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埋伏
作者: 守备师令
时间: 2015-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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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白英桃是个幸福的女人,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今年五十岁了,能健康地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是菩萨保佑祖宗眷顾。 三十六岁那年得的乳腺癌,医生说快到
(1)
白英桃是个幸福的女人,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今年五十岁了,能健康地活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是菩萨保佑祖宗眷顾。
三十六岁那年得的乳腺癌,医生说快到晚期了,毫不犹豫地将她右边的病乳一刀割掉。医生批评过白英桃,这个病早期就有感觉,里面会有小小的硬块,你平时洗澡的时候就没有摸到过?硬块长大了疼痛了你才来抱佛脚。白英桃平时就大大咧咧、嘻嘻哈哈,说话都慢条斯理,轻言细语,对屋里的事从不操心,吃官饭摇官船,一切有丈夫去打理。自己的奶子自己摸它个狗屁,都是丈夫在摸。丈夫摸也是粗枝大叶,胡乱地揉捏几下便直奔主题。
丈夫叫王耀兵,与他白英桃同岁,当过兵,参加过自卫反击战,复员后分配到镇卫生院,专管全镇的卫生稽查。卫生稽查是个优差,要说卵事都没有,应付上级检查时才骑辆五羊摩托到处转一转,乡村卫生室,街道和菜市场。一般都守在康泰药店里帮白英桃卖药,在药店内的电脑上斗地主,看马报,有时在店门口宽敞的檐阴下摆张小木桌,约左邻右舍来打小麻将斗小地主,输赢不大,关键是陶冶性情消磨时间。白英桃不会斗地主,打麻将时也围着木桌四方看,为人欢喜为人愁,实在忍不住牌瘾了也等着和家起身,她好及时去补空,这个时候王耀兵都会主动退让,进店里去看电脑,揣摩今天香港的特码是开蛇还是开兔,晚上给码民提供消息,他是码庄,有街上的码民来下注。哪有夫妻同桌的道理?
白英桃的右乳割了,右胸空瘪瘪的,左乳却依旧健壮,像高耸的喜马拉雅山,左右两边太不对称,走起路来只见左边花枝乱颤右边却波澜不惊一马平川。对街卖服装的青翠说你个英桃姐,安个假妈子不好?标致的英桃姐都不标致了。白英桃笑说一番后根本不当回事。假的就是假的,当不得真。老都老了,还讲么标致呢?得了癌症的人,不晓得是今日死明日亡,安都没有必要了。一说到寿命,太敏感,人家也不好再说,只是嗔怪她胡思乱想,乳腺癌算什么,乳腺癌早就过了关。张沟村的某某,三十岁得乳腺癌,开刀后活到七十八岁。没说那是早期。
白英桃晓得人家在宽她的心。她也无所谓,该死的卵朝天,阎王要你三更死,那能留命到五更?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玩的玩。做梦都不晓得一路活到现在,五十岁了,开刀动手术时是三十六岁。三十六岁是个结巴数,算命先生说她三十六岁有得一冲,居然就被她冲过了,江水滔滔天空静,一帆风顺到扬州,屁事没得,身上的右乳像劁猪佬割了一个小猪卵子,随手一丢了事,小猪儿哼哼叽叽,三五天也就伤口愈和了,活蹦乱跳了。白英桃开始还是多少有一点担心的,完全不放在心上也不可能,只是没有别人那样死心眼,心思陷在病里爬不出来。她只是偶尔皱一皱眉头,开刀时女儿点点还不大,只有八岁,读小学二年级,读书不行。丈夫请过老师吃馆子,老师都很难邀宠,都不好意思,女儿成绩差了老师不好见面。自己当娘的一死,也不晓得女儿今后会如何生活?丈夫是闲不住的,定然会另觅新欢,给点点找个后妈。十个后妈九个毒,一个不毒是头猪。点点是不会有好日期过的。都说宁死当官的老子不死叫花子娘,就是这个道理。
白英桃常常敲打丈夫,说我死了,你差伴(指又婚)一定要差善良的。最好是农村人,不要太漂亮,不要太年轻,不要太风流,要对点点好。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丈夫王耀兵总是恶脸相向,硬着脖颈儿斜着腰说你会死?老天爷会让你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随你死了算了。你不会死的,还有九百多年活。你是祸害,祸害一千年。
再说到死,王耀兵瞪她一眼不理她。白英桃就不说了。
倘若自己真的死了,王耀兵不差伴哪百分之百是假话。世上有几个男人死了女人能熬得住日期?都是开始哭得浑天黑地,肝肠寸断,九死一生,恨不得一头撞死。硬生生将爱情演绎得惊天地,动鬼神,催人泪。然而,女人的尸骨未寒坟土未干,男人早已是新人在怀,喜笑颜开,相看两不厌,只是敬亭山。
丈夫王耀兵对她的好却是人人皆知的。
白英桃自从嫁进王家,就没有吃过什么苦。结婚时,白英桃在镇供销社上班,鞋帽门市部的工作不累,回到家里,一日三餐都是王耀兵在打理,白英桃顶多洗洗衣服拖拖地,打打毛线串串街,简直就是公主。王耀兵也是农村人,小时兄弟姊妹多,遭过孽,受过罪,吃过苦,屋里屋外的事儿没有他不会的。经常忆苦思甜,说他六七岁时便在灶台边搭把木椅,一边烧火,一边站在木椅上炒菜,还差点让火烧着了茅草屋。后来有了女儿点点,洗衣服的事都被丈夫承包了。改革开放,供销社解体,白英桃分得沿街一间门面屋,夫妻决定开药店,生意虽说并非兴隆通四海,但也进账不差,比沿街卖日杂的卖衣服的卖农药化肥的都要强。银湖街是条镇级街,也是条过路街,离县城不远,一般的生意很难赚大钱。门面屋后面是一块空地,丈夫又拖了砖瓦,在空地上修了个小二层。于是前面开药店,后面吃喝拉撒,生活也安逸自在。白英桃得了病开了刀,王耀兵更是照顾得细致入微,搬药箱背矿泉水,一应重事不准她插手,调配药品,都归王耀兵管,隔三差五的,到县城进药,是王耀兵的事。白英桃只管当白领坐柜台,高高在上,贵妇人模样。
王耀兵也有发火的时候,牙巴骨咬得咯咯响。是白英桃在外面打麻将,打到深更半夜才回家的时候。你是不是说不听呢?你是不是有脸无皮呢?再这样我不得开门,开了门的是狗日的。白天里打不得几多?还熬夜打,好人都要打溘豁(荆州人表示死)。白英桃不气恼,从丈夫嘶哑的鸭公嗓中感知到了浓郁的爱意,嚓嚓地拉严卷闸门,一路甩着单奶子,笑吟吟地说,你准我溘豁了算哒!溘豁哒你好找年轻漂亮的。
王耀兵不准她乱说,晚上揉着她肥硕的单奶,说我们拉钩,我们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困难争取活到九十岁。毛主席语录都被他胡乱地篡改了。
白英桃就这么幸福地活着。开刀后医生断定她运气好能活个三五年的,医生将王耀兵喊到主任办公室,关上门,说了自己的观点,要求王耀兵对妻子要关爱要忍让,让她愉快地度过风烛残年。王耀兵不断地点头,对妻子要好那是一定的。想不到白英桃能健康地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2)
到了王耀兵的生日,农历八月初八,整整五十岁,王耀兵的兄弟姊妹都来了,提前来贺了一天,也当日回去了。他们大都是农村人,要收割中谷捡摘棉花,农活忙碌,来玩耍一天都忐忑不安,挂在心上的事太多,棉花炸得满田白,中谷老扎梗了,还有鸡鸭鹅猪羊狗。白英桃留不住的。特别是王耀兵的姐和姐夫,种了十多亩田,儿子媳妇在外打工不和气,闹离婚几年了,钱也没挣到,还将小伢儿留给当爷当奶的抚养。姐和姐夫十分劳累,五十多岁腰也驼了头也白了,说到伢们总是泪水涟涟,白英桃也陪着摸眼泪。丈夫五十岁,姐夫没送其他礼物,弓着腰背进来一满袋的中谷米,说是留着自己屋里人吃的,在地里时没打过剧毒农药,化肥都施得很少,主要用的猪栏粪和菜籽饼,绿色食物环保产品。白英桃坚持要付两张毛老爷,三推四攘都不要,走时硬塞给姐夫两瓶黄山头,反正是别人送的。王耀兵当卫生稽查,别的好处少,收的白酒却多,稻花香、白云边、五粮液、关公坊、剑南春……大众化产品,几十百把块钱一盒的酒。姐夫也没别的嗜好,就爱喝口酒,也欣然接受了。其他兄弟姊妹每人要给两百块钱,纷纷将红色毛老爷往白英桃手里戳,都说没买礼品,哥要吃么事喝么事自己去买。都一脸虔诚。白英桃像打架,说到天上都不接受,自己的亲兄弟姊妹,亲亲热热聚一聚,热闹热闹,比什么都好,花十万百万都买不到,怎么能还收钱?都没给成。小妹夫在南堤喂精养鱼塘,晚饭时喝了白酒,脸赤红,走到门口,捉住白英桃的手说,姐呀,你好人啦真是好人!白英桃莫名其妙,不知东西南北。她白英桃一直就这么做人的,对丈夫的兄弟姊妹从无二心,好人做了半辈子,今天才知道她是好人?小妹夫是实在人,口笨不善表达,对嫂子白英桃的恭维赞颂,一切都在不言中,今日是喝多了酒,酒赶人话。按说她白英桃的确做人有道,丈夫的兄弟姊妹都喜欢她崇敬她的确不假。丈夫有六姊妹,排行老二,老大是姐姐,三男三女。老爷子死的时候,白英桃生下女儿点点不久,还住在乡里的土墙屋里。老爷子是个慈祥和善的人。生点点那天是腊月初七,北风呼啸,老爷子早已用劈柴在堂屋里生旺了火,接生婆将初生的点点裹好了衣片,抱到温暖如春的堂屋里,老爷子迫不及待地接在手上,喜不自胜,抱在堂屋里上下走动,“摇呀摇,摇到外婆桥”。点点睁着晶亮的眼睛,扑闪着眸子看世界。老爷子说,我的乖孙孙,看什么呢?看不上我们的土墙屋么?哦哦,我们要给乖孙孙修封墙大瓦屋呢!白英桃虚脱而欣慰地躺在床上,听爷孙俩在堂屋里咕哝。不久,老爷子因他与老兄弟之间的矛盾,受了些冤屈,服毒自杀。白英桃心如刀绞,哭得死去活来,她完全将老爷子当作了亲生父亲。除姐姐出嫁,王耀兵成家,在下还有四姊妹,都不大,幺老弟还只有十二岁。一个个成人长大,成家立业,他们做哥嫂的费的心血一言难尽。长哥当父,长嫂当母,他们都做到了,特别是她白英桃,毫无怨言,问心无愧。就是如今几兄弟姊妹都成家立业,白英桃仍关注和支持着他们。小妹夫喂渔,她支持了四万。大姐田多农忙,白英桃每年都要去帮忙劳动几天,掰掰棉花,除除杂草,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客去主人安,白英桃正在打扫房屋,接听到小妹夫的电话。房屋的枕头底下,你看一看。白英桃一听便知缘由,丢下扫帚奔到房里,掀开枕头,露出一叠的红钱,-数有八张,八百元。除了姐,每人给了两百,容不得她再三推辞。白英桃虽说平时大大咧咧嘻嘻哈哈,有点男人的性格,手里捏着一叠的红钱,鼻梁发酸,也有了流泪的感觉。收拾完屋子,太阳将落未落,药店的门口响起了鞭炮的响声,劈里啪啦,响声震天,浓厚呛人的硝烟弥散到药店后面的小楼里来了。白英桃来到店里。街对面停了一溜儿的小车,街心一排冲天大礼花喷地吐着弹药,呼啸着冲上天空,发出剧烈的爆炸声,一卷一卷的小子鞭在地上蹦跳着炸开,扬起红纸屑和浓烟。店门口刹那之间暗无天日,有一帮男人被烟雾卷了进来,喊着送恭贺送恭贺。是王耀兵的一帮战友。王耀兵从街面上便开始打招呼,逐个地敬烟,捶肩膀,夸张地握手。白英桃连忙说,稀客稀客,都到后面去坐。去找茶杯倒茶。最后进来的是个矮胖的男人,肥头大耳像尊弥勒佛,右手食指上带只硕大的板箍戒指,左手牵个花枝招展的小女孩。进来后女孩腼腆地喊白英桃大妈,六七岁了,在读小学二年级,羞涩而畏缩,伶俐而乖巧。女孩叫多多,白英桃早已认识了,到她王家来不是第一回。第一回来女孩只有一岁,男人们要熬夜要打牌,多多就交给了白英桃。女孩也招人喜爱,喊她白英桃大妈大妈,喊得甜丝丝的,白英桃引着她睡觉,她一头扎进白英桃杯里,还一手抚着白英桃的臂膀,激起女人无尽的母爱。来的次数多了,感情更为密切,就像自己的孩子,平时坐在药店里,都不由自主地念叨多多。这多多,与白英桃混熟了,还主动讲学校一些开心的事,对自己家里的事却是缄口不提的,白英桃问起来都默不吱声,好像一棒打入了旧社会,愁目苦脸。白英桃对多多有些怀疑,是不是胖战友的婚外情的产物?这类事报刊上说得很多,有鼻子有眼,就像发生在读者身边一样。王耀兵说她胡说八道信口开河,胖战友原先在公路局当股长后来下海经商办建筑公司,多多是生的第二胎。白英桃说那就是鸟贵换衣人贵换妻,小媳妇生的伢儿。战友们都在五十岁上下,哪还有六七岁的小伢儿?命好的人应该是孙伢儿都有了。王耀兵说她是坐在药店里没事,《知音》杂志看多了,以为世上光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事,胖战友的老婆年轻漂亮是实,生第二胎也是实呗,有钱人生三胎也是有的。胖战友的大娃是女生,一心想生个男娃,哪晓得第二胎又是个女生?白英桃细想,也怪不得多多不爱说家庭,必定是他爸妈思子心切,对她多有厌弃。
战友们早已在二楼的客厅里吆五喝六地战开了,打麻将的打麻将,玩花牌的玩花牌,斗地主的斗地主,不亦乐乎。白英桃端茶递水了一阵,到药店照看门面。战友们喊她媳子,有王耀兵陪着玩,媳子该干吗干吗去,我们这些兵痞子,都自己招呼自己,桌上有烟,杯里有茶,瓶中有开水,这就足已够已。白英桃与男人们也打不上班合不上群,便到药店招呼生意,叫多多在药店的电脑桌上做家庭作业。战友们是来庆祝王耀兵五十岁生日的,本该上午就来,相约在县城集合,矮胖战友搞建筑发了财,都敲诈他请客,要在县城洗脚、捶背、还蒸桑拿,拖拖拉拉就是一天。这叫严惩暴发户,打造平等和谐社会。
又是鞭又是炮,药店门前车水马龙,人客来往又多,响动很大。对门的青翠过来打听消息,是不是屋里过事?过事是要送“人情”的。如今送“人情” 已是随物价水涨船高,五家百姓要送两佰了,关系近一点的起码三百,亲戚是五百块钱往上跑。白英桃摇了摇头,说,不过事。都是老王的亲戚战友,每年他的散生,都要来闹一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