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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居梦

作者: 一寸光阴 时间: 2015-06-30 阅读: 250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浑河沿有片始建于伪满时期的棚户区,住的都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老百姓。用老百姓的话说几千户人家连个科长都没有。当年就是买不起房子的人在荒芜的浑河大坝边自己


   浑河沿有片始建于伪满时期的棚户区,住的都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老百姓。用老百姓的话说几千户人家连个科长都没有。当年就是买不起房子的人在荒芜的浑河大坝边自己建起的简易房,解放后才办的房产证。那时候的人也不懂计划生育,哪家都儿女一大帮。随着孩子们长大,娶妻生子,人口繁衍,家里拿不出钱来买房,单位盖的家属楼根本满足不了职工的需求,为了解决住房问题,于是都在自家的院子里翻盖搭建,大房套小房,小房接偏厦。从空中俯瞰这大片区域,破壁残瓦紧密相连,简屋陋室高低错落,林立的小烟筒东扭西歪,窄路小巷幽长回转,迷宫一般分不清出入口。
   每到傍晚炊烟袅袅,烟雾腾腾,油烟和烧菜搅合的气味弥漫街巷令人掩鼻。这里成了省城市容的一块伤疤。改革开放后拉开了棚户区改造的大幕,一幢幢新建起的楼房诱惑着浑河沿街道的居民们,
   随着浑河景观带的改造,浑河沿街道成了开发商眼中的宝地,动迁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动迁安置楼已经在附近建到封顶了。动迁公告和回迁细则贴出来,让久盼的人们又喜又忧,喜得是很快就能住上宽敞明亮的楼房;忧得是想得到属于自己的那套房子,还须交一笔增加面积补偿费和管网配套费。条件好,人口少的人家求亲靠友凑些钱勉强还能园这个美梦,人口多生活困难的人家就成了问题。文件规定按拆迁协议签订先后次序排号,早拆迁的排在前边,回迁时优先选房。够条件的家庭陆续拆除了旧房搬走了,还有许多困难户仍然守在老屋和动迁办谈判,乞求得到一点恩惠,金守礼家就是其中之一。
  
   一
   傍晚,家里人都还没回来,金守礼见水缸空了,赶紧操起扁担挑上水桶供水点挑水,刚刚五岁的小孙子趿拉双不合脚的大鞋紧跟爷爷身后走着。
   金守礼七十岁的人了,老伴前一年过了世。他骨瘦如柴,面色黑黄,没了血色,秃顶上还长着枯草般稀疏的白发,眼睛凹下去,眯成了一条缝。挑一担水有点吃不消了,为了给孩子们减轻负担,这个活他坚持包下来。
   供水点等挑水的人很多,因为他年岁大,邻居都照顾他,让他先接满两桶水。
   金守礼弓个腰吃力地挑两满桶水往家歪歪斜斜往家走,桶里不时溢出的水溅到坎坎坷坷,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爷爷!啥时候能不挑水呀?”孙子说。
   “等上了楼就不用挑水了,家家都有水龙头。”金守礼道。
   “啥时候能上楼啊?”
   “快了,没看见楼都改起来了吗?等你长大了,就没有平房子了,都是楼。”
   “啥时候长大呀?我都不小了,爷爷带我去住楼呗!”
   “你还不懂事,交不起钱!人家不给住啊!”
   “等爸爸开资就去交呗!”
   “哎!别问了,你想家去吧!”
   小家伙不再问了,紧趿拉着鞋跑回家去。
   一缸水很快挑满了,他又去生火点地炉子,准备做饭了。
   ......
   金守礼是个老实肯干守规矩的人,老伴没有工作。一家人全靠他的工资维持生活,一直过得紧巴巴的。他有三个儿子,原来家里就一间半房子,大儿子结婚时借翻盖房子,在房山头硬接出半间,改成了两间。因为宅基占了街道,差点让管房产的给扒了,找人说情,考虑他家的实际情况罚一笔钱才了事。二儿子结婚,又在小院里盖一间土坯房,他和老伴住上了,两间正房让给两个儿子各住一间。到三儿子要结婚时,他又在土坯房边上接出一个偏厦成了他和老伴住处。他家的小院里除了一条过道盖满了高低不等房子。建这些房子,没雇过匠人,没求过帮,都是金守礼带领儿子利用休假时间建起来的。房屋尽管低矮,一家人总算都有了安身立命的窝。为了给儿子们娶媳妇建房子他操劳了一辈子,过着癞蛤蟆捕苍蝇将供嘴的日子。
   三儿子长得其貌不扬,还没有个好工作,金守礼就和他生活在一起用自己的工资补贴他。因为条件不好又没有间合法的房产,三儿子三十过了还在市里找不到对象,黄守礼就深入偏远山区花钱给讨了个媳妇。为了凑够亲家要的彩礼钱,他掏空了腰包和家底,看姑娘长得漂亮,觉得这钱花得也值。
  
   不大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三媳妇回来了,儿子扑上去喊妈妈,她从兜子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撒到炕上,儿子甩掉鞋爬上炕剥开糖纸吃开了。三媳妇卸了妆,脱下好衣服,换上一身劳动服去忙做饭了。
   三媳妇叫郝桂花,娶她那年刚好二十岁,其貌如花。她家里贫困,长得清秀质地白净,在家时因整天劳作,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掩盖了青春媚气。她是贪图进省城这个繁华大都市才愿嫁过来,盼将来成为城市人找份工作过上好日子,改变贫穷的命运。那年月一个农业户籍的姑娘能嫁到省城就很幸运了,哪里还顾得上小伙的长相和家里贫富,只要能要到足够给哥哥娶亲的钱,就啥也不挑了。
   初来时她还很安分,因为就是这样的生活环境也比家乡强得多。山沟里那低矮的茅草房,没有灯光的黑夜,灰尘暴土的街道,光秃贫瘠的山地,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她恨不得早日离开。都市的繁华景象,还能吃上大米白面,住房虽简陋,也四壁粉刷得雪亮,崭新的花被褥,一套新家具,已经与自己的那个穷家形成巨大的反差,她过得挺知足。头三年他不施粉黛,衣着随便,勤俭过日子,整天洗衣做饭,忙里忙外保持着山里女人的质朴。丈夫在外做临时工,每星期周末才回家一天,家务都由她操持。她渐渐发现丈夫家是省城中生活条件最低的那一族,属于困难群体的劣等公民。
   受城市女人们赶时髦讲穿戴的风气熏染,她也慢慢知道美了,当第一次买套时装穿上了身,化了妆对镜子一照,才发觉穿戴打扮起来,自己的美貌比城里的女人们毫不逊色,邻居们地夸奖更让她心里美滋滋,神情飘飘然,以后就舍得钱买时髦衣裳穿了。自从孩子离手,每到星期天把孩子交给丈夫带,自己就涂脂抹粉,打扮时尚出去逛街。
   从脏兮兮的小院里走出个花枝招展的美女像鸡窝里飞出个金凤凰,每当她走在胡同里,都会吸住路过人的眼球,目送她走远才不舍地离开。她接触人多了,又常有白脸轻浮的男人勾搭她,明里暗里给她递话要和她相好,在比较中她越来越看不上自己的男人了。她暗自拿定主意,等将来户口落下成了市里人,有了工作就找个好男人,不守着他过这困难的日子。
   这一切瞒不过金守礼的眼睛,他知道论模样和年龄三儿子根本配不上桂花,所以自己尽量节省,家里的钱都交给桂花支配,哄着她,可着她用。他帮着儿子守家望门,倍加小心地护卫着这个家。桂花生个儿子长得虎头虎脑,金守礼格外喜欢这个小孙子给起了个名字叫金豆豆。他想有这么个孙子拴住儿媳的心,她就跑不出这个家。三个儿子都安排好了,金守礼就想安心养老了。刚消停两年,建好了房子又要拆迁了,金守礼瞅着用心血建好的房子要推倒直心疼。
   按动迁文件规定,他全家只能分到两套住房,还要交四万增加面积补偿款和管网配套费。三儿子的住房没有房证,属于违建,没有分房子的资格。按政策可以照顾一小套住房,但必须自己交钱购买,开发商给予低于市场价的优惠。金守礼盘算了,最少也要交七万元才行,家里的日子勉强维持,根本拿不出钱来,不动迁还都有个窝安身,动迁了却面临无房住的境地,金守礼整天愁得团团转,想不出好法子来,动迁成了一家人闹心事......
   家里人都回来了,各自去忙做晚饭,金守礼才撂下手里的活计,猫到自己的小屋里休息去了
  
   二
   绝大多数人家和开发商签了协议,拆了自家住房搬走了,临街的一大片商品房工地已经开始打桩了。还有些没和开发商达成协议的住户仍然守着,金守礼家就是父子相守拒不拆迁,下定了决心不满足要求就不动窝。
   那年的风特别大,都入了夏还在刮,一眼望不到头的破壁残垣在大风中瑟瑟抖动着,旋风时而卷起生活和建筑垃圾在空中飘浮。动迁办已经给断了电,只留一处自来水井供人们食用,每天早晚供两次水,每到给水的时段,来排队接水的人很多,虽说生活条件不好,但为了得到房子都在苦撑着。
   拆迁办的负责人又来催拆迁了,一来总带两个年轻膀大腰圆的社会混混。那负责人面相还斯文,四十多岁,梳个大背头,戴个眼睛,一对不大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说起话来却声色俱厉,丝毫没有商量的口吻:“老金头,你家咋还不搬那!再不搬铲车可要来推了,别说我没通知你。”“不是不搬,实在是没有钱交,求各位领导抬抬手,让我们先住上房,钱慢慢分期还,要能行我家马上就搬走。”金守礼谦恭地回道。
   “你老头净想好事,答应便宜卖你家一套房已经够照顾了,还想不交钱,不识抬举!拆迁公告说得明明白白,一切按规定办,不能再拖了,赖着不走最后就强拆,后果自负!”
   老金头看一眼那两个凶神似的随从,听着那人的严厉不容分说的口气,回顾起前些天亲眼见到过一家人夜间被硬抬出屋,住房被推倒的情景没了主意,腿一软就跪下了,老泪纵横地哀求道:“各位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们吧,房子不能扒呀!我那孙子才五岁,儿媳也没工作,去哪里去弄钱去,没了住处这日子可怎么过呦!”闻声一旁领孩子站着的三媳妇也都跪下哭天抹泪哀求起来,小房里顿时哭声一片,这哭声悲戚哀伤;这哭声寸断人肠;这哭声惊天动地。就是铁石心的人也会动容。
   那负责人这种场面见得多了,他从没动过同情心,当他的眼神落到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年轻漂亮媳妇身上时眼睛一亮,像猎人发现新猎物,产生了弄到手玩玩的心里,于是换一副嘴脸说:“别哭啦!别哭了,我也是按上边的指示办事,也没有决定权,这样吧,你们写一份材料,把你家的困难情况都写上,明天下午三点送到我办公室,我帮你把材料送上去,再研究研究。”
   一看松了口,金老头连磕了三个头:“要帮我家办成这事,我年年给你烧香,儿孙永远念你的恩德。”三媳妇也破涕为笑了:“大哥,好人呐!求你给使使劲,办成了一定好好报答你,绝不会让你白办。”
   “明天就让你儿媳去找我吧,你老爷子年岁大了,就别跑腿了,耳聋眼花的,别磕磕碰碰的出点事不好。”
   “大哥留个姓名,我明天好找你。”
   “到那找吴主任就可以了,谁都知道。”
   金老头谢了又谢,三媳妇一直把他们送出门外,脸上漾出热情地笑,粉白的两颊现出浅浅的酒窝,那负责人临别一眼回眸,心里痒痒的......
   走在路上那两个随从一个嬉笑着对头说;”大哥!今天你咋发善心啦,从来没有过呀!是不看上那小媳妇啦!”
   “嘿嘿!那小娘们长得真挺撩人的!”另一个说
   “别出去瞎嘞嘞啊!我是瞅她带个小孩怪可怜的......该饶人处且饶人嘛!”
   ......
   第二天下午,郝桂花穿戴整齐,打扮入时,拿着连夜写好的材料,把孩子交给公爹就去了动迁办。
   临出门金守礼嘱咐说:“到那和人家说话客气点,求人的事就得矮三分,这可是天大的事,要真能免交钱就给他送点礼,我手里还积攒些钱你带上,要是他收了这事就有眉目办成了。”他从自己枕头里翻出了五千元,找个信封装上抖着两手捧着交给了儿媳。他从来没有这样大方过,一辈子省吃俭用,连肉都很少吃,衣服都去旧物市场买旧的穿,洗个澡都算计,为了翻盖房子,每天回家都不空手,自行车后架子上总绑点捡来的砖瓦石块带回家积攒起来。这可是他留着有病遭灾时救急钱那!
  
   三
   动迁办就设在恒基地产开发公司售楼处的二楼,吴主任把身边的人都提前打发走了,大背头梳得溜光,早早坐在办公室老板台后的沙发上叼着一支香烟,翘着二郎腿等那小媳妇如约来访。他看上了郝桂花的美貌,昨天晚上他脑子里都是那小娘子的模样,急得像猫见到了鱼,恨不得一下子把鱼吞进肚里去。他确信凭他的手段和权力一定会把她弄到手,这事他没少干。
   这间办公室是个套间,外间办公,里间是休息室。外间老板台,文件柜,待客长条沙发摆了一排,几盆花木增添不少雅趣。动迁公告和细则贴满一面墙,公告上盖有区政府和开发商单位醒目的大红印章。里屋隔出个洗浴间,摆放着一张大床。他把里间的房门虚掩着,做好了准备。
   他是开发商老板的亲弟弟,名字叫吴法天,掌握着浑河沿街道这片拆迁大权,协议签上他的大名就生效。他雇了一群手黑心狠的打手组成了拆迁队,只要他一声令下,就出去对付那些‘耍横’,不听安排的‘钉子户’,说出手就出手。他暗里交代那两个随从只要不出人命就行。
   为了要房子,每个动迁户的主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公安派出所的民警也得给足他面子,因为派出所也在动迁范围内,开发商答应给每一位民警分一套房子。动迁中出现点纠纷,民警会很快到现场维持秩序,安抚百姓尽量化解事端。
   动迁办设在开发商先建好的一幢设计考究的小楼里,楼门口有保安守卫着,吴法天的办公室就在二楼。他已经和门卫交代过了,郝桂花一到门卫的保安就指引她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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