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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兵秘密

作者: 柴英 时间: 2015-06-30 阅读: 8362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熄灯哨吹过半小时啦,沸腾了一天的军营沉睡了,柔和的灯光照着静悄悄的楼道。  深秋的北京,让人感到阵阵凉意,通信总站电报连指导员艾辉

摘要:“为什么要批评你?你并没有违反纪律,部队不让谈恋爱,可管不了你爱的权力啊,只要你不违反部队规定。” 艾辉深感同情地说:“人非草木,焉能无情,军人是最重感情的,更懂得珍重感情?这种感受我理解,我也等待过,这滋味不好受。” 指导员笑着说:“要是不来当兵,你早就成了新娘了,说不定都当妈妈了。你已经为部队做出了牺牲。”这是发生在女兵营里的故事。
   【一】
  
   熄灯哨吹过半小时啦,沸腾了一天的军营沉睡了,柔和的灯光照着静悄悄的楼道。
   深秋的北京,让人感到阵阵凉意,通信总站电报连指导员艾辉,披一件军绒衣,迈着轻盈的脚步,像护士查房一样,轻轻推开电传班的房门,借着月光逐个查看着她的战士们那一张张安静秀美的脸,职业的习惯,她每天临睡之前必须到每班转上一圈,才能安心睡觉。她熟悉她们,就像熟悉自己的孩子,从那一张张睡梦中仍然带着各自性格的脸上,和那均匀香甜的鼾声中,她能知道谁是真睡,谁是假睡,谁睡的踏实,谁有心事,于是她就开始琢磨为什么。
   新兵佟胖儿大腿伸出床外,艾辉轻轻把她的腿挪上来,帮她盖好被子。哎呀,这个苗淼枕头掉地上还照睡不误。这些姑娘啊,睡着了也不老实。在连队这个大家庭里,作为主官,就是一家之长,每个战士的冷热喜怒都装在她心里。今年28岁的艾辉,是有着十年军龄的老兵了,身体修长,五官清秀,军装合体,整体协调,简直就是阳刚和阴柔完美的结合。刚刚作了新娘的她,阳刚之中,又多了几分母性的温柔,对战士更多了几分关爱。
   艾辉走到电传班班长安洁的床前站住了,借着明晃晃的月光,她发现安洁那双弯弯的眉,不自然的微微皱着,使劲闭着的眼皮不由自主地抖动着。指导员心里说,装也装不像。她伏在安洁耳边轻轻地说:“睡吧,有事明天再说。”
   安洁眼睛闭的得更紧了,假装熟睡的样子。艾辉替她拣起掉在地上的军装,悄然离开房间,心想,安洁啊,我理解你。安洁是个无忧无虑,性格开朗的姑娘,有名的“睡觉大王”,那还是在新兵连的时候,有一次夜里搞紧急集合,全连拉出去跑了几公里,新兵班长才发现少一个兵,慌忙沿途寻找,找回宿舍一看,安洁还在酣睡,从此,落了个“睡觉大王”的绰号。自打接兵团女兵连连长艾辉把她从河北农村接到军营的那天起,还没见过有什么事能让安洁睡不着觉的,她知道这回,她真的难以抉择。
  
   【二】
  
   不管安洁心里怎么烦乱,深秋的月亮依旧是那么透亮,一点儿也不理解这个23岁姑娘的心思。有苦难言的烦恼,使她不知如何是好,就算第一次接到情书,也没有这样慌乱过。
   退伍工作一年一度,一到这时候,鬼灵精的女兵们心里都有个小算盘,私下里总是悄悄地议论着谁走谁留的事,对于自己的走留问题,超期服役的老战士每个人心里都有八九不离十的谱,有的,早早就悄悄做走的准备了,买东西,看朋友,找纸箱。谁买回来新衣服、皮鞋什么的,总要被战友们起哄,拿出来显摆显摆,姑娘们就喜欢你穿穿,她试试,各自用不同的审美观叽叽喳喳的品评一番,然后嘻嘻哈哈的打闹一阵,倒也给紧张的连队生活增加了轻松的气氛。安洁是班里年龄最大,兵龄最长的一个,不论从个人愿望,还是论资排辈,她觉得今年自己是必走无疑的了。所以,趁着今儿休息,她外出采购,回来,把包往床上一放,战友们立刻围了上来。
   “班长回来了,给你水,看你累的。”懂事的苗淼说。
   “参观参观班长买什么好东西啦。”新兵佟胖儿大大咧咧的像个“假小子”,伸手就抢班长的包,安洁照她手背拍了一下,另一只手紧捂着挎包,好像是怕秘密露出来一样,说:“别乱动,我给你拿。”
   佟胖儿手快,抢了一个盒子打开,是套粉红色的毛料西服,鲜亮喜兴,佟胖儿咋呼起来:“哎哟,好漂亮啊,我穿穿”。边说边抖开新衣服往身上套,穿的那么费劲。
   文静苗条的老兵苗淼说:“你行了吧,别把人家的衣服撑坏了,还是我来试试吧。”
   “就是,谁让你吃这么胖呢,赶明儿连婆家都找不着。”大家跟佟胖儿开玩笑。
   “人配衣裳马配鞍”,真不假,苗淼脱去肥大的军装,穿上这套衣服,立刻显出优美的线条,马上就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大家像欣赏艺术品似的,这个说“真漂亮,”那个说“是不错。”惟独佟胖儿捂着嘴笑,说:“哎哎,你们看呢,像不像新娘子?”
   大家“哄”的一声笑了起来。苗淼追打着佟胖儿,谁也没有注意到,安洁的脸,红的像霜打了的山里红,眼帘羞涩地垂了下来,这的确是为她自己当新娘准备的。佟胖儿趁安洁不注意,顺手抻出一件浅驼色男式高领羊毛衫,问:“班长啊,据我了解,这是目前年轻小伙儿最时髦的样式,坦白,给哪个帅哥买的?”
   安洁心虚,抢过来慌忙装了起来,说:“给我弟弟买的。”
   苗淼慢慢悠悠地说:“给弟弟买的怕什么?”
   “嘻嘻”,佟胖儿接茬说:“我看准是给‘大表哥’买的吧”。
   连队有严格规定,女兵服役期间,不许谈恋爱,所以,表哥,成了女兵们暗指男朋友的代用词。
   “嘻嘻嘻”、“哈哈哈”……本来就爱笑的姑娘们,有个笑引子更是笑个没完。
   安洁红着脸,拽着小胖的小羊角辫说:
   “小丫头片子,还贫不贫嘴啦?”
   “哎呀,救命啊。”佟胖儿夸张的咋呼。苗淼拍着手,报复地说:“活该!活该,班长别撒手,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胡说。”
   “嗬!真热闹啊。”指导员走进来。
   安洁松了手,佟胖儿趁势跳到指导员身边说:“指导员你看,班长欺负战士,你管不管?”
   指导员点着她那圆圆的小鼻子说:“该!就你最调皮。”战士们又笑了起来。艾辉一眼瞥见床上堆的东西,眉心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安洁,你到连部来一下。”
  
   【三】
  
   安洁从连部回来,一直到现在,还是心乱如麻,夜已经深了,她毫无困意。她听指导员脚步声消失了,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翻身,双手撑起上身,从枕头下摸出一封信,借着月光看起来。其实,这封信她差不多都背过了。
   “小洁:
   你终于说出了‘复员’二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牛郎’、‘织女’的团聚,也意味着我们幸福时刻的到来。我天天掰着手指头盼这一天。世界上有的是姑娘等小伙子,可没见过小伙子等姑娘,我已经等了四年了。新房都收拾好了,家具都置办齐了,万事俱各,只等我的新娘入洞房了……”
   “新娘?洞房?”哎呀,羞死人了。安洁用被头蒙住发烧的脸。她觉得,一个威武的女战士和一个穿红棉袄、戴红盖头、羞羞答答的新娘子怎么也扯不到一块。此时她对达勇的思念越发强烈。他那浓浓的眉毛下,那双深邃机智的眼睛,与众不同,那高耸的鼻梁下,有一双棱角分明的嘴唇,显出刚毅、果敢的性格。在安洁心目中,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正是她可以托付一生的人。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她从这双眼睛里得到安慰和勇气;在她苦恼的时候,他带给她温暖和快乐。她和他相爱,不像小说描写的那么浪漫,也不像常人那么平庸,有点患难见真情的味道。
   那时候,她还是个16岁的小姑娘,就离开父母,到沧州的农村插队落户。当时,村里没有给知青点儿盖房子,20名知青都分散住在农户家里,安洁的房东是一个五保户老人。来到农村,什么都要从头学起,比如挑水,这么简单的活儿,对于这个城里小姑娘来说,就是个大难题。农村没有自来水,全村人都要到村头的井里去挑,北方的水井很吓人,青石板的井台儿又湿又滑,她站在井台上往下看,井里黑洞洞的,深不见底,让人头晕腿软。她壮了壮胆,学着人家农民的姿势,把水桶挂在扁担钩上,双手拽着另一只钩子,一闭眼,把桶扔进井里,左摆,右晃,水桶像只不倒翁,怎么也不肯沉下去,只听“扑嗵”一声,连她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连扁担带桶一块掉进井里,差点没把她自己也带下井去,她吓坏了,看着被落进井里的扁担和水桶,不知所措,哭了起来,眼泪“嘀哒、嘀哒”掉进井里,一群孩子在起哄。正在这时,井口伸进一只长杆,杆头上拴着一只铁钩子,她仰脸看,一个魁梧英俊的小伙子在帮她捞桶,这一刻,安洁好像见到了救星。
   达勇是比她早下乡一年的知青,与她不同的是,达勇家在天津,是单独回故乡来插队的,而她们是知青集体户。他性格深沉,不爱说笑,据说他家庭出身不好,父母受到政治冲击。这几天他一直帮她挑水,安洁不愿意总麻烦他,所以才下决心自己来学挑水的。
   不一会儿水桶就捞上来了,达勇熟练地摆满一桶水提上来,安洁“谢谢”二字还没说出口,却见达勇又把水倒掉了,把扁担递给安洁,安洁用泪汪汪的眼睛惊疑地望着他,不容她开口,他说“你再试试”,并教她摆水的动作要领,然后让她自己摆。他那深邃的目光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嘲弄,倒有点冷峻。安洁倔强地抹了一把泪,弯下身子自己摆,达勇在旁边看着,指点着。安洁憋着一口气,非要学会不可,不蒸馒头“争”口气。汗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她左一下,右一下,水桶终于沉到水里,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桶提出来,快到井沿了,却怎么也提不上来,达勇伸手帮她拽上来。安洁瞪了达勇一眼,带着骄傲和挑战的神情,一甩小辫儿,担起桶要走。
   “等等。”
   “干什么?”安洁没好气地问,心想:哼,帮人还拿一把。
   达勇没答话,却弯腰摘下水桶,“哗”一下倒掉了半桶。
   安洁气呼呼地问:“哎哎,你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打上来的。“
   达勇笑着说:“挑走吧,第一次挑水,这些能挑动就不简单了。”
   安洁倔强地把剩下的水都倒掉了,又重新打了满满的两桶,挑起来,晃晃悠悠地挑走了。没走几步,就走不动了,只好放下歇会儿。走走歇歇,她硬是赌着气,把一担水挪到了家。她对达勇满肚子气,不过,打那儿起,她再也不怕担水了。后来她无意中发现,每天她来挑水,差不多都能看见达勇。说来也怪,安洁不但不恨他了,倒有点感激他了。
   她记得,知青刚进村两个星期,生产队就开始收麦了。北方的麦收,也叫抢收,和老天爷抢麦子。一点儿都不夸张的说,拔麦子的活儿真要叫人脱几层皮,天上太阳晒,脚下如火烤,从凌晨两三点开始,弯着腰割麦子,一直要干到看不见人了,晚上还要到场上打场。一个16岁的城市女孩儿哪吃过这份儿苦,真的吃不消了。那天预报说下午有大雨,必须抢在下雨前把那块最长的地收割完。队长实行包工方式,把地分成若干条,包给每个人,干不完罚工分。那时候生产队是工分制,男劳力一个人一天挣十个工分儿,干多干少都是这些分儿,女劳力只能挣七分儿。如果包工,就会按劳动量计分儿,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们,一听是包工活,都拼命干,不一会儿就把安洁她们甩下老远。这可苦了这些小知青们,拼命也追不上啊,安洁的手磨出了一出了一个个血泡,破了,镰刀把都染红了,钻心的疼。太阳晒的她头昏脑胀,口干舌燥。麦地怎么这么长啊,一眼望不到头儿。快到晌午了,她割了还不到一半儿,直起腰来看看,离地头儿还远着呢,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哭了起来。汗珠子伴着泪水滴进干裂的泥土里,马上就渗进去了。这时,她忽然听见前边“唰、唰、唰”的声音,越来越近,抬头一看,达勇从对面割了过来,像收割机样快,眼看就和她对上了头。达勇头也不抬地说:“我割,你捆!”真是大救星啊,安洁感激的不知说什么,听话的扔下镰刀,弯腰捆达勇割下来的麦子,俩人密切配合,不一会儿就割完了,此刻,达勇简直成了她的救命恩人。这时,大风卷着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顿时,下起了大雨。队长指挥着人们赶快把麦子堆起来,盖上苫布。好一个紧张的龙口夺粮。
   就在那天的晚上,被雨淋透了的安洁发起了高烧。村里的赤脚医生说,得赶快送公社医院,已经累得精疲力尽的达勇不容分说,背起安洁就走,刚刚下过雨的泥泞土路,踩下去就拔不出脚来,他干脆把鞋脱了,深一脚浅一脚的,光脚走了好几里地才到公路上,和知青战友一起,及时把安洁送到公社医院。安洁迷迷糊糊的趴在达勇的背上,心里充满感激和温暖。
   达勇比安洁大三岁,性格稳重,喜欢帮助人,又比她早下乡一年,她理所当然的把他当成可以信赖的大哥哥和主心骨。更使她敬佩的是,达勇多才多艺,喜欢写诗,写小说,更有一个特长,泥塑,安洁有一张最得意的照片,身背大草帽,脖子上搭着毛巾,在麦田里一手拿镰刀一手擦汗的半身像,很神气,是一个采风的记者给她照的,还上过报纸呢。达勇按照片的形象给她塑成了泥塑,拿到市里参加比赛,还得了奖,至今达勇还像宝贝一样珍藏着。
   谁也说不清楚,这种自然的兄妹般的依恋,什么时候默默的演变成一种难舍难分的感情。可那年代,谈情说爱是个禁区,再加上,达勇出身不好,安洁是军人子弟,他从来不敢妄想,他把爱深深地藏在心里。而安洁,只是个单纯活泼的小女孩儿,整天傻呵呵的也没想那么深。
   直到三年以后,安洁穿上军装,即将出发的前一天。
   太阳快要下山了,火红的夕阳下,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村边打麦场,深秋的场院静极了,没有了麦收时的热闹,只有几垛高高的麦秸垛静静地杵在夕阳里。打麦场也是农村的一个公共活动的场所,他们曾在这里一起打麦子,一起开赛诗会,演节目。为了维护知青的利益,还在这里与村干部吵过架。一起哭过,一起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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