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令哈的火车
作者: 戎洌
时间: 2015-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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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苏笠不是南方人。 尽管她有一个极为温婉柔美的名字。 在宿舍名单上看到它时,我和恍恍都以为拥有这种名字的都应该是,那种身材高挑,有着一头飘
摘要: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眼泪,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一)
苏笠不是南方人。
尽管她有一个极为温婉柔美的名字。
在宿舍名单上看到它时,我和恍恍都以为拥有这种名字的都应该是,那种身材高挑,有着一头飘逸秀发的古典美女。可事实上苏笠有高无“挑”,一米七三的身高是没错,但体重,她怎么也不肯告诉我们。
虽然最后我们还是知道了。
原因很简单,苏笠不喜欢收快递,信件。所有的东西都是恍恍帮她代收,神经大条的苏笠竟然让体检报告都不知道拿,于是乎,那份绿色的报告表就这样毫无遮拦地躺在了恍恍的书桌上。
“一百三。”恍恍悠哉游哉地把一筒乐事薯片放在了桌上,“一百三十五。”我气定神闲抛出两颗费列罗。但在打开了那份体检报告后,恍恍默默拿回了乐事薯片,我慢慢收回了费列罗,并将那份绿色炸弹一般的体检表原封不动的放在了苏笠的桌子上。
哎,有点吓人。
(二)
苏笠的户籍是青海,我和恍恍都没有去过青海,但每一个文艺女青年对青海都有着朦胧美好的印象,一提到青海,什么青岛湖,雪山,地平线,九点钟的白夜,各种着调的不着调的,主流的非主流的都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苏笠很满意我和恍恍的一脸向往,慢吞吞地继续扯,“其实我是德令哈人,德令哈,就海子的那个德令哈,知道?”
我和恍恍猛点头,由于家乡太过梦幻,我自动过滤了苏笠把海子念得和黑子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苏笠生活在德令哈,她特别喜欢读海子的诗歌,一提到海子,苏笠立刻眉飞色舞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给我们普及知识,而恍恍与她相反,追求浪漫诗人林徽因,冯唐之流,为此我们寝室每次文艺汇演朗诵类节目只得作罢。
(三)
常石和我们同届,就读建筑系,据说人家的高考目标是国内一流院校H大,结果马失前蹄跌进我们这所H理。
我是属于正常发挥考进H理,属于无喜无悲类型,恍恍是H本城人,父母不放心小姑娘离自己太远,第一志愿就填了H理,属于无所谓类型,至于苏笠,回族人,不晓得高考加多少分冲进H理,属于“傻子自有天照应”类型。
常石的专业成绩很优秀,又常常来中文系做活动,久而久之,苏笠就和他勾搭上,这种勾搭自然是苏笠一厢情愿的追求,差不多用了一整年的时间,常石才注意到这个经常给自己送矿泉水的女汉子叫苏笠,但当常石注意到了,便一本正经的告诉苏笠以后不用这样了,而苏笠,怎么说她也是横扫千万妖精学妹,在第一时间准时无误的将矿泉水递到常石面前。前一秒还沉浸在被注意的喜悦中的苏笠,在听到后半句话后瞬间呆滞,“啊,常同学,你有女朋友啦?”
常石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摇了摇头,吐出一个字“没。”,在听到这么肯定的答复后,苏笠瞬间满血复活,那表情几乎是在对常石说,“那我做你女朋友吧。”
(四)
我不知道苏笠是怎么说服常石参加我们的大一暑假丽江出游计划,当苏笠满面春风地对我们说:“常石同意了。”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到机场的时候,我才注意到,除了我们室友三个,其他的一些同系同学,都是经常来做活动的,只有一位男孩子,看起来很面生,我用男孩子形容,完全是有道理的,虽然他和我们同届,但看起来气质完全不在一个调子上。恍恍刚想上去搭讪,苏笠便插话:“忘了跟你们说,这是常石的好朋友,叫麦田。”常石冲我们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麦田也羞涩地笑笑。
麦田长得很清秀,皮肤很白,笑起来时和麦花一般干净纯粹,阳光洒在他瘦削的脸颊上,令人有一种觉得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错觉。
后来,常石说那种浅褐色是风吹麦浪的颜色。
(五)
丽江街头,两位衣着较为光鲜亮丽的女士正在不顾形象疯了一样的购买纪念品,一位“人高马大”的女汉子,左手鲜花饼右手土豆粑粑,头顶一个轮胎大小的的竹编草帽,一个男孩子拿着相机在四处拍照,一个绅士手里提满了前面两位不节制的女士的消费品。
那两位女士自然是恍恍和我,那位穿着很乡村非主流造型很杀马特的吃货是苏笠,拿着相机拍照的文艺小清新是麦田,而后略显苦逼的绅士则是常石。
中饭在一家街头小摊上草草解决,晚餐去了一家名为“丽人行”的小酒家,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丽人行”,这么骚包的名字,为什么我们当初会进去,不过酒家装修很雅致,有丽江民宿的风情,开始吃饭后,苏笠一刻不停的在“制造气氛”,常石和麦田都很礼貌的报之微笑,恍恍不吃她这一套,开了手机直接上网,而我,主要负责——吃。
当排骨火锅上来的时候,常石突然说要去一下厕所,常石前脚刚走,苏笠也打了鸡血一样从位置上弹起来,说要出去一下,等他们两个都出去了,恍恍也跟了出去。
麦田冲我尴尬地笑了笑,我拿起筷子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在碗里,无所谓的耸耸肩,他们随性。
常石最先回来,那碗排骨火锅还有一半,问了句,她们两个呢?我说:大概也去上厕所了,常石便没再多问。
然后苏笠也容光焕发的回来了,那碗排骨火锅已经快要见底,“咦,恍恍呢。”我瞄准最后一块大排骨,心不在焉的答道:出去了一下。苏笠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也没有说什么。
最后恍恍回来,很荣幸,排骨火锅的作料都看不到了。
我总觉得她们三个好像有什么秘密,但过了那个晚上,大家也就都没有在意了。
(六)
从丽江回来以后,我又回了趟老家。恍恍家近也回去了,苏笠说她要留在H理暑期兼职打工,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常石也没有回去。
我回H理的时候,恍恍比我早三天已经回去了,小姑娘在家里过得应该蛮滋润,一进门就听到她高分贝地嚷嚷,自己每逢佳节胖三斤的悲讯。而苏笠的变化却把我吓了一跳,她消瘦了很多,一年多头发没剪,已经过肩许多了,但总觉得她的精神状况大不如前。
恍恍偷偷告诉我,苏笠是失恋了。
我问,和常石?
恍恍点点头,然后我们就不再说话了。其实我觉得苏笠和常石本来就不是很合适,就像是猪八戒追求嫦娥被拒绝一样,我觉得这简直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并没有觉得有多少惋惜。
突然,恍恍抬起头,说:“那你知道常石喜欢谁吗?”
我很认真地想了想,常石专注学业,不近女色,呸呸呸,是情商较低,而且平时送水这种一箭双雕的事情都是由苏笠包揽了,于是我抓耳挠腮,冥思苦想,最后憋出一句:“谁啊?”
恍恍双手交叉,“麦田。”
“什么,什么……”我瞠目结舌。
“对,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恍恍瞬间激动。
“天哪,天哪,天哪,麦田竟然是女的!”我愤愤不平,那时我的思想极其纯洁的,还固守着不是异性怎么相爱这样的传统老观点。
“麦田是男的,他们两个,gay,懂不懂?”恍恍咆哮。
我晕。
(七)
等我终于大脑开窍,恍恍又跟我说,你还记得那次去丽江,我们三人都出去的事情吗?
我想到了美味的排骨火锅,点头。
然后,恍恍又说:“其实我跟踪了苏笠,那次常石和苏笠都去买了一种同心链,常石买了一种金色的,苏笠买了红色的,不过他们都没有看到对方。那天晚上,苏笠悄悄把同心链放到了常石上衣口袋里,结果第二天,你猜怎么的?”
我摇摇头,云里雾里,实在听不懂同心链和苏笠失恋有什么关联。
恍恍说:“第二天的时候,常石当然没有带上那条红链子,但是麦田却带上了常石买的金链子。
我顿悟。
(八)
常石还是经常来中文系做活动,也会和苏笠打招呼,有时麦田也会过来,知道他们事的人不多,常石平常人缘也很好,即使被别人知道了,祝福他们的人远比背后说三道四的人要多。
只是苏笠,再也不会上前去递水,取而代之的是麦田。
(九)
大二元旦汇演的时候,我们寝室终于不用再为表演节目而纠结,恍恍的脚摔断了,我到冬天嗓子很容易干,元旦前两三天,就哑了。
苏笠成了我们的顶梁柱。
她也终于可以如愿以偿的上台朗诵海子的诗歌。
恍恍不知道从哪里给苏笠借来了一套白色纱制连衣裙,磨练了两年多的苏笠,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风风火火的假小子了,穿上明显偏小的连衣裙,气质上,竟然也不是那么不协调。
苏笠朗诵的是海子的《日记》,她是德令哈人,她懂那种夜色笼罩的孤独茫然,那种两手空空的无助飘零,她懂,那是一座荒凉的城市。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眼泪,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我突然想起,苏笠和我讲过,她第一次在德令哈坐火车的感觉,她说那时是冬天,她只有十几岁,从德令哈到黑马河。天色拂晓,远处天空只能看见几颗微弱的星芒,四处都安静的不得了,站台上很冷清,只有少数的人提着行李步履匆匆的从她面前走过,他们的眼睛里,看不到德令哈的星芒。
她走进候车室,候车室里有很多其他民族的人,穿着厚厚的夹袄,睡倒在候车室冰凉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鼾声,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她说她似乎在他们的梦里看到了微闪的星子。
然后苏笠小心地绕开他们,听到火车的鸣笛声,一声,两声,三声,坐上了火车,车厢里的人很少,有一股浓重的皮革味,让她感觉有一点不舒服,她挪到最靠窗户的位置,感受到一丝丝寒气从窗户的接连处冒出来,她很享受这种冰凉的感觉。她看着冻雨下的德令哈,万物静默如谜,定格在冰雪之中,冻雨似乎还在下着,啪啦啪啦的打到车窗上,她就这样一直看着窗外,做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到了黑马河。
那个时候,看着苏笠脸上陶醉的表情,我觉得她真是个诗人。
(十)
苏笠第二次的爱恋对象我实在是不想提,但没办法,他又有点重要。
既然已经不能选择不写他,那就不提他的名字好了,总之那个男生姓黄,还有着一头狂乱的黄色头发,姑且就叫他黄毛好了。
苏笠带我们去见黄毛的时候,我和恍恍都不怎么愿意,黄毛就读的学校是H城里最烂的大学,进去的人,大多是家里买进去的,可以称之为混混学校。
而黄毛,貌似就是这所混混学校中的混混战斗机。
见到黄毛的时候,黄毛开了一辆山地车从我们面前呼啸而过,很拉风的转了个圈停下,扬起来的尘土直接洒在我和恍恍的裙子上,苏笠立刻上前与之拥抱,黄毛,嘴里叼了根烟,耳朵上的耳钉少说也有十个,整个就是一流氓气息。
就连黄毛和我们说话的时候,我觉得他的眼神很虚浮,根本就是心不在焉的敷衍。苏笠在谈海子的时候,黄毛甚至大惊失色,抓住苏笠的手说:“孩子,什么孩子?这不可能的啊。”恍恍不禁冷哼。
我也觉得苏笠的眼光有些掉价,不对,是很掉价。
(十一)
实在忍受不了黄毛的黄烟瘴气,恍恍和我找了个借口就开溜了。
回到寝室,恍恍一边跺脚,一边骂,骂的内容大致是,这个黄毛初中和恍恍一个学校,行规文明,只字不染,打架斗殴,家常便饭,红粉知己,十位以上,最后被学校开除,现在不知怎的,竟然勾搭到H理。
于是,整个黄毛评价清单自动合成:
染头发,扣十分,
还染得和鸡窝一样,再扣十分
打耳钉,扣十分,
打各种各样,形状怪异的耳钉,再扣十分,
开山地,扣十分,
还将尾气喷到我新买的裙子上,再扣十分,
没文化,扣十分,
还语言粗鄙,心不在焉,再扣十分。
是混混,扣十分,
还在初中就有了这么多不良事迹,再扣十分,
黄毛最终得分:-100分,给差评,没商量。
(十二)
苏笠一脸荡漾的回来。
我:“约会完了?”苏笠:“恩。”恍恍,“哼。”
我:“你觉得黄毛怎么样?”苏笠:“挺好的。”恍恍,“哼哼。”
我:“我觉得他不怎么样。”苏笠:“你才第一次见他。”恍恍:“哼哼哼。”
我们的对话终结于恍恍的冷哼中。
“滴滴——”大约晚上十点多,恍恍给我发了条短信:“赌他们几个月分手?”
“恩……三个月,五十块。”
“滴滴——”我打开手机:“一个月,一百块!”
“好。”
(十三)
就像当初苏笠的体重超乎我们的想象一样。
苏笠与黄毛的恋爱时间超乎了我们的想象。
如果你要追问我,具体有多长,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18个月零8天。
在这么长一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说,恍恍找到了她的法律系男朋友呼呼先生,比如说,常石带着麦田去见父母,再比如说,我成功考研的文件终于公布了……
在过了一个月的时候,恍恍崩溃摔抱枕,最终极不情愿的从上铺扔下一张被蹂躏的乱七八糟的一百块。
在过了三个月的时候,我迫于恍恍的淫威,双手递上了我干瘪的钱包,恍恍用她那涂着桃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抽走了一张五十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