪在床的老妈呢!
刚刚妈年轻守寡,就守着刚刚这一棵独苗,最大的心愿就是早日给儿子娶媳妇,自己也好抱孙子,谁知偏偏因为自己拖累了儿子。想来想去,决定一死了之。有一天,她让人从集上捎回一包耗子药,准备偷偷喝下,不料被刚刚给发现了。刚刚对他妈说:“我没媳妇能活,可没妈活不了,反正你前脚走,我后脚跟着就去了,你看着办吧。”刚刚妈知道儿子是一根筋,从此再也不敢有死的念头,只是一个劲地托村里相好的姐妹给儿子找媳妇。可刚刚前后见了不下二十个,最后依然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就在郭刚刚对结婚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媳妇却主动送上门了。
这个媳妇就是东沟村的李俊俊。
李俊俊在东沟村很有名气,这不仅因为她能干,家里地里活都是一把好手,还因为她多年如一日伺候“植物人”的父亲,被乡里评为了“敬老模范”。那时,在东沟村一提起李俊俊,人们都会竖起大拇指,由衷地夸上一句:那可是个好闺女。
因为伺候父亲,俊俊一直没有找婆家,刚开始也有人给她提亲,但她的第一个条件就是这个人要和她一起伺候父亲,这个条件吓跑了不少小伙子,到后来,干脆没有人给她提亲了。
过了几年,李俊俊的父亲去世了。这时,俊俊已经二十三岁了,这个年龄的女孩在农村就不好找婆家了,年龄比她大的男孩,基本上都成了家,年龄比她小的,村里人又接受不了。正在这时,有人给她提起了郭刚刚。
一听到郭刚刚的事,李俊俊就愣住了,她想:这个世界上还有和我一样的人?
李俊俊亲自到南赵棠村打听,结果和听到的一模一样,于是,她找到那个介绍人家里,告诉人家说:我同意啦!
一个月后,郭刚刚热热闹闹地把李俊俊娶回了家。
结婚的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正在折腾小俩口,刚刚妈在自己房里喊叫:“刚刚,我要上茅房。”
郭刚刚听了正要下炕,没想到李俊俊已经麻利地跳了下去,她很快穿上鞋,一边往外跑,一边答应:“妈,您别急,我来了!”
李俊俊的举动让大家都惊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赶紧跟在后面往刚刚妈的房间里去。
刚刚妈看到新媳妇进来,傻了眼,慌慌张张地摆着手说:“不要你,不要你,这会冲了你的喜。”
李俊俊走上前去,真诚地说:“妈,我已经是您的儿媳妇了,伺候您就是我的责任。”说完,转过身,把刚刚妈背起来就往外走。正好碰上刚刚进门,刚刚说:“我来吧。”可她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停下脚步。
几分钟后,李俊俊又把刚刚妈背了回来,放到炕上,盖好被子后,柔声地说:“妈,以后有事,您就喊我。”
听了这话,刚刚妈的眼睛顿时就湿了,她抓着俊俊的手,颤颤巍巍地说:“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娶了你这么个好媳妇。”
街坊邻居也都唏嘘不巳,赞叹刚刚娶了个好媳妇。
第二天天还不亮,李俊俊就起床了。她先去伺候完刚刚妈,然后回来问郭刚刚:“地里有啥活?”
郭刚刚说:“还有些棉花没摘。”
李俊俊说:“咱一起去吧。”
郭刚刚惊讶地看着她:“不回门了?”
“摘完棉花再去。”李俊俊回答得很干脆。
郭刚刚犹豫着:“可这结婚十天里头就让你干活不好吧?”
李俊俊却已经扭身出了屋,只留下了一句话:“能多挣钱就好。”
郭刚刚赶紧拿着棉花包跟了出来。下午收工后,他们相跟着回到东沟村,因为李俊俊的父母都不在了,他们就到李俊俊的叔家坐了一会,算是回了门。
……
想到这里,郭刚刚叹了口气说:“你这个傻女人呀,天生就是一个劳碌命,一天也没有歇过。从走进这个家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忙,成天伺候老的,照顾小的,把自己累出了一身的病。好不容易老的送走了,小的长大了,该享福了吧,你却又走了,你说,你这命咋就这苦呢?”
停顿了一下,郭刚刚接着说:“今儿个过来,是给你说一声,我又找了个女人,她和你一样,也是一个好女人,也和你一样傻,看来咱们这辈子的缘份还没有尽呀……”
郭刚刚正在自言自语,忽然听到身后有啜泣声,回头一看,女儿巧霞站在身后,他奇怪地问:“你咋来了?”女儿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哽咽着说:“爸,回家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郭刚刚“哦”了一声,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怔怔看了会坟包,叹了口气,转过身往家走去。
这时,太阳已悄悄地从山后探出了头,明亮的阳光慷慨地播洒在大地上,照到人身上,暖暖的。看来今天是一个好天气。
郭刚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脸上的神情很平静。女儿巧霞小心翼翼地陪在他身边,偷眼看着爸爸,几次都想张嘴说话,可似乎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走了好长一会,巧霞终于开口了,她轻声说道:“我还以为你去找彩凤姨了呢。”
正低头走路的郭刚刚听到女儿的这句话,停下了脚步。他觉得自己心里就像突然被扎了一根针一样,一阵尖疼,疼得他甚至无法呼吸。
(三)
扎进郭刚刚心里的这根针,是一个叫范彩凤的女人。
五年前,也就是刚刚妈去世的那一年,郭刚刚被人推荐到乡里的饮料厂当设备修理工。刚刚起初不想去,可李俊俊对她说:“咱一年在地里刨食吃,也收不下几个钱,巧娃眼看着就大了,上大学还得花钱哩,倒不如你去外边试试,不行了再回来。”
李俊俊的话打动了郭刚刚,于是,他把家里活和上初中的女儿丢给媳妇,自己来到饮料厂上班。好在饮料厂离家也不过几里路,没事了就能回去。
那年,饮料厂的生意特别好,产品供不应求,厂里进行了扩建和招工。为了让大家安心工作,厂领导决定办一个职工食堂,并贴出一个招聘食堂厨师的启事。
招聘启事贴出去的第二天,就有一个女人来厂里应聘了。这女人三十多岁,瘦高个,长得很精干,虽然从衣着上能看出来也是农村人,但皮肤很白,圆润的脸庞上,一双大大的眼睛又黑又亮。
厂长打量了她一会,怀疑地问:“我们这可是有三十多人吃饭哩,你能做出来吗?”
女人脆亮地回答:“没问题,保证不耽误大伙吃饭。”
厂长又问:“蒸馍、擀面这些都会吧?”
听了厂长的问话,女人突然咯咯地笑了:“瞧厂长您说的,不会干这些,还是女人呀?”
女人的话把在场的人都逗乐了,厂长也笑了。于是,女人很顺利地成了厂办食堂的厨师。
这个女人就是范彩凤。
性格开朗、直率、大大咧咧的范彩凤和工人们很快就熟识了,而走得最近的就是郭刚刚,这主要是因为郭刚刚经常到食堂帮灶的缘故。
起初是厂长让郭刚刚到食堂帮忙的,毕竟食堂里有些重活女人干起来比较吃力,而郭刚刚的工作又不是太忙,时间比较自由。偏偏,他又是一个热心人,到了食堂,看见啥活干啥活。刚开始,范彩凤害怕他打啥坏主意,就想阻拦他,时间长了,才知道他是实诚人,是真心实意地帮他,也就由着他了。
“我家掌柜的身体不好,要不就让他出来了。不过,话说回来,就是身体好,他也不肯出来,就知道守着那几亩地,下些死苦,眼瞅着两个娃都大了,上学要花钱,盖房要花钱,给他看病还得花钱,我不出来咋办?”范彩凤给郭刚刚说这话的时候,对他已经是相当信任了。
随着范彩凤断断续续地讲述,郭刚刚知道了她的许多家事。
原来,范彩凤和丈夫是自小订的“娃娃亲”,长大后,因为不喜欢男方,几次提出退亲,都被父母给骂回去了,因为在农村退婚是件丢人的事,更何况如果是女方提出来的,还要退还多年来男方送的彩礼,这在当时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爸妈拿不出来,自然不让她退婚。
现在他们结婚已经十五年了,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原本想着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下去了,可没想到去年丈夫突然得了腰椎病,为了给丈夫看病,花了不少钱,眼看着孩子上学又要花钱,彩凤着了急,就让丈夫在家种地,她自己出来打工挣钱,正好听说饮料厂招聘厨师,而做饭又是她的强项,所以她就来应聘了。
日子就像一本被随意翻动的书,还没来得及品出滋味,两年时间哗啦一下就给翻过去了……
李俊俊是元宵节出的事。
那天,她带着女儿去市里看热闹,在过马路时,被一辆飞速行驶的汽车给撞了,还没等送到医院,人就不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使那个曾经温暖幸福的家,立时像一座被抽掉大梁的房子一样,坍塌了。
郭刚刚也被击垮了,他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地睡了整整十天,就连俊俊的丧事都是村里和厂里的人帮着张罗的。
给李俊俊过完了“五七”,郭刚刚去厂里上班了。但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热情开朗的他了,而是整天一副无精打采,失魂落魄的样子,见了人也不说话,只是苦笑一声就算打了招呼。已经是4月天了,他却还穿着一身油油腻腻的冬装。大家看他这样,都忍不住摇头,要知道,李俊俊活着的时候,他可是出了名的精干和干净。
“看来一个家没有了女人,就真得不是家了。”范彩凤叹着气说。下班后,她叫住郭刚刚,跟着他回到南赵棠村,抹桌子、扫地,忙活了半天,然后从柜子里找出几件衣服,让郭刚刚换上,又把脏衣服洗了才回去。
从那以后,范彩凤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郭家,帮着洗洗涮涮,抹抹扫扫,碰上在县城上高中的巧霞放假,还会给她做上一顿好吃的,有时,郭刚刚上夜班,她就留下来给巧霞做伴。
郭刚刚过意不去,不让她来,可一拦她,她就说:“谁让你总帮我忙,就权当我是来还你情的,行了吧?”一句话让郭刚刚再无话可说,只好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