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争
作者: 威海沈老三
时间: 2015-07-02
阅读: 172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你不要怕他,因为他也在怕你。” ——西方谚语 【一】 县城西关内的一条不算宽的老旧马路上,有的时候走过这里的人还是挺多。 这一
摘要:县城街道上,大车老板子与汽车司机发生的一场争执。
“你不要怕他,因为他也在怕你。”
——西方谚语
【一】
县城西关内的一条不算宽的老旧马路上,有的时候走过这里的人还是挺多。
这一代属于老城区,如今城里都在向城东南方向发展。高楼大厦,日新月异,那里已经日渐繁华,城里的中心也早已转移到了那里。什么中心广场啊,商贸一条街啊,新建的豪华宾馆啊,都在那里不断隆重开业、显赫登场。
不过,西关一带虽往昔的红火、热闹不再,却也保持着一种让人放心的稳定、安宁。
城里乡下总还有不少人喜欢这里。一些很早就来过城里老农民啦,住在临近的城里的老居民啊,以及那些咬文嚼字的文化人啦,还是有点儿偏爱这里的一切:道边的古槐,老式的旧屋子,老牌子的饭店……怀旧嘛,这还是一种蛮可爱的情结呦!
当地的一位公认的大才子,还在县里的小报上撰文歌颂过那些古槐树呢!
就是现如今,那些乡下进城的农民们也爱在这里歇歇脚、打打尖。
就连那些经常是凶神恶煞般的城管到了这里,似乎也变得通情达理一点啦。他们对道边的小商贩时常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开车巡查时,来这一带的时候也比较少。
可是,今天就在西关那家饭店门口的马路上,传来了好一阵子男爷们的粗野的叫骂声。这种如今已经少有的破口詈骂,打破了这里条街多年来的沉寂,甚至破坏了附近一带应有的安宁。
北方的边塞小城,这些边民啊,生来就是剽悍粗劣。骂街斗殴,算是城里乡下能见到的经常性的场面,而且常常不分男女,都有瞪眼上阵、一逞其能的资格。
“这叫什么啊?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几位拄着拐杖的老头儿大爷摇头叹息着。
骂声出自一位卡车司机——县政府的那位干部编制的司机,这一代多少人都知道的郭师傅。早些年他也是位人物哩!现在,是差点啦,可一般的情况下,人家还是“撑”得起来。看看人家的派头,可以说一点儿都不减当年——黑而亮的大背头、一声笔挺的西装,还真有些中老年的“知识分子”之风。
最初,他是被几个商贩朋友众星捧月般围着,本来平安无事地呆在西关大街吃西瓜,而且吃得挺好——张开大嘴饕餮而食,尽情享受着刚上市的西瓜。
可偏偏就在这个关口,有人惹着他啦,要不他好么好的,没啥事会那么大声的骂人?听听,可街筒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按说,他岁数也不小啦,啥事啊?至于动那么大的肝火,好家伙,老小子嗓门还挺豁亮!也是,有甜蜜的西瓜滋润嗓子,又有着县政府人员的那种优越感,骂起街来更是理直气壮且字正腔圆。
就在刚才不久,几个商贩朋友将自己的一些货物扔上车厢,请他捎走到外地出售。县政府的车不用自家花钱加油,顺便捎带卸货,这可时间两全其美的事情。司机可以公车私用,自己搞点外快,商贩们又可以节省近一半的运费,双赢啊!
所以,商贩们“郭师傅”长、“郭师傅”短地围着他媚笑着,舌尖嘴巧地说着些拍马屁的话,这让郭师傅获得了久违的恭敬。现如今自己已经不是当年给领导开吉普车的年代啦,如今当官的都换上了宝马、奔驰一类的好车,顺便也换上年轻少壮的司机。县里的那些帆布棚子的吉普车也都低价处理了,像他这种四十多岁的“老家伙”,还算幸运,捞了辆半新的卡车开开,还算没有落魄到极点。
小商贩们是几个心术不正、其貌不扬的爷们凑在了一起,围着郭师傅是为了能沾点便宜。他们中领头的是个一脸褶子的中年酒鬼,一说话一笑,就呲着一对醒目的大金牙。还有一个家伙的一只眼睛上又一层白翳子,也不知道他这只眼睛还管事不管事儿,乡下人叫他这种眼睛为“白嘎拉眼儿”,剩下的是一位二十多岁女了女气的瘦猴儿。
几个小子对郭师傅廉价的恭维,让郭师傅找回了一种失而复得的得意。
【二】
这里还是一个边远的穷困县,人们还没有做到像电视机、报纸里说的那种富裕有钱。至少农民们至今还没有家家盖起别墅式的小洋楼,开着成套的机械化装备,唱着山歌轻松愉快地在地里耕种……全县几十万人民百分之九十都还没有“脱贫”。
就在郭师傅他们吃西瓜的活动进入高潮(正切开第四个大西瓜)的时候,对面方向马铃儿哗哗响着,赶来了一挂大车。几头健壮的高头大马,拉着挂大车迎面而来。那车搭着“跨干”(北方农村在车身上绑上木杆,是车身加宽加长,多装货物。)车老板儿竟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儿。
大车见路上停着辆大卡车挡住了半边的路,车老板“驭,驭……”了几声后,将大车停了下来。
哦,本来就不算宽敞的马路上,停着辆卡车。卡车门上还喷着“xxx县政府”的字样,卡车后面正蹲着几个汉子,在那里边吃西瓜边说笑。
“师傅,师傅!能不能把您的车在往道边开开?好让我吧大车赶过去?”车老板有点腼腆地叫道。
西瓜爱好者们扭头看了看,回过头来继续吃瓜、谈笑。
没人搭理他。
“师傅,师傅……”车老板可能还不满二十岁,还是太年轻。这个车老板长得虽然是眉目清秀,但看着好像缺乏点男人应有的丈夫气。大概是那种不大进城的乡下人的积习,让人觉得还缺乏那种所谓的“交往经验”与“沟通能力”。
当然啦,假如他面对的司机是位年轻文雅的女士,那效果肯定不同吔!遗憾的那司机是个马猴子似的大老爷们,算他小子倒霉吧。
卡车司机的肚皮眼看着已经滚圆,赛过了地上大个的西瓜。此刻他正凝视着地面,带着思考国家大事的神情,正集中心思尽可能迅速地吐着瓜籽。
车老板不得不又硬着头皮,上前几步,将自己的请求又说了一遍,末了,还用恳求的语气说:“大哥,我实在急着赶路,村里的地里闹虫子,正等着车上的农药和化肥用呢。否则,宁肯多绕几里路绕过去……”
卡车司机觉得吃瓜受到不该有的干扰,脸上浮现出一副陡生烦恼的样子:“你,等会儿不中吗!你……吐吐。”
年轻的车老板儿被晾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咳,这些城里的人啊!”他无可奈何地左右看看,显得可怜巴巴的。
车老板将目光移向卡车司机身边的几个商贩的脸上,他看出来他们其实也是农民。都是农民,就该帮助劝说卡车司机,赶紧让让道啊!
不料那几个商贩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他们竟然还对车老板面露讥诮之色。
又是一番难耐的等待,眼看着商贩们又为卡车司机切开了一个新的西瓜。
“好家伙,这老家伙真他妈能吃!咳,咋整啊?”
车老板依然尴尬地戳在那里。他抬手使劲儿搓了搓自己的后脖颈儿,挺窝囊地叹了口气。然后,他拔下车辕上插着的大鞭,慢慢地走了过去,走到那卡车旁,剩下的路面那里。车老板儿是在用那长长的大鞭,丈量着路面。
北方的大车,一般都是四头骡马拉的,一头辕马驾辕,其余的三头在前面拉套。这样,车老板一般就都用那种近丈长的大鞭赶车。那种大鞭好像是北方独有的,关里南方很少能看到。鞭体是用三根手指粗的实心的竹子拧成,大鞭座,也就是赶车人手握的地方,则是用一种叫“苦溜子”的硬木制作,有一米多长,乒乓球粗细,沉甸甸的,十分坐实。
赶这种数套牲口的大车,车老板子的最基本的技艺,便是使用那大鞭。大鞭子的准头儿,一般是检验车把式(车老板)的驾驭大牲口的能力高低的重要标准。
怎么说呢?出名的车老板就好像古代名将用硬弓百步穿杨,又相当于优秀骑手的精良骑术……
在北方农牧地区,好车老板在方圆百里都能有很高的声望。因为他能够用大鞭降服烈马,关键时刻鞭头又狠又准,能让受惊的马被“啪”一声准当地抽在嘴巴上,让它疼得前蹄腾空,然后浑身打颤地立即终止疯狂的奔窜。鞭头不准的车把式则会忙中出错,劈头盖脸地瞎抽,常常一鞭子抽在马的眼睛上,马眼被抽瞎,还会出事故。
“咳,这汽车要是再往那边的路边靠靠就好啦!”那位年轻的车老板儿丈量了一下卡车占道后剩下的路面。咳,这边是当不当正不正的汽车,那边是挺粗的古槐。
看了看那几个吃西瓜的家伙,再求他们似乎也没用,年轻的车老板想了一想,轻轻摇了摇头,最后心里一挺,小心翼翼地轰赶起大车,尽可能平稳地通过那里。
可毕竟是太窄巴啦,驾车的辕马由于那路面不平,大车的车辕稍微晃动了一下,大车的后面的跨干还是轻轻挂着了汽车轮子上部的地方,漆皮被划了道发白的痕迹。当然也不算严重,特别是对于这辆半新不旧的卡车来说,应该算不了什么。
“哎呀,哎呀!”
那商贩中的大金牙竟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声咋呼起来,他的一双三角眼瞪得老大,大惊小怪地故意生非多事儿地,渲染着卡车被刮伤的程度。
“完啦,完啦!啧啧!挺好辆汽车,瞎啦!啧啧!”白嘎拉眼子也立刻紧密配合,不怀好意地显得十分惋惜痛心,“完啦完啦!挺好辆车,这下可完啦!”仿佛那卡车是被人退下了万丈深渊。
车老板子继续吆喝着牲口,赶动着大车停在了前方二十多步远的地方。提着大鞭走回来,负疚地冲卡车司机他们递上笑脸:“真对不起,真对不起啊,看看,维修一下,补喷一下漆,该花多少钱,我来付……”
想不到,那卡车司机一下子凶相毕露:“我操你妈!咋赔?赔多少?老子缺你那俩钱吗?我问你,你他妈的会赶车吗?”
“对不起,师傅,师傅,都怨我,我不对,好不好,您说咋整啊?”
“整你妈个蛋!”
卡车司机实属那种得理不让人的主儿。而且这老家伙骂起人来居然嗓门儿好大,就冲这点应该让他到县剧团客串个张飞、李逵、窦尔敦什么的。
现在,也不知咋整的,他老人家脾气那么大?是啊,多少年来就这样,农民的地位比起人家城里的“司机干部”(干部编制的司机),那低得不是一点半点。这些城里人看不起一脑袋高粱花子的乡下人,已经是积习难改啦。
围观的人们渐渐多了起来,都是城里人,还是不一样的。一位年轻的城里的妇女不禁小声嘟囔着:“行啦,郭师傅,人家都那样低声下气地认错啦,您就拉倒吧!”
卡车司机看了她一眼,居然还是那么怒不可遏。“有妇女观阵,那就得更……不含糊啦!”卡车司机心想,转脸继续骂那车老板儿:“你他妈就瞪眼儿往汽车上赶?你爹搊你乾儿(搊,当地粗话,制作的意思),给你安上了赶车的手了吗?”
接着,卡车司机滔滔不绝,吐出一连串类似的骂人话。他已经骂人骂到了极致,就是在当地也已经超出了一般人能够承受的限度啦。
“你挺大的师傅,有话好好说不中?干啥这么骂人?!”车老板已经面红耳赤,他觉得这个城里的卡车司机实在是欺人太甚。
“呀哈!你还不干啦?年轻人,做错了事儿不服软儿,还有了理啦?”大金牙甩着背头凑上前来说长道短,名为调解,实际上是帮助卡车司机欺负跟自己一样的农民。
“就是哦就是,还不多叫几声好听的,让郭师傅饶了你,不就得啦!嘻嘻嘻。”白嘎拉眼子斜楞着他那浑浊的眼睛,也来帮腔。
看来这几位是要让车老板彻底出丑了。
车老板忽然不做声了,他双目炯炯,盯着前方,好像在目测距离和方位。卡车司机的诟骂,小商贩们的嘲弄,他好像已经充耳不闻。
【三】
围观的人又增加了不少。
几个无所事事、不三不四的小青年怪叫着从别处赶来,这类热闹让他们乐不可支。他们有的爬上附近的墙头,打哨喝叫,推波助澜,唯恐纠纷过早平息。人群中几个年轻女人心里头对车老板同情极啦,恨不能马上飞来个警察,一枪崩了那卡车司机。无奈她们就是支持不住卡车司机的污言秽语,已经羞得埋头扭脸地往人堆外面挤啦。围观中专为猎奇者也不在少数,他们很愿意在别人的怒争恶吵中获得乐趣,也有人心存正义,对卡车司机已经金刚怒目,就要站出身来谴责批评……
这功夫卡车司机骂人骂得嗓子发干,于是乎便想起了掐在手里的那块西瓜,打算来上一口润润嗓子,再接高儿骂上一阵。嗯,就好像县里的大领导作报告时,端起桌上的茶杯,来上一口或连喝几口,清清喉咙卯卯劲儿,再继续闹上个把钟头一样。
卡车司机刚把西瓜举到嘴前,“啪!”的一声大鞭的脆响,像是在自己眼前放了个大号的鞭炮,震得他两耳轰鸣足足有两分多钟。
待他睁开双眼,才看到手中的那块西瓜,竟已贴着手指尖被车老板大鞭的鞭稍齐茬抽断,落在地上,如快刀削去一般。
“好鞭头!”
“嗬——厉害!”
人们高声为车老板喝彩。
再看那车老板儿,大鞭一抖,八面威风。小伙子剑眉直竖,秀目圆睁,方才的那掉价的萎萎顿顿的模样一扫而光。愤怒倒使他出奇地英俊:“师傅!您再敢骂上一个字——我把你耳朵抽下来!信不信?”
卡车师傅直眉瞪眼,呆在那里,嘴半张,傻磕磕,仿佛突然患上了痴呆症或中风不语。
卡车司机的忠实支持者——几个商贩,立即犹如被霜打的草,蔫头耷拉脑地一声不吭。
大金牙惊恐莫名地死盯着车老板高举的大鞭,白嘎拉眼子则忧心忡忡地瞟着卡车司机那对儿薄而大的招风耳,想相着一旦被抽下来一只或半只血乎淋拉的可怕情景;那位瘦猴儿看来他还真是个心细如发、感觉敏锐的假娘儿们,只见他微带那种女性含娇带羞的笑意,蛮感兴趣地觑视着卡车司机卷起的裤脚下,簌簌直抖麻杆儿似的小腿儿……
刹时间,四周居然鸦雀无声。
“哄——呕——哈哈!”围观的人们终于一下又爆发出哄然大笑。随后便是大伙儿七嘴八舌,许多人出来热烈地发表着见解。
几个中学生首先开口诘难卡车司机,大声质问他刚才的火气跑到那里去啦?并且指责大金牙之流为虎作伥,卑鄙地欺负自己的同胞;一伙刚从建筑工地下班的农民工,带着桔红色的安全帽,身穿统一的灰色的制服,粗声大嗓门地建议车老板:好好再给他来两鞭子,给他留下个终身纪念;一位颇有政治头脑而且满腹经纶的中年先生,一手扶着眼镜,另一只手做着生动有力的手势,慷慨激昂地发表着大段演说,他严厉地谴责卡车司机,猛烈抨击他的作风,痛心疾首地指出他的做派,严重有损于工人阶级的声誉。特别是值得指出的是:身为国家的公职人员,方才的行为,与“三个代表”之精神大相径庭,跟“和谐社会”的大政方针简直是背道而驰,和那美丽的“中国梦”当然也一点儿都不沾边儿。
“大伙请让让,请让让……”
卡车司机毕竟是县政府的司机干部,想必也受到组织的培养教育多年,懂得不少关于“正能量”方面的道理。
此刻,他态度一变,像换了个人似的,和风细雨、客客气气地请众人让开,“请让开一点,让开一点……”
他老实巴交地挤到车门前,钻进驾驶室,文明礼让地慢慢开动了汽车。那卡车终于缓缓驶出了人群,然后,卡车司机猛地加大了油门儿,以要多快有多快的速度,开离了现场,驰向远方。
“郭……师傅!”
“等一等,得拉着我们呀……我们的货,还在车上啊!”
“唉……”
大金牙等几个商贩猛然醒悟,哥几个兔子般地狂追了一通,终于懊丧地跌坐在远处的马路边上。
这里的众人依然不肯散去。
大家遥望着大金牙他们开怀大笑着,并且将这场难得的欢乐尽可能长久地持续着、持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