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羔的日记
作者: 孤漠一尘
时间: 2015-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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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傻吗? 我说不清我自己。 我只知道,在我朦胧的记忆中,没一点爹的影子。只有娘留着头齐耳的短发,穿一件红上衣行走的身影,如一帧剪贴
(一)
我傻吗?
我说不清我自己。
我只知道,在我朦胧的记忆中,没一点爹的影子。只有娘留着头齐耳的短发,穿一件红上衣行走的身影,如一帧剪贴画,定格在我心里。
我在村里没亲没故,打小就不晓得自己叫啥名字,只知道人们见了我就喊傻羔。
我在世俗的酸辣苦甜中长大,没有人理解我,没有人真正瞧得起我,没有人愿意跟我在一起,尽管我已长大成人。
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
我感到很孤独。
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一个人静静地躲在自己的小屋里,靠一个捡来的破收音机,听里面的人唱歌、说话、聊故事,了解外面的世界。
(二)
我打小不怕蛇,敢将活着的蛇煮熟了吃掉。没事时,就喜欢捉来一条,让它在我的臂弯上、脖颈上缠来绕去的,那感觉真爽!
我特喜欢没有月光的晚上,一个人悄悄地出来,手里把玩着一条游动的长蛇,满街上溜达。因为这时候,没有人会看到我,没有人会嘲笑我,没有人会捉弄我,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便觉得是一个快活自由的人。
我觉得只有此时,自己似乎才算得上是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似乎才真正的属于我自己。
我不知道这样说是否恰当,我不太喜欢白天,只有在晚上,在没有月光的晚上,我似乎才能找到快乐,找到属于自己的乐园。
我觉得,我似乎只属于黑夜。
(三)
我不知道我在村里究竟算个什么样的人。
村里人都说我属龙,在几百号人的小村里独一无二。我也搞不懂咋回事,可村里人都这么说,说我的命大、命硬,神出鬼没,表现诡异,原因就是我的属相与众不同,是村里的“天子”。
我感到好可笑,因为我并没有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异常。
我觉得我只是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人。
我想他们之所以这么说,纯粹是为了一种动机,是想利用我。虽然很令我莫名其妙,但对我来说,却是受益无穷,风光无限。因为这时候,我会吃得好!喝得好!穿得好!睡得好!反正都是他们掏腰包出钱出物来款待我,供奉我,敬我像神似的。可以这么说,碰上这样的日子,是我人生活得最幸福、最快乐、最潇洒、最有尊严的时候,尽管我说不出为什么。
我还是说得具体些吧。
譬如,村里要是有男人结婚娶媳妇,他们家的人在头一天,一准会敲着锣打着鼓找到我,笑脸相迎,拿好烟好酒好菜款待我一番,然后便用车拉着我洗个澡,给换上身新衣服,让我在新郎官的新床上,美美地睡一晚上。有时我晚上下身憋急了,睡梦中便会不自觉地尿他们一床。可翌日一早,他们发觉后,不但不气恼,反而还会一个劲地向我磕头作揖,并好言好语地感谢一番。说这是劳驾了什么“龙颜动怒、龙体解身”等等之类,是鸿运吉祥的征兆,预示着家人以后将有龙胎转世,官财两旺……听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哭笑不得。但若过去了这一天,我再去他们家时,他们便翻脸不买我的账了,十有八九会遭到他们奚落一顿,弄得我狼狈不堪。
有时候,遇上村里有人去世,他们家族的人,会很快地邀我过去,在死人入棺材之前,让我先在棺材里闭上眼睛躺上一阵。然后出来,他们便会像众星捧月似的簇拥着我,来到一间屋里,拿好烟好酒好菜款待一番。我也搞不清咋回事,反正不相信什么鬼神。心想,只要他们待我好,看得起我,我才不在乎做这些哩!嗨!还别说,就因为我躺棺材,竟做了件积德的事。记得是那次村里的大瘦爷死了,我躺进棺材里刚闭上眼不久,那边屋里灵床上已死去两天的大瘦爷,突然“哼哼”起来,最终竟又活了过来。结果把大瘦爷家的儿孙们,感动地围着我,一个个乱给我磕头作揖,像敬神一样敬奉了我三天三夜。给我吃、喝、用的东西呀,好得我都从来没见过。
可后来经历的一次,我就躺得不那么灵验了。
那是村里桂花家的男人大山,出门下煤窑给人家挖煤时,结果不幸被窑下塌方闷死在底下,最终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捡回。桂花抱着个刚一岁多的儿子,哭得死去活来。那孤儿寡母可怜的情景啊!谁见谁心疼。我含泪在棺材里躺了一天一夜,看能否出现奇迹,唤她男人活过来,结果还是白白地枉费心机,空“躺”了一场。桂花最终成了寡妇,带着个年幼的孩子柱柱,在村里艰难地度日。这件事,至今想起来,我还很痛心。
赶上这样的好日子,还是有时候的。更多的时间里,我都是一个人,在屋里默默地打发着自己,要么听听收音机,要么把玩一条捉来的蛇。
有时候,我在屋里憋屈得实在撑不住了,就只好走出来到街上转转。很快,便会看到村长田富带人拦住我,一本正经地道:
“傻羔,村东的大怪明天要结婚,都找你半天了,还不快去!”
“傻羔,你小子还不知道?村西的老万头死了,他家里人都等急啦!快去吧!”
我见村长这样看着我发话,一村之长的话,那可是金口玉言,是圣旨啊!会有假吗?于是便按着他们所说的人名,兴冲冲地登门求见,结果招来的不是一顿奚落,就是一顿打骂,害得我苦不堪言!
我这才回过弯来,原来是村长一伙故意给我下设的圈套、幌子,是拿我来取乐,逗他们开心啊!
我又恼又气,心想,他们咋这样戏弄我呢?尤其是村长,那可是一村之长啊!太不应该啦!
这也是我不喜欢白天出门的原因。
(四)
我今天在这里,要郑重声明一下,我晚上出来,从不做偷鸡摸狗的事情,从不干违法、缺德的事情。不偷不抢不赌,不吸烟不喝酒不近女色。
我觉得一个人活着,要有做人的最起码的道德底线。
我晚上出去,只是溜逛着闲玩。
我有时晚上在街上走着,也会被人发现。他们会“轰”的一下,上前拦住我说是小偷,接着便拿我做话柄,开心地取笑逗乐一番,全然不顾及我的感受,然后便一哄而散,各走各的路去了。
因此,我夜间出来,也得格外小心翼翼,免得遭人发现,自讨没趣。
(五)
今天晌午,我躲在屋内听收音机里唱歌,饿得肚子实在支撑不住了,便偷偷地溜出来,想去村东头的那家餐馆里,讨些残羹剩渣充充饥。刚踏进大街,突然看到寡妇桂花领着儿子柱柱,在前面走着。我正想低头跑过去,村长田富冷不丁地出现在我面前,一下拦住了我,皮笑肉不笑地怂恿我唱歌。我不唱,村长上前就拧着我的耳朵,不放我走。我最终拗不过他,就只好按着他说的唱开了:“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呀回头……”刚唱几句,村长便在一阵坏笑中打断我,咧着个嘴说:“这歌不好听,都过时啦!换小苹果,要大声唱,让周围的人听见。”
我说我饿,不想唱了。村长脸上一寒,突然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根油条来,诱着我唱。我馋得直流口水,不知道是阴谋,就学着收音机里听到的样子,放声地唱起来:“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红红的小脸温暖我的心窝……”没料到,我正唱得起劲时,前面行走着的桂花,突然转过身来,涨红着脸,杏眼圆睁,冲着我狠狠地“呸”了一口,拽着儿子,愤然远去……
我怔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我唱歌,村长好开心,寡妇桂花反而给惹得不高兴,是我唱错了吗?我弄不清原因在哪里。
村长田富坏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心不在焉地说:“唱得不错,没想到你傻羔还真有两下子。”然后便瞅了一眼远去的桂花,匆匆离去。
我站在原地,仔细回味着村长的话,不知道他是在夸我,还是在嘲笑我。
(六)
今晚,月光朦胧。
我在一阵狗叫声中,又蹿出了家门,手里把玩着一条绿花子长蛇。
我踏上了村前的小路,蓦然间,我看到前面出现了一个久违的身影:朦胧的月光下,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穿件红上衣的人影,正在路上行走着……
我两眼看得直发亮,那分明是我记忆中的娘亲啊!
“娘,娘。”我禁不住喊出口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嚎啥?”突然一个咆哮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转身循声望去,竟然是村长田富。
“晚上又出来瞎溜达了不是?你就不会待在家里老实些?”村长一副很气愤的样子。
“村长,我看见了我娘,就在前面走着。”我赶忙解释。
“你娘?哪个娘?哈哈!就前面走着的那个?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昏头了吧!就你这傻样,也想打人家的歪主意?”
“什么歪主意?村长,我都二十多岁了,俺娘我还会说假吗?”
“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熊样,也配得上跟踪人家?”
“俺跟她咋啦?村长,你不也在后面一直跟着吗?俺只是觉得,她太像俺记忆中的亲娘了。俺只是想看看她,绝没有啥非份之想。儿跟着娘走,想护送娘一程,这有错吗?”我一边解释着,一边用手不自觉地从脖子里扯下来那条游动着的绿花子长蛇。
“啊!”村长田富看见蛇,突然两眼一瞪,竟“噗通”一声歪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起来……好大会儿才醒过来。他从地上一边爬着,一边冲我怒骂着:“操你娘,你敢拿蛇吓唬我!想找死不是?还不快滚!”我这才从慌乱中回过神来,冲着前面的路上望了一眼,早已不见了“娘”的踪影。忙转过身,撒腿就向村里跑去……
我一气跑到村西的那棵大杨树下,站在那里喘个不停。想起村长刹那间倒地昏迷的情景,我心里怦怦直跳,太吓人啦!
我莫名其妙,村长明明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倒在地上发起抖来了呢?
我蓦然想到,敢情是村长怕蛇,一看见我手中爬动的蛇,就给吓瘫啦!
我又很不解,我在路上明明看到了娘的身影,其实就只是想撵上看看她,没别的意思。那么简单的事,可村长为啥非要给搞得那么复杂呢?以至让我痛失了看娘的机会。唉!太可惜啦!
我觉得村长田富太不可思议了。但我也知道了村长的一大弱点——惧怕蛇。
我分明感到了一种遗憾,未能撵上娘,看看娘长的模样。
我想,我决不放弃,以后若再看到娘时,我还会跟着她的,一定要撵上看看她。
(七)
今晚上,没有月光,没有风,一切好静。
我手里把玩着一条绿花子长蛇,像个夜游神,又溜了出来。在街上的大小胡同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突然,我看到寡妇桂花家的窗口里,还亮着灯光,在黑夜格外地打眼。
“咦!这么晚了,咋还不睡?有啥事咋的?”好奇心驱使着我,不由得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来到近前。
我突然怔住了,我发现桂花家的窗户下面,竟还站着一个人,晃悠着身子,一副醉熏熏的样子,正对着窗口喊话:“桂花,开门,是我!”
我立马听出来,是村长田富的声音。
“村长,俺已经睡了,啥事儿白天再说吧!”桂花从屋里回应着。
“俺来哪有不给开门的?俺有话要当面给你说,俺可是为你好啊!是关于办低保的事。”
“啥低保呀?俺不要!”
“别说不要,俺是看你男人大山都走了两三年了,你一个女人家带个孩子,怪难的,不容易!就想方设法专门给你弄了个指标。今晚你赶快填填表,明天一早俺必须得报上去。这可是好事呀,别人想要还捞不到呢?”村长田富站在窗户下面,摇头晃膀地解释着,说得跟蜜似的。
屋里沉默了会,随后门便打开了一道缝,一个齐耳短发、穿件红上衣的女人,探出来半个身子。
我脑子一热,那不是娘的身影吗?太像啦!跟那天晚上在路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可我很快就冷静下来了,这是寡妇桂花。
桂花冲着村长田富说:“谢谢村长的好意,俺不要,也不办,您走吧!”
村长“嘿嘿”地坏笑着,急步上前,两手一用力,便撞开了门。他一个跨步迈进去,上前一下就拦腰抱住了桂花:“这可是好事,天亮了就办不成了,你不得要好好地谢谢俺吗?”说着就将桂花抱到里间,摁倒在床上。
“啊!”我吓了一跳,看得清清楚楚,“村长这不是欺负女人吗!咋这样?”
桂花拼命反抗,大声呼救。三岁多的儿子柱柱被惊醒,吓得蹲在床上哇哇大哭。村长田富全然不顾,一边淫笑着,一边伸手扯向桂花的裤子。冷不丁,触摸到了一个凉冰冰的东西,他瞪眼一瞧,竟是一条活着的绿花子长蛇,吓得鬼叫一声,猝然倒地。
桂花一下怔住了,她看见我惊恐地站立在床前,正望着地上口吐白沫的村长田富发呆。
桂花回过神来,抱起正哭着的柱柱,又嚎啕大哭起来。
最后,村长田富住进了医院。
我被抓去蹲了拘留所。理由是,我半夜三更跟寡妇桂花胡搞,被出来治安巡逻的村长田富当场逮个正着,我毒打了村长一顿。
“简直是血口喷人!”我好恼怒,“明明是村长田富欺辱人家桂花,咋说成了是我呢?这分明是颠倒是非,故意诬告陷害!我冤枉啊!”
我恨透了村长田富。
桂花看起来似乎更不安,她知道我是为了救她帮她才蹲进去的,竟不顾一切地带着柱柱,来到派出所,声泪俱下地控诉了事情的真相。最后又说:“傻羔是好人,他是冤枉的,他是为了救俺才被抓的,他神经不正常,有毛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