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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大

作者: 老来 时间: 2015-06-30 阅读: 157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六零年的腊月二十三,凛冽的北风刮个不停,天空中乌云密布,偶尔有零星的雪花在飘落着。  虎山庄的人们一大早准备送灶神了。没钱买香火的,便烧了些旧报纸或念书娃

摘要:命大倔犟的说:“这麦子是救济一庄人的,我一人咋能受用。” 六零年的腊月二十三,凛冽的北风刮个不停,天空中乌云密布,偶尔有零星的雪花在飘落着。
   虎山庄的人们一大早准备送灶神了。没钱买香火的,便烧了些旧报纸或念书娃娃的旧书本,象征性的打发灶神“上天言好事”去了。
   队长送了灶神,盘腿坐在炕头上,围了土火炉炖茶喝。一罐茶刚烧开倒进了盅子端在嘴边时,刘麻子耷拉的暖帽舌遮住了半个脸,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结结巴巴的说:“队……队长-……不好哩……命……命大下场(去世)了。”
   队长的茶盅猛地掉在了地上,茶水溅进了鞋窝。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问:“你说的啥啊?”
   “我说呀,命大,他……他下场了”。
   “真的么?”
   “真的,都啥时间了,我敢编诓(撒谎)吗?”
   “咦,我的天尊神。好好的咋说下场就下场了呢?”他边说边跳下炕,踏上浇了茶水的鞋子随刘麻子向场房奔去。
   天空中零散的雪花象没魂儿似的随风飘荡。两只饿得发慌的乌鸦无力地拍打着翅膀,从这棵柳树头飞到那棵柳树头,歇一歇发出低沉的“哇哇”声。他抬头看了看骂声:“臊老娃,没好兆。”
   他仍然有些不相信的问:“昨儿个我见他好好的,咋就这么命脆呢?”
   “就是的,他不了个人(自己)家寻短,会好好的。”刘麻子筒了袖筒跨前几步挨着他说。
   “寻短?”他不解地自语着,又加紧了脚步。
   场房的门敞开着,他和刘麻子一前一后走到门口。他依着门框向里望去,只见命大平躺在窄窄的土炕上,眼睛圆圆的瞪着,舌头长长的伸着。他揪心似地一疼,眼前一阵眩晕,身子一摆,便不省人事了。
   刘麻子慌了手脚,心想,完了。这一个不是惹了两个不是。他该怎么去弄呢。这人命关天的事,我一个人在这达,到时间谁能说得清楚呢。还是喊人的好。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心想,这晕过去的缓一缓就会好的。孙寡妇曾经晕过,他掐过她的人中,救活过她。对了,今儿个我不能走,我要救他。他赶紧过去一手扶了队长的头,一手的大拇指用力地掐着队长的人中。过了好一阵子,队长才缓缓地吐了口气。他挨着他的耳朵叫:“好队长呢,你醒醒。”只听队长又缓缓地吸了口气。突然,眼睛猛地一睁,大声喊道:“命大,我把你个短命鬼,说走就走了,你咋不把我引上呢?我......我亏待过你呀。”他几乎用了哭声喊着。用力地将头向门框撞去,刘麻子急着迎了身子挡去。他只好在刘麻子的胸前撞着,一下,两下......直到刘麻子坚持不住了,才央求道:“队长呢,你就不要伤心了。他下场了,下场了就醒不来了。”
   “他醒不来了?”
   “嗯,他醒不来了。”刘麻子哄娃娃似地应承着。
   他才回过神来起身跨进了场房,抖抖索索地摸着命大的脸庞,直到命大的眼帘合上。他又抚摸他伸出的舌头,却怎么也弄不进去。他低头一看,炕沿下悬吊着几块青砖,绳子的一头正缠在命大的脖子上。他给命大解了绳子,又去弄他的舌头,舌头只收进了一半,就再也弄不进去了。他只好掏出自己的手帕将命大露在外边的半截舌头裹了起来。他看见命大腿上的黑色单裤,短的露出了半截肿得发紫的小腿。两只肿得象馒头一样的脚上挑了两只豁口的烂条绒鞋。
   他看着看着,止不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哭泣着问:“准备草了吗?”
   “准备了。”刘麻子边说边把筐内的麦草铺在炕头边的地上。
   两人抬起命大老汉僵硬的尸体搁在草铺上,算是落了草。
   就在收拾命大的遗物时,发觉他的枕头沉甸甸的,他拆开一看,惊呆了。原来,他昨天夜里偷偷送的二斤麦种子,原封不动的裹在枕头里。他双手捧着,久久的睨视着,任凭泪水打湿了这脏的油黑发亮的枕头皮。他喃喃地自语道:“命大啊,命大,你这个犟老汉,给你活命的粮食,却舍不得吃,却自寻短见,还不如掏了我的心去喂狗呢!”他越说越难过,仅抱起枕头“呜呜”痛哭,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在晶莹的泪光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命大活着的身影。
   就在昨天晌午,他得知命大病得不轻。去场房看他,一进门不见人影,他拖了长腔喊:“命……大,你死阿达(哪里)去了。”过了一阵儿,只见命大提了满是尿瓜瓜的棉裤,一摇三晃的从场房背后串来。见是他,便堆了笑脸说:“我正在拉肚子呢。”说完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接着又说:“你说怪不怪,这肚子里吃进啥就拉啥。”
   他问:“那你都吃了些啥呢?”
   命大抬起胳膊从露着棉絮的袖头里伸出肿得圆圆的指头,指了炕边的破粗碗说:“榆树皮熬的汤喝起来滑爽,拉起来难受。”话刚说完,他抖抖索索地又向场房背后晃去。
   他看了一眼命大拉的稀,粘粘的一团一团的,脓一样的还带了血丝。他心里一惊:完了,再这样下去,老汉会没命的。
   他找了保管何三,几乎没用商量的口气让何三从仓库里取出仅有的,种冬麦时剩下的二斤麦种子。
   他摸黑提了麦子给命大。
   命大倔犟的说:“这麦子是救济一庄人的,我一人咋能受用。”
   他发了脾气。命大才哆哆嗦嗦的收下。
   临出门,命大问他:“烟袋空了吗?”
   他递了空烟袋过去。
   命大一手抚着炕沿移到墙角,从牛皮纸袋里捏出旱烟,装了满满一袋。
   他系了烟袋在腰带上,回头望了命大一眼。
   命大说:“今年的旱烟霜杀了,又苦又臭的,你不要嫌弃。”
   他说:“咋能呢?这几年一直抽你的旱烟呢。”
   命大带了哽咽声说:“这半袋子给你留着,烟袋空了过来装是了。”
   他走了。命大恋恋不舍地依着门框目送着。
   谁知这一面竟是他和命大的最后一面。
   他小心翼翼地将枕头垫在命大的头下,好象怕被惊醒了似的。又找来半张旧报纸扇了他的脸。
   命大死了,村里人又忙活了起来。
   两个木匠拉了锯子在车板,饿得有气无力的,从正午锯到黄昏,圆木滚才分开了一半。
   几个挖墓坑的踩着针针雪,挥着镢头,揭不开冻土层。
   队长看到后叹息着说:“唉!算了吧,找一个现成的水淴圈,用席子裹着埋了。”
   山顶地的旮旯有一个敞开的大淴圈(洪水冲开地表向地下流水的过道)便成了命大的墓穴。
   夜幕将要降临,一声清脆的起丧炮响过,家家户户的水穿眼亮起了火把。
   命大的尸体被几个汉子搁在磨板上,抬着向山顶爬去。
   命大离开了他住过十年之久的场房,要迁“新居”了。
   队长提着马灯走在前边给他带着路。
   汉子们哭丧着脸却没了眼泪,只有针针雪被无情的北风刮着从衣领钻到身底。汉子们打起寒颤。
   命大,一个吉祥的名字,并不是他的真名,其实他的真名叫张收成。因在民国十八年的那场大地震中,他做了恶梦,梦见一条长虫(蛇)吐着红红的信子向他袭来。他爬啊爬从炕头爬到炕旮旯。轰隆隆的地震过后,他被人们从屋子的废墟中救出,而他的父母兄弟全被屋梁砸死。他说他做了梦。人们便称他为“命大”。
   一阵旋风刮起,细针针雪击打着汉子们睁不开眼睛。
   队长回头低声说:“命大,你就顺从些走吧,那里你暂时将就着,开了春冰化了,我给你挖新坟。”
   也怪,队长的话说完,旋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命大被半躺半立地塞进淴圈的。
   人们端着铁锨铲了雪和土疙瘩。蓦地。一汉子惊叫道:“妈呀!”
   队长提了马灯过去一照,那汉子的铁锨头上端了一颗黑黑的人头状的东西。队长蹲了靠近颤抖的锨头伸手去摸,原来是一顶裹了雪的帽子。他提起抖了抖,靠近马灯,眼前一亮,这不正是他收麦时被风刮走的黄军帽吗?他拿在手里翻来复去地抚摸着,没有发现一丝烂了的痕迹。他借着大腿拍了拍帽上的雪和土,然后双手托着,靠近“墓穴”端端正正的戴在命大的头上。说道:“老哥,戴上它,你好上路。”
   雪和土堆起的墓堆,孤零零地在北风中颤抖。队长提了马灯向前走了两步,又转身返回,将马灯搁在了墓前说了声:“老哥,灯留着,你不会惜惶。明儿个我再来看你。”
   针针雪“沙沙沙”的下着,马灯忽闪忽闪的,拉长了一道黑色的影子--“命大”,一个吉祥的名字,消失在了冰天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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