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妹妹我是姐
作者: 雀巢康启昌
时间: 2016-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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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妹妹我是姐 我们从温州出发的时候,钱国丹与她的先生徐正淼、她的密友杨维平等已经在桐江书院等候我们了。上了高速,安妮的车技得到了充分发挥,不到两
你是妹妹我是姐
我们从温州出发的时候,钱国丹与她的先生徐正淼、她的密友杨维平等已经在桐江书院等候我们了。上了高速,安妮的车技得到了充分发挥,不到两小时,新朋老友就聚在一起了。说是老友,我和钱国丹相识不到一年,友情的新旧,不在时间的长短,不在空间的远近。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两台车在空旷的马路上一同扑向仙居的高迁古村。高迁古村正在大修,暂不开放,杨维平亲自给我们向导,我们从大门进入。维平在仙居的政协就职,专门研究地方的山水民俗,又能讲出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我于是紧跟她的后面,听她画龙点睛式的解说。原来这座古村,是明清年间吴氏一族的集居地,保存有十三座明清时期仿照太和殿建成的古宅院,是典型的江南望族的居所。只看建筑群的高大巍峨,就可以断定,绝非贫下中农的普通民居。庭院深深,每座大厦两侧都有坚实的马头墙。吴氏一族始于五代的梁国光禄大夫吴银青。接着是北宋龙图阁的直学士吴芾、南宋左丞相吴坚、明代左都御史吴时来等杰出人才,十七世纪,清朝末年还有浙东副元帅、怀远将军住在这里。枝繁叶茂,树大根深,至今仍有他们的后裔在这里生息,该是官十几代了?如今一扫祖宗的富贵豪华,过着普通农民的生活。他们崇尚古朴,保留着相当多的传统习俗,如纺纱、结带、编草鞋、捣年糕,做佛事等。我们从大门走进,四面房屋相互联属,屋面搭接,紧紧包围着中间的小院落,因檐高院小,形似井口,故又称小院为天井。我小时候,读巴金的《一宁的哭》,曾问过老师,什么叫天井?老师说,南方住宅,四面房屋,中间的小院子,就叫天井。我当时,无论如何想象不出院子是井的形象,直到1980年代,我拜谒沈从文的故居,才领略了天井的真切,那个20平米的湘西小院,夹在四面房屋中间,不是一口古井是什么?可是,沈从文虽是大名鼎鼎的作家,怎么能跟权重禄厚的高官相比?高迁的天井,最小也有百米,应该是个天潭。往里走,大天井套小天井。井井有条。拐过去,又是一座大厦,门上三个大字:尚书第。尚书可是个大官啊,相当于现在的部级领导。明代初期,应该是正二品,是副总理一级的高官了。但空室无人,马头墙寂寞高耸。房上鸟雀盘桓。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今日百姓堂前燕,飞入非常尚书第!哲学的玄想,触我遐思。转过去,又一小院,见一老妇人跟我招呼:“旅游的吗?”一口仙居方言,让我跌入异国他乡的困惑。武陵人误入桃源,语言尚能交流,古村人说话,我一句不懂。但我立刻产生强烈的交流欲望,特想知道她眼下生活的实景。我求安妮帮我翻译。原来她的儿女全都外出打工,广州深圳上海都有她的亲人,孙子飘流北京,一年到头都无暇回来一趟。再问,她贵庚几何?虚岁七十七。
“我今年八十四,你七十七,你是我妹妹,我是你姐姐!”我放慢了说话的速度,希望她能听清。她果然听懂了,眼里放射惊喜。哇啦哇啦急切地说了一大堆“外国话”,除了激动亲切,我一窍不通,我把目光投向安妮,她说啥?她说,好啊,你是姐姐我是妹妹,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一定要常来我这,你不用走前门买票,自家人回家,从后面进来,不买票的。我乐了,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四堂妹。同行的孙宝庸老师,也来凑热闹,他自报家门:“我七十九岁,比你大两岁,你是妹妹我是哥。”她听懂了,认认真真说了一大堆仙居话,孙老师居然听懂了。她说,你过年的时候来吧,我养了一口大猪,过年的时候,孩子们都回来吃肉,我给你烧菜,你一定要来。大家哄然而笑。一会工夫,她收获了一哥一姐。健康晚年,衣食无虞,她唯一缺失的就是亲情。她可能每天都能见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却难得见到一位亲人。她感动得笑眼脒眯。但电话来了,午餐已在村口的农家饭店摆好,兰舟催发。当我们向她告别的时候,她紧紧地拽住我的胳膊,说了一些我不懂却能领会的话:她留我吃饭。安妮告诉她,下午我们要登天姥山,不能在此久留。她如梦方醒,轻轻放开我的手臂,眼里流露不舍。我紧紧地拥抱她,与她合影。快门掀动之时,她留给我一个永恒的的微笑。红扑扑的脸庞放射她77岁的纯真。我们走向院墙外面的鹅卵石小路,她跟过来,忽然转身,跑步回去又跑步追上了我们。手里托着一落酥饼,安妮说,这是在广州打工的二儿子刚刚捎来的,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品尝,让大家吃一点。大家觉得过意不去,儿子远道寄来的孝心,我们怎好随意夺爱?坚决不要,但怎奈她心恒志坚!盛情难却,真情更不容拒绝,我们于是站在小路上大吃大嚼起来。我无法表达谢意,悄悄地把一百元红票塞进她紫色的棉马甲的口袋里,她起初不收,大概是感受到我的坚持与真诚,才收下了。站在正午的阳光下,她短短的身材踩在自己短短的影子上。像一座雕塑。没有折柳相送的古典与浪漫,没有长亭短亭的温文尔雅。她站在阳光下,本身就是一束阳光,真情像阳光一样闪烁。
你是夜莺,我是黎明
从来不曾想我能攀登天姥山,那是李白的梦。天姥山在哪?不是在新昌吗?怎么跑到仙居来了?梦,也会搬家吗?安妮说,确实是在我们仙居。我不想跟她辩,躺在温州大酒店的软床上,听安妮细细的鼻息,我回忆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在天姥山索道的休息室里,我问杨维平,你们仙居人说这里就是天姥,你有根据吗?想不到她像参加大学生辩论会的大学生,面色庄严,情绪亢奋,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讲出一大串环环相扣的事实。论点鲜明,论据充分,结论肯定,一番话竟是一篇相当严谨的论述美文。我不再怀疑了,如果我是评委,仙居赢了,你说服了我,我赞你!我们于是沿着李白云霞明灭的梦境,去看“半壁见海日”,去找“空中闻天鸡”。可惜,我们乘索道往上爬,一根钢索驮着一车20多人横跨太空,斜上900米的北海道,许多峭拔雄奇惊险旖旎的风景都在我们脚下掠过去了。什么“渌水荡漾清猿啼”,什么“熊咆龙吟殷岩泉”,还有那“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的山路都在索道的下面盘绕旋转。下索道,走栈道,再上一个高峰,坡缓,路平,一米多宽的栈道,绕山转弯,千米以上的流纹岩缝隙里盛开粉红粉白的高山杜鹃。仙居人对家乡的建设与呵护是李白做梦也想不到的。我很幸运,如果没有这索道,这栈道,别说我84岁的老太太,就是那些20几岁的毛头小伙恐怕也不敢“因之梦吴越”了!这时,杨维平指着远处一座绿色葱茏的山峰说,那里就是李白说的“日月照耀金银台。右边发红光的是金台,左边是银台。”我蒙了。一片苍茫,哪里看得清左右,何来红白的光彩?还说,银台下边躲着一个漂亮的小狐狸,简直是无中生有,天方夜谭!但是,我缄默了。四天前,在大龙湫的山路上,我们遇上了两人在两峰之间做空中飞车表演。游客们纷纷选个适合的角度,仰望天空。他们一声声惊叹一阵阵欢呼,说骑摩托的男孩肩上托起一名穿红衣的女孩。大家震惊高叫的时候,我气得快发疯了。近视眼加白内障,给我展示一片茫然的空白。我什么也没看见。万里无云。我这般年纪,这般视力,还要攀登李白都没有登上的天姥,我是不是有点不知道羞耻?我默默地扭转离开,不再徒劳寻找什么小狐狸。即使那只白狐,比周迅变化的更美。走过一段缓步台阶,我没觉得疲劳;走到陡峻的石阶,我惨了。腰酸腿软,我喊:“安妮,怎么回事啊?这么高的石阶,还有多少磴啊?”安妮急忙过来扶我,像哄着小孩似的:“马上就到,就这一点点。”“你有几个一点点啊?”我故意装萌,惹大家哄笑,缓解我的紧张,大家果然大笑,孙老师替她回答:“你已经爬过10个一点点了。”啊,我好伟大啊,10个一点点,我没有停步,没有发喘,我登上了一座有亭子有石桌有石凳的山峰,峰顶支出一块10平米的悬空玻璃地板,三面设置栅栏,供游人观赏拍照。我喊:“我要累死了,先不拍照!你们几个唱歌我听!说完坐下来。大家喜欢我倚老卖老,装嫩,一个个鸳鸯似的哄着刘姥姥。我更萌了:“我特别想听钱国丹唱歌!”可是这句话刚出口,就后悔了。钱国丹这两天心生块垒,一直放不下一件特别烦心的事。但一路走来,我们讳莫如深,谁也不敢提起,她也不愿直说。我对安妮说,有她朋友陪我们,咱别让她跟上山了。可是她还是来了,而且她的老伴也跟来了,我们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敢吐露,心中藏着一万个不忍。孙宝庸善解人意,笑眯眯地站在大家面前:“我给大家唱一首俄罗斯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他用俄语打嘟噜唱,大家用汉语随和,把许多陌生的游客也引过来加盟。高山反响,深谷回应,头上的白云都驻足倾听。一曲结束,又唱《我用歌声拥抱祖国》,大家不太熟悉这歌,当他换用汉语歌唱时,我感悟到,俄罗斯革命歌曲的歌词也很美:“我用歌声拥抱你,妈妈!我用歌声拥抱你,祖国!我要拥抱每一缕炊烟,每一片白云;我要拥抱每一朵小花,小花,每一点点渔火……”脸上洋溢着心中的快乐和满足。这位青年时期屡遭不幸的才子,晚年青云直上,睡梦都想唱歌网名快乐白头翁,名副其实。接着站起来的是安妮,她是个活泼开朗笑口常开的的天使,声音比孙宝庸的男中音高8度,直穿云霓。她唱“蓝蓝的天上白云飘……”我想起她说过的话。她说,她的母系衣钵里,装着契丹人的血脉。契丹族没了,契丹人的血液,却在她血管里奔流。她喜欢草原,幻想马背上的驰骋,想写一首《梦游草原吟留别》。大家的掌声未落,钱国丹起来了,不用谁千呼万唤,她“整顿衣裳起敛容”,像一名职业歌手,踏上她谙熟的舞台:“我唱什么呢?”似乎在问自己,“唱一首《黄水谣》吧!”那是我们那一代人最喜欢唱,最喜欢听的抗战歌曲。我没有参加那场惨绝人寰的战争,我9·18后出生,生下来就是亡国奴。钱国丹的父亲,那时以教师的身份从事党的地下工作。教学生唱抗日歌曲既是他的爱好,更是他的责任。1944年出生的钱国丹,没有学会说话,就会唱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游击队员之歌》、《松花江上》、《黄水谣》……稚嫩的小嗓门,在爸爸刚劲浑厚的歌声中唱出了天生的尖锐。抗战歌曲是她跟着爸爸成长的心声,如果忙碌不堪的妈妈,也来加入合唱,一家人的心声便形成一种高亢进取,勇往直前的家风。可是就在钱国丹小麻雀的翅膀还没有学会飞翔的时候,爸爸被卷入一场莫名其妙的冤案,那是个冤案重重的年代,爸爸把歌声带进了流放的岁岁年年,“妻离子散天各一方”。民族的黄水滚滚滔滔,爸爸的冤案,整整背负30年,钱国丹考上了音乐专科学校,却无力就学。爸爸呀,我们还唱吗?国丹的音质如竹笛一样清脆,在云端缭绕,爸爸的歌喉则如大提琴配器,征服苦难的方式千千万万,她钱家选择了音乐。钱国丹啊,你是夜莺,你在黑夜里呼唤黎明。爸爸歌运长久,平反后,一直唱到94岁。老爸闭上眼睛熟睡的时候,夜莺的歌声更加嘹亮,黎明,黎明!钱国丹一手执笔写小说,一手击节唱黎明。此刻她的先生徐正淼主动配合。悄悄站在她身旁:“麦苗肥呀豆花儿香,男女老少喜洋洋……”高低宛转,阴阳交响,二气调和。太棒了,掌声歌声穿越历史,在天姥山万峰丛中一个有凉亭的峰巅上冉冉升起。钱国丹,你是夜莺,我是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