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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槐花香

作者: 斯琴 时间: 2015-06-30 阅读: 390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出生在古朴厚重的黄土高原上,我们的村庄座落在一道黄土岭的半腰中。村庄的西南边是一道沟,沟底有我家六亩田。这块田虽说在沟底,可沟里常年没水。难得下场雨


   我出生在古朴厚重的黄土高原上,我们的村庄座落在一道黄土岭的半腰中。村庄的西南边是一道沟,沟底有我家六亩田。这块田虽说在沟底,可沟里常年没水。难得下场雨,雨水很快就顺着干涸的沟流走了。田离村子远,也不可能从村子的井里打了水去浇灌。因此这块田也种不出啥好粮食。于是我爷爷带领家人,在这块地上全种了槐树。当时爷爷说:地不肯长粮食,我非得让它长些什么,否则就荒了。种槐树吧,不用人去伺候,四、五月里槐花开了,槐花有滋补的药性,也能当粮吃。
   槐树林栽下后,当年就成活,过不了几年就蔚然成林,成了远近闻名的一景。每年四、五月间,满树的槐花盛开,一串串芬芳雪白的槐花缀满枝头,如白云缠绕,如雪浪涌动,引来四面八方的蜜蜂,整日嘤嘤嗡嗡,飞进飞出,殷勤采蜜。浓郁的槐香弥漫在半空,顺风飘绕村庄。村里人尽情地嗅着那醉人的香味,好似喝了槐花蜜般,令人迷醉舒畅,妙不可言。
   黄土高原历来干旱少雨,广种薄收。漫山遍野都铺满了乡亲们辛勤的汗水,收种要翻山越岭,吃水要下沟上岭,行走羊肠小道,可沟沟壑壑还是写满了贫穷,日子过得很艰难,饥不果腹的日子频频发生。
   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完全靠天吃饭,至于有吃没吃,就得看老天爷的眼色了。雨水多,年景好收成多些,那么庄稼人的锅里就丰富些。雨水少年景就差,闹不好经常断炊。
   正当多数庄稼人处于青黄不接的窘境时,槐花年年如期翩翩而来,散发着淡淡的、甜甜的香味。于是,有米的人家想撸一把槐花尝一口新鲜。无米的人家则早早蹲在树下,在饥肠辘辘声中眼巴巴地等候花开,盼得望眼欲穿。
   爷爷经常说:槐树虽说是我家种的,但槐花让村人们摘去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呀。
   村人们说:这片槐树林,是救命树,它救了咱全村人的命呀。
   我母亲却说:这片槐树林,差点要了我全家的命呀!
  
   小时候,乡亲们每到晌午,都端着粗瓷大饭碗,圪蹴在吴瞎子窑顶的老榆树下,听他讲故事。瞎子姓吴,我从没见过他婆姨,也没见过他的儿女,大概是个孤老头。他因瞎得名---吴瞎子,大名反倒没人知晓。他讲地主骂地主,讲土匪骂土匪,说得绘声绘色,讲得抑扬顿挫,骂得唾沫横飞。唯独讲我的爷爷时,吴瞎子和颜悦色,语气平缓,不带一个脏字。
   开讲前,他总要捋一捋下巴那一撮山羊胡须,咳嗽一声,然后提着我爷爷王文渊的大名讲:哎,说起王文渊哪,可不简单。他家祖辈行医救人,世代行善积德,是德旺财盛的大户人家呀……
   民国年间,社会动荡不安,战争、饥饿、贫穷接踵而来。我家虽然也开始衰败,但仍努力济贫济困。到了爷爷手里,虽然遵照祖训继承了悬壶济世这一行,但他略懂医学,医术不精,想守住家业履步维艰。我爷爷颇有远见,把仅有家产全部置换成农田,自己种一部分,其余的都租出去,按年景收租。遇到灾年就不会昧着良心逼租,允许租户下一年补交,往往下一年继续年馑,就一笑了事。我爷爷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因世代行医,所以他骨子里敏感细腻,悲天悯人,不管是高官厚禄的富人还是沿街乞讨的乞丐,爷爷都一视同仁,来治病的给多给少不计较,遇到乞讨的倒卧门口,还扶进屋管吃管住。
   我妈说:每年槐花开的季节,也正是村里人粮食紧张的时候。槐花还是花骨朵的时候人们就开始撸着吃,一直吃到槐花谢,大约能吃两个月。向阳的花开得早谢得也早,向阴的开得晚,谢得也晚。村里人撸槐花和收庄稼差不多,先撸向阳的,再撸向阴的。很少有槐花落地,吃不了的晾晒起来,和粮食掺合着吃。爷爷家大人多,日子也不太景气,没有多余的粮食接济穷人。爷爷不允许自家人去撸这槐花,他把槐花全留给乡亲们。自家的孩子想吃,就到远处弄。
   每年,槐花姗姗而来,家家户户按时炊烟袅袅,男人眉头舒展,女人面色红润,小孩骑树上撸一把塞嘴里,丝丝香甜渗透心脾。
   爷爷就像一轮太阳,用他的智慧和善良温暖着村庄,照耀着自己的家族,族人在他的呵护下生活的平静安宁。
   吴瞎子拍手拍脚,讲得唾沫四溅:土改时把王文渊划为地主,村人们都觉得实在是太冤枉他了呀!王文渊的土地多是不假,可他良心好,一不收高利贷,二没剥削农民,这样的积善积德人家,唉……
   可那年代的运动是残酷无情的,我们家的土地财产都被没收,爷爷兄弟四人整天挨批挨斗,家里穷的是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不得已,兄弟四人悄悄分了家。分家不久,爷爷就去世了。爷爷去世,家里失去了主心骨,一向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大难来临之际,我们家族的人生存能力极差。
   爷爷的小弟,也就是我的四爷爷,书卷气浓,胆小内向,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他比我爹大不了几岁,我爹就是他的学生。我爷爷走后,四爷爷挨批最多,硬说他给贫下中农子弟们灌输了资产阶级的毒素。四爷爷整天像病人一样蜷缩在家里,一听路边有人吆喝就吓得魂飞魄散,不是往倒立的水缸里躲就是往炕洞里钻。那时候,四爷爷家的生活大部分靠亲戚和乡亲们接济,乡亲们也是从牙缝里抠出的一点点谷糠给他。谷糠糙涩难噎,噎下去便不出来,必须掺和野菜。
   那片槐树林成了生产队的公共财产,谁若想撸槐花,必须向大队、公社申请。我家评的是富农成分,就是饿死也不敢到大队、公社申请。四爷爷被评了地主,一家五口人饿得实在揭不开锅。他小儿子和我年龄差不多大,当时有两岁左右,饿得脖子直不起来,哭都没声了。四奶奶哭着求四爷爷去大队申请。四爷爷听到“大队”两字,就吓得两腿打颤,哪敢去申请啊!
   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饿死。晚上,弯月东升,刚挂枝头,四爷爷豁了出去,他喝了碗凉水,给自己壮壮胆,拿个褡裢向村西南方奔去。撸满褡裢,四爷爷连滚带爬,爬出沟,沿路洒了不少。回家,四奶奶赶紧做饭,给槐花里掺和一些谷糠。一家人饱饱吃了一顿。四奶奶把剩下的晾窑顶上。
   第二天,村里人吵吵,说有人偷了槐花,公社要来调查。四奶奶赶紧收回窑顶的槐花,吓得东碰西撞找藏的地方。四爷爷反倒镇定自若地说:别藏了,就摆在明处吧,藏起来捂坏还得挨饿。
   四奶奶问:那咋办啊?
   四爷爷说:死者大于天,以后不会挨饿了。
   说完,他脸色平静地扑拉扑拉身上的灰尘,仔细擦了擦眼镜,戴上。稳步走出家门,直向村西南的槐树林走去。一个时辰不到,就有人连滚带爬地进村告诉四奶奶:四爷爷在槐树林里挑了棵最壮实的槐树,上吊,死了。
   斯文、懦弱、不懂生计的四爷爷,与生俱来与简单粗俗无缘,他只想做个先生,教书育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可诡异多变的现实生活像一把利剑,时时处处宰割着他的肉体,削弱他的意志,道道伤痕全部侵入他的生命里,以致生不如死。他似乎失去了爱和恨的能力。四爷爷选择了逃跑。也许他为想做真实的自己却不能如愿而憎恨过炎凉事态,也许他也想像一个坚强的战士顽强地守护着贤惠漂亮、青梅竹马的四奶奶和乖巧的儿女。他势单力薄,在这个荒淡冷清的尘世挣扎过,最终以卵击石输得一败涂地,不尽人意的世道让他绝望。四爷爷本性向善,他心里爱着他的家人,那一褡裢槐足以证明他倾尽全力的爱。
   草草安葬了四爷爷后,原本出身于大家闺秀的四奶奶备受打击,她几次寻短见,想追随四爷爷而去,被年幼孩子苛求生存的眼神硬拽回来。
   正如四爷爷说的,他死了以后家里人不会再挨饿。村里的乡亲们都是知恩图报的,四爷爷走后,乡亲们不顾影响都伸出援助之手。三寸金莲的四奶奶,除了会写一笔上的了台面的毛笔字,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再无其他本事。我爹主动提出要帮助四奶奶全家,于是两家十几口人的生活重担,全落在爹的肩上。
   爹身材单薄,肩膀又窄又小,根本挑不动那么重的担子。沉重的生活负担过早地压弯了爹的脊梁。在我的记忆中没有见过父亲的笑容,而他那弱不禁风的身影却刻在我的脑海。由于长期超负荷的劳作、饥饿,及早透支,爹的体能提前衰老了。他二十七岁掉光了满嘴牙齿,三十多岁时,背弯成九十度,看上去有七八十岁的模样。爹以模样得名,十里八里的乡亲一说起王罗锅家喻户晓。
   自从四爷爷去世,村里人撸槐花再不用申请。可我家人就是不去那片让人分外伤心的槐树林。
   四爷爷走的时候我还很小,没有记忆。吴瞎子从来没有讲过那段故事。我八岁那年,家里没米下锅,母亲让我和爹去弄吃的。
   一出门,一股清香扑面而来。把我馋的直咽口水,肚子也咕噜噜的闹腾,当时我爹肯定比我还饿。我跟在爹后面说:爹,咱也撸槐花吧。
   爹脸色暗了下来说:咱挖野菜。
   我跺着脚说:撸槐花,撸槐花。槐花好吃。
   爹目光直直地盯着西南方,犹豫一会,说:咱们不敢去。
   我哼着跳着要去。爹拗不过我说:走吧。
   我高兴的一蹦丈二高,跑在爹前面。还没走槐树地边,我就脱下衣服,把两只衣服袖子用草绳扎好准备当口袋。父亲佝偻着身体小跑着紧跟后面。
   正要下沟,忽然,一个叫四毛的人从半坡窜出来喊:嗨,干啥?不能撸槐花,大队要罚款的。说完似笑非笑的走了。
   爹大惊失色,脚一歪,滑了一截“扑通”坐草丛里。我已经跑到半坡,回过头看爹,爹像草丛中被废弃的一樽泥塑,目光呆滞,面如死灰,呆呆地蜷缩在草里。两行眼泪扭动着滚下来,爹哭了。我折回去喊爹走,爹坐下一动不动。我也不知道爹哭什么?只感觉到爹哭的很伤心。所以我也坐下陪着爹哭。哭了好大一会,爹的手一直在我的头和背之间抚摸。
   父子俩哭了一会,爹擦干自己的眼泪,又擦净了我的眼泪,指着沟的对面说:你赶紧去你姥姥家吧,说不定能赶上吃饭。
   我不走,爹硬把我拽起来说:快去,要不就饿死了。
   我又哇地大哭起来,往后退着不走。爹沉默了,表情僵直,目光呆滞地凝望着姥姥家的方向。忽然,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莫名其妙恐怖起来,赶紧扯着爹的胳膊哀求:爹,你跟我去姥姥家,你跟我走。
   爹不走也不说话,我更加恐惧,嚎啕大哭,使出全身的力气拽爹。爹像水泥灌制的石墩,杵那一动不动。我就不松手,连哭带求,想把爹拽离这片树林。爹看我哭得声嘶力竭,拽得满头大汗,终于长叹了一口气,挪动了腿脚,跟在我身后去了姥姥家。
   姥姥一看我和爹的表情,就知道我们家又揭不开锅了。
   姥姥明白,我爹是个没啥能耐的人,也无可奈何。可她心疼女儿、心疼外孙,经常省吃俭用地帮衬女儿。姥姥赶紧给我们做饭,做熟,让我和爹吃。姥姥说:没有多余的盆给你们端饭,都吃了吧,吃肚里比拿着省事。
   然后她提着箩筐出去,把门反锁上。姥姥去舅舅家要了些酸菜、豆面,让我们赶快拿回家去。回到家,我妈正搂着弟弟妹妹们坐灶台边哭。一看我们带回吃的,赶紧往灶坑里添柴火,顺手撕几条酸菜塞弟弟妹妹嘴里,然后边切菜边数落爹:水开了一遍又一遍,等不上你回来,这七八口人迟早会饿死的。说完,呜呜大哭起来。爹抱着双膝木木地蜷缩在炕沿上只流泪,不吭气。
   我家吃饭的人多,爹一个人挣工分,一年下来挣不够全家人的一半口粮钱,是村里的超支大户。姥姥隔三差五地接济我们,常宽解我妈说:穷怕儿多。儿不吃十年闲饭,慢慢熬吧,快熬出头了。
   可惜爹还是没有熬过去。我十七岁那年,爹去世了,爹只活了四十岁,他是累死的。
   爹去世后,家里的生活重担就落在我的肩上。母亲对我说:你爹一辈子胆小怕事。自从挑起这个家的担子,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没过一天舒心的日子。现在轮到你了,你出去闯荡吧,不活出个人样来,就别来见我!
  
   就那年,我离家拜师学手艺,头一年管饭没有工钱,给家里省了一份口粮。第二年,挣的工钱交给生产队还超支款。以后几年更好一些,也能拿出供弟弟妹妹上学的钱。
   我比爹幸运,赶上了好时候。我兄弟五人,两个弟弟学业有成,另外两个弟弟一个跟我学木匠,一个学铁匠。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吹入黄土高原,我们兄弟几个就外出搞副业。没几年就翻了身,家境在村里是最好的。
   我们把家安在了省城,我却经常在梦中常看到,我爷爷和四爷爷在槐树林里凄苦地转悠。有时想起爹,一想就后怕。当年要不是我拖着拽着爹离开槐树林,他肯定会步四爷爷的后尘,在槐树林深处终结他那苦难的一生。
   我从内心深处恐惧那片槐树林,梦中经常会被吓出一身汗。那一串串洁白芬芳的槐花,像无数个冤魂,把先人们逼进绝境。满林的槐花,恩惠过全村人,唯独没有眷顾我家的人。我家人一旦沾染了它,就有厄运降临。所以我们家族的人从来不提“槐树”二字,说起槐树就心有余悸。想起惨死的先人们,更是剜心割肉的痛。
   那年冬天,我回老家接母亲,正好赶上村里开大会拍卖槐树林。拍卖价从二十元开始,二十五、三十……七十、七十五,喊到八十时没人举牌了。我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当即出价五百元!这个天价把村里人全怔住了。那时候的五百元听起来不多,可比现在的五十万元都难弄。我现在能轻而易举地借五十万,可当时借五百元比登天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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