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笑的风情

摘要：一连数日，我总是念念不忘甜薇脚上的那双旧布鞋，想要是把这双鞋搞到手就好了
　　 我高中没毕业就参加工作，去了父亲的单位学烹饪。
　　 一开始是临时工，后来签了合同，准备转正，这个时候发现学历太低转正困难，有点自卑，在职业技校混了高中文凭，办了半脱，到电大学习金融专业。
　　 甜薇就是我电大金融班的同学。
　　 甜薇1.60米不到的个子，最常梳的是马尾辫，皮肤白净，面目娇好。
　　 甜薇是商场会计，也没文凭，所以半脱学金融专业。
　　 甜薇在90年代应该算交际女孩，跟班里的同学关系处的都很好，待人热情，坦率真诚。
　　 半个学期过去，考试的时候，班里的同学聚会，商量怎么准备打小抄。那时候的打小抄，就是打印小纸条，是个很费事的活，要把老师所有留的题打印成标准小纸条。
　　 甜薇商场会计室有打印机和复印机，所以我们几个关系好的小抄就她准备了，打印成小纸条，还要复印若干份。
　　 分配纸条的地点就是甜薇家，边喝边聊，打麻将打扑克，甜薇忙里忙外，还要负责分发小抄，附带说明。这次去甜薇家，我看到甜薇脚上趿的竟然是一双布鞋。
　　 这是一双黑绸布鞋，不是高跟，是褐色的塑料平底，后跟踩进去，鞋已经半旧不新了。
　　 这一下勾起我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回忆。
　　 自从初中毕业开始，我已经很少看到女孩子穿布鞋了，曾经伴随记忆长大的那样日常穿着，如今竟然沦落成拖鞋，甚至干脏活累活穿的工作鞋，和压箱底的收藏品，我难免有点感慨万千。
　　 吃完喝完，同学打牌的时候，我故意蹭到甜薇的卧室，找理由问小抄的事，其实心里全是冲着那双布鞋去的。
　　 甜薇坐在床边，神情专注的解释问题。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很熟了，我说，你的脚真好看。
　　 甜薇就笑，脚有什么好看的。
　　 我又说，你的布鞋也好看。
　　 甜薇笑喷了，说一双旧布鞋好看什么。
　　 布鞋外面白净的脚背，青筋裸露，我一时冲动，趁甜薇没提防，就伸手去摸她的脚面。
　　 甜薇下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似的往回抽脚，说，你干什么，同学在那屋呢！
　　
　　 聚会散了回家的时候，我有点心发慌。
　　 我和甜薇毕竟是同学，虽说关系不错，可那样冒失去摸脚，是不是很不礼貌，她会怎么看我呢？
　　 那毕竟还是90年代，开放也不那么无所顾忌。
　　 再和甜薇见面，已经是考试的时候了。
　　 我们在指定的学校操场集合，看考号，叽叽喳喳说谁和谁挨着，谁照顾谁。
　　 这时，我和甜薇无意中打了个照面。
　　 甜薇朝我粲然一笑。
　　 那一笑，明净如水晶，仿佛聚会那天什么也没发生过，仿佛我们这一刻才彼此了解对方，笑的整个学校操场和我的心都透亮了。
　　 哦，那一笑的风情！
　　 一连数日，我总是念念不忘甜薇脚上的那双旧布鞋，想要是把这双鞋搞到手就好了。
　　 我思来想去，这天给甜薇打电话，说我姨姐要做一双新布鞋，但找不到鞋样，能不能把你聚会那天穿的旧布鞋借我一段时间，做完鞋样就还。
　　 甜薇有点吃惊，说那么旧的鞋怎么做鞋样啊，我给你弄双新的吧。
　　 我说就相中那双鞋了，其它样子都不满意。
　　 甜薇没说什么，爽快的答应了，而且说做完鞋样不用还。
　　 我还故做歉意，说那怎么好意思，用完就还你。
　　 甜薇就笑，说一双旧布鞋还还什么，你用完就扔了吧。
　　 第二天上课，我和甜薇坐到一起。田薇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规规整整装着那双旧布鞋。
　　 我心怀鬼胎，课听的一塌糊涂。
　　 放学就急匆匆回家，吃饭也心不在焉。
　　
　　 晚上我没看电视，跟父母说复习功课，就一头钻进我的卧室。
　　 我心砰砰狂跳，脑袋激动的像是一团糨糊。我急不可耐的打开甜薇送给我的塑料袋。
　　 一双旧布鞋是口对口折好的，在灯光下倒像新起来。
　　 黑稠鞋面虽然已经陈旧，但一点也不脏，踩进去的鞋后跟，清晰的印着一双脚后跟足痕，已经有些发黑发亮，里面的白布里子还比较新，鞋底是若有若无的脚形。
　　 我把玩布鞋，非常撩人。
　　 夜深人静，我把布鞋往床底一放，头脑迷糊，心情轻松的跌入梦乡。
　　 这一觉我睡的特别香甜香想，第二天起床，精神饱满。
　　 我把床底的布鞋拿出来，东瞧西看，不知所措，我怕父母到我屋子发现布鞋，所以一时不知道放到哪里安全。
　　 我把床头柜子打开，里面不是小说就是磁带，我把布鞋藏在最里面，这才放下心来。
　　 上午上班完班，去食堂吃了午饭，下午去电大上课。
　　 车上的时候我心情既得意又忐忑，心想一会看到甜薇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在闹哄哄的教室，我和早已等待在后排上课的甜薇，还是目光相遇了，自然又有点不自然。
　　 甜薇还是那样冲我礼貌的标志性的一笑。
　　 那一笑，把我一夜的紧张阴霾一扫而空，天清气爽，万里无云。
　　 那一笑的风情，我至今难忘。
　　
　　 接下来的日子，晚上有机会，我就由床头柜翻出甜薇的旧布鞋爽，把玩不已。
　　 天长日久，把玩的那只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味道，剩下的只是有点土布的味道。
　　 我琢磨，最好同学聚会的时候，如果能顺手拿下甜薇，不就什么相思苦都解决了。
　　 我决定给甜薇做一双精致的手工布鞋。
　　 赶上礼拜日，我一个人坐车去了工艺品一条街。
　　 所谓的工艺品一条街，有点类似于旧物翻新市场，都是卖或做现在很难见到的东西，比如文房四宝，条幅字画，印章篆刻，鼻烟茶壶什么的。
　　 在一条街我还真找到了一家衣鞋店，门窗里赫然就摆着我小时候常看到，现在已经很难看到的各式手工精湛的布鞋。
　　 我一时万分激动，心想这年头还能找到这样的地方，真跟回到过去的时光感觉一样。
　　 衣鞋铺里有点低矮，里面全是布料衣鞋半成品。开店的是一对老夫妻，主要做老棉袄，老棉裤，马褂，坎肩，布鞋，这些现在基本没人穿的衣鞋服饰。
　　 我说我要做布鞋。
　　 老师傅问做什么料子的，什么底子的，是胶粘，还是线角，我平生第一次做布鞋，啥也不懂。
　　 我在窗台上选了半天，选了一只比较满意的鞋样，说就照这个做。
　　 老师傅说给谁做？多大的？
　　 我说表妹，35号的。
　　 老师傅说，怎么不带她来？有脚样做出来更合脚。
　　 我一时支吾，说表妹现在没时间。
　　 老头说有她的鞋也行。
　　 我一下子我想起来的家里的甜薇的旧布鞋，说旧的行吗？
　　 老师傅说行啊，做布鞋没有脚样就松垮，做活就要认真用心，特别是这些工艺品。
　　 我不得不为老师傅的执着折服，心想这样认真的老师傅，做出的布鞋应该不错。
　　 我说，明天我来送鞋样。老师傅说，那就先选布料和花样吧。
　　 我对做布鞋一窍不通，选绣花图样的时候，老师傅递上花样薄，都是手工绘图染色，植物动物人物风景，真是小百科绣花书一般，看的我眼花缭乱。
　　 我想甜薇这个人长的就素净，脚也白净，想选一组荷花图案，但荷花是绿色的，感觉有点土，最后选了一幅红线搭配黄线的梅花图案。
　　 最后算帐的时候，竟然40多块！
　　 我脱口惊呼，这么贵！
　　 那时候可是90年代，40多块钱顶现在200多了，我在单位托父亲的关系吃两个临时工名额，一个月才300多块，加上小灶不到500块，40块钱对我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怪不得听懂行的说，一双做工精良的布鞋，顶一双皮鞋的价钱呢！
　　 我咬了咬牙，心想平生第一次做布鞋，40多就40多！我交了钱，和老师傅商量好第二天送鞋样。
　　 第二天，我取出甜薇那双旧布鞋，用报纸包好，又坐车去了工艺品街。
　　 老师傅正在做鞋面，拿了甜薇的旧布鞋，左看又看。
　　 老师傅做了一辈子布鞋，根据旧布鞋撑出的足印脚型，对甜薇的脚样就已心中有数。
　　 我不想再折腾了，看老师傅这么敬业，也放心，就说布鞋做好的日子给我邮寄好了。
　　 老师傅一口应承。
　　 我留了地址和邮寄费，就回家等着收布鞋了。
　　
　　 本来是商量好的10天左右，结果两个星期我才收到布鞋邮寄单。我急匆匆去邮局取回包裹，按耐着跳动的心打开包裹。
　　 这还是平生第一次收到自己订做的手工布鞋。
　　 布鞋放在纸糊的硬盒子里，纸盒就很精美，打开来，立刻清新扑面。
　　 漆黑泛亮的绸布面染墨一般，有型有款，左右一对红线粉线绣出的梅花图案，相映成趣。
　　 鞋底打了几层，结实柔软，细密整齐的缝线，固定鞋底，错落有致。
　　 银色的鞋带卡子，一下子把我带到记忆深处的童年时光。
　　 老师傅果然做工精湛，我几乎就从这双布鞋，隐隐看出甜薇的脚型，那样子就像甜薇本人穿着一样，令人赞叹不已。
　　 我爱不释手，激动的像是捧着什么珍惜的圣物。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这双布鞋藏到床头柜里。
　　 我久久难以入睡，开始想象着穿着这双手工布鞋的甜薇的那个日子。
　　
　　 总算熬到聚会轮到我家的日子。我提前两天给甜薇打了电话，我姨姐做了一双布鞋，稍带给你做一双，感谢你的布鞋样子，也是35号的，你试试？
　　 甜薇怔了一下，一双旧布鞋，何必那么麻烦？
　　 我说，你脚好看呀，人也好看，像模特，这样的工艺品，除了你很少人能穿。
　　 甜薇笑了，说脚丫子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我又哪里像模特啦。
　　 但是口气里还是能听出来，这么一夸，甜薇语气还是甜滋滋的。
　　
　　 到了聚会的日子，一群男女同学在我家又吃又喝，又唱又闹。我看时机到了，就跟甜薇招了个手，把她引到我的卧室。
　　 卧室地毯上摆着那双崭新的手工布鞋。
　　 甜薇穿着拖鞋到我卧室，一看地上的拖鞋，眼睛一亮，脱口惊呼：真漂亮！
　　 我说你试试，合不合脚。
　　 甜薇像是踏进温柔铁夹的小动物，毫不设防，满面欣喜的把拖鞋踢掉，穿上布鞋，系上夹子，一双小脚左扭右扭，赞不绝口。
　　 其实，甜薇穿上这双手工布鞋，还是有点美中不足。首先甜薇穿的是肉丝，要是白袜就更好了，另外没有梳辫子，而是简简单单梳了个马尾辫，和这双做工精美的布鞋有点不相配。
　　 但是甜薇还是使我穿越回那熟悉的时光。
　　 我半故意半随意的捧起甜薇的脚，不断夸赞，不仅夸鞋，而且夸脚。
　　 我和甜薇已经很熟了，这样的男女同学之间的调闹，甜薇并没当回事。
　　 我和甜薇连说带笑，连打带闹，我瞅准机会，一把把甜薇抱在怀里。这个时候，甜薇发现哪里不对劲，无论如何不让了，有点生气，一只手把我的手使劲往外掰，脚上的一双手工布鞋，死命娇俏的并在一起。
　　 我慌乱中松开了手臂。甜薇像挣脱了虎口的小动物，迅速下床，脱下布鞋，趿上拖鞋，踢踢蹋蹋，甩着马尾辫冲出我的卧室。
　　 我躺在床上抽了根烟，然后若无其事的去客厅。
　　 同学正在打麻将，甜薇在那里气呼呼的看，感觉我进来，故意躲闪我的目光，脸还是那么红红的。
　　 我松了一口气。
　　 我和甜薇的关系微妙起来。
　　 我们的关系无疑亲近一步，但是奇怪的是，我在甜薇的脸上再也看不到那一笑的风情了。
　　 每每甜薇遇到我，目光总是闪避看，竟似陌生了。
　　 其实，我们的关系开始严肃了。
　　 我们上课常常坐在一起聊天。
　　 电大虽然层次低点，但上课还是很肃静的，有人说话，老师还是会毫不留情的狠批。
　　 所以我和甜薇采取那个时代最常用的办法，在笔记本上写字聊天。
　　 我和甜薇亲密接触的时间大概一年左右，还差半年电大专科毕业的时候。
　　 更多的是和穿着布鞋的甜薇共同生活。
　　 无论在我家还是甜薇家，甜薇都是一双布鞋打扮。
　　 在我家庄重些，甜薇布鞋大多穿的规规矩矩，类似现在的布鞋秀，在甜薇家则多了一分自然随意，布鞋常常趿在脚上。
　　 那个年纪，我和甜薇虽然玩的就是心跳，但都朝气蓬勃，也野心勃勃。
　　 比如我们讨论怎么发财，经商，做富翁富婆；我们也迫不及待的想开户炒股，梦想一夜暴富；我们一起学习，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
　　 上海滩，戏说乾隆，新白娘子传奇，那是个被郑少秋，赵雅芝占据荧屏的年代；
　　 我是被甜薇和布鞋占据的时代。
　　 但是，我和甜薇的感情也有磕绊。
　　 我和甜薇成于布鞋，也分于布鞋。
　　 这就是甜薇的那个终极提问，你到底喜欢我，还是喜欢布鞋？
　　 这真是个叫人两难抉择的问题。
　　 说喜欢甜薇这个人，可为什么偏偏对布鞋那么情有独种？
　　 说喜欢布鞋，那甜薇又算什么？
　　 如果说两者都喜欢，难道甜薇和布鞋同样重要？
　　 如果说分不清，那就是说谁也不重要？
　　 这样，我和甜薇的关系进退两难。
　　
　　 我们渐渐分开，悄悄远离。
　　 这个学期开学，甜薇有了新男朋友。
　　 男朋友不知道干什么的，总来学校接甜薇。
　　 有一次，我问甜薇，男朋友？
　　 甜薇大方的点点头，说了声嗯。
　　 我也说不出是酸溜溜的，还是没感觉，反正心里总是空空的。
　　 我再也没看到甜薇那一笑的风情。
　　 我们上课不坐在一起，甚至有意无意躲的很远。
　　 对面的时候，我们尴尬的互相闪避。
　　 看到甜薇陌路的样子，有时候我很失落，难道那些欢乐的日子就这样失去了？像消失在流沙中的涓涓细流？
　　 我和甜薇逐渐分开的日子，已经是电大二年级了，本科二年半，距离毕业已经半年。
　　 毕业的时候，同学们领着带钢印的文凭，欣喜若狂，纵情欢呼。
　　 我也渐渐走出了失去甜薇的阴影，翻来掉去看到手的文凭，虽然是电大的，但总比没有强。
　　 班里相熟的朋友聚会狂欢，合影留念，祝贺拿下文凭，两年半的时间没白混。
　　 同学决定照张毕业照，大多数同学都在约定的日子来了。
　　 甜薇也来了，还是那么总像出水芙蓉似的白净，像思索什么问题似的表情专注。
　　 我们拍完照，互道珍重。
　　 当我和甜薇目光相遇的时候，甜薇冲我粲然一笑。
　　 那一笑还是那么明净，像透明的水晶，像雨后的池塘，像阴霾后的清爽。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甜薇的心里还有我，还有我们那一年的相知相伴。
　　 半年多失落的心情，瞬间释怀在这一笑里。
　　 原来，我们共同拥有同一曲青春之舞，伴随同一段布鞋之恋，我们此生永远在一起，彼此相依。
　　 哦，那一笑的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