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裂
作者: 何叶
时间: 2015-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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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病房里的无影灯昏暗地闪烁着,大梅坐在病房里,看着病榻上面无表情的老父亲,听着他一声接着一声地呼噜声,心中有种说不清的不安。是啊,接到大弟的电话,就急
摘要:等我死后,你们几个来了,一定要记得把箱子里的钱拿出来,给我和你的妈妈买上一些吃的东西,给我们烧去。因为我和你妈真的是饿怕了!
一
病房里的无影灯昏暗地闪烁着,大梅坐在病房里,看着病榻上面无表情的老父亲,听着他一声接着一声地呼噜声,心中有种说不清的不安。是啊,接到大弟的电话,就急匆匆地赶来了。几个月没有见到老父亲,老父亲怎么就躺在病床上了呢?他怎么就睡了有两个多小时还没有醒来的意思?大梅心里犯着嘀咕,不由得情不自禁地轻轻摇动老父亲身体,并在老父亲的耳边轻声地叫着:“爸,爸,爸……”连连叫了许多声,老父亲愣是纹丝未动,还是那样打着呼噜,紧闭着双眸。大梅不得不欠起身来,凑近老父亲的脸端详着。他看见老父亲比前几个月老妈去世的时候,明显是老多了,满头白发不说,脸上的肉皮松弛得塌陷着。老父亲地嘴半张着,八十岁的人了牙齿却还是齐整的。大梅正心疼地望着老父亲,一直坐在病房一角没有说话的弟媳,却在这个时候说话了:“大姐,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单了,说爸已经挺不过去这两天了。”
弟媳长了一双三角眼,油光锃亮的脸上还抹了过多的粉底,就如那葫芦瓢挂的白霜,过于矮小的体型和肥胖扯上了关系。她穿了一件红花色突出的裙式褂,如圆皮球一样滚动着,凑近到大梅面前接着说:“大姐,怎么,你还想再多呆一会吗?再多呆爸也不可能会醒过来,医生已经给他用了冬眠灵了。”
“什么!冬眠灵?为什么要给爸用这个?”大梅转过脸,不解并急促地问着弟媳妇。弟媳妇听大梅问,愣了一下神,貌似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她急忙捂了一下嘴,然后,她语无伦次地解释道:“这个……我,我也不太清楚,也许,嗯,也许是病情需要吧。”弟媳飘忽不定地闪烁着她那双三角眼,又说了句:“我上厕所,憋了一上午了。”就转身闪出病房。
病房门“咣当”一声关上了。大梅疑惑地望着弟媳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正在这时,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双冰冷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并听见有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叫到:“大,大……梅。”
是老父亲的声音!老父亲终于醒了。大梅急切地回转身兴奋地望着老父亲,只见老父亲无力地抬起一只手臂胡乱地摆动着,另一只手臂却去掀动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脸上现出极为痛苦的表情。被子被老父亲拽开了一角,大梅惊呆了,她看见自己的老父亲一丝不挂的下体,插着导尿管,黄呼呼的液体,一股股流出来,并散发着一股股难闻的臭味。她急忙帮老父亲盖上被,正想去叫医生,老父亲却眼睛直直地望着大梅,眼泪一股脑地从眼角流了出来。他拽住大梅的手,嘴里不住声的冒出一个字:“条,条……”
条,什么条?难道老父亲想吃面条?大梅对着不住声说条的父亲问道:“爸,你是不是想吃面条?”老父亲听了大梅的话,急切地摇动着自己的头,眼泪哗哗地流着,嘴里却含糊不清地对大梅费力地嚷道:“不,不是!”大梅还想再继续问下去,病房门在这个时候却“砰”的一声被撞开了,大弟和弟媳妇慌张地闯了进来。他俩看见大梅和老父亲手拉着手,又看见老父亲脸上的泪。大弟赶紧慌张抢前一步连声说道:“大姐,你该回去了。医院里有我俩就行了,用不了这么多的人!有事了我们会给你打电话!”大梅还想再问问老父亲是不是想要吃面条,回过头再看老父亲时,却发现老父亲又紧紧闭上眼睛,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二
大梅出了病房来到医生值班室,她看见老父亲的主治医生张医生手里正举着一个片子仔细地看着。张医生看见大梅走进来,赶紧放下了手里的片子说:“你就是200病房的家属吧,我正要找你们呢。你父亲的病是脑中干肌瘤,已经到了晚期。片子我刚又反复看了看,情况不是太好,估计也就这两天了,你们家属回去准备后事吧。”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大梅眼泪汪汪地望着张医生焦急地问道。
张医生沉思了一下说:“还有一个办法,但看目前你父亲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了呀。”
“什么办法?你说来看看。”大梅急切地问着张医生。张医生皱了皱眉头说:“吃化疗药倒可以试试,只是你父亲已经很虚弱了,吃了弄不好也许只能坚持不了几个小时。但要是你父亲真能挺过去了,也许还能多坚持些日子。我本来在你父亲入院当天就提过此建议,因为那时候你父亲体质还算不错,绝对对病情有好处,结果你大弟和你弟媳妇极力反对,他们还建议我们给你父亲用了冬眠灵,说你父亲晚上总不睡觉手脚乱动,影响他们睡觉。这不,给插了导尿管用了冬眠灵。这回他们倒省心了,什么都不耽误,结果耽误了你父亲的最佳治疗时期。这几天倒提出要给病人用化疗药,我让他俩把你家的兄弟姐妹们都叫来,最好商量一下。”大梅听了张医生的话说了句:“对不起医生给您添麻烦了,我回家马上和我下面的兄弟妹妹商量一下吧。”就离开医生值班室。
大梅举步艰难地离开医院,眼前浮现着老父亲满满眼泪的神态,心里感觉万分地疼,她疾步地走回家里。回到家他想着老父亲说的“条”。就急忙去厨房煮起了鸡汤面条,然后又给她的二妹小妹和二弟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赶紧去医院聚齐看老父亲。
大梅是家里的老大,她的下面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母亲去年就病逝了,在医院那个是她的大弟弟。大弟弟和弟媳妇都在一家二轻企业上班,两个人结婚后,老父亲又在他们单位给他们两口买了一套房子。他们住的地方,离老父亲两口住的地方没有几步远的路程。两口子很不会过,单位又开的工资少,他们俩所以经常回家搜刮老父亲的钱。老父亲离休前在政府机关谋事,母亲没有上班,在家当家庭妇女。老父亲省吃俭用一辈子,随着几个儿女的相继结婚,不抽烟喝酒的老父亲和老伴攒了一些钱,大儿子为此三天两头的回家要钱,明天开小铺,后天要做买卖,每次要钱还不是小数目。今天两万,明天三千。更有甚者,还有一次说欠了某某高利贷的钱,还不起债主的钱,两口子被债主堵在家里,债主手里拿着大砍刀还口口声声说:“还不起钱就要砍断他们两口子的腿。”大儿子哭哭啼啼跑到老父亲这里来要钱,老父亲一下拿不起七万,就给大梅打了电话。热心肠的大梅急匆匆给凑了两万给了老父亲,老父亲一并给了她大弟七万,最后才算了事。他大弟过后也表示:“等自己有钱了,就马上还给大梅。”可是过去了好多年后,也没见他把欠大梅的两万元还给大梅。有一次,大梅的公公脑出血住进医院急需钱,大梅不得不和大弟说起还钱的事,大弟竟然口出不逊骂道:“不就是钱吗?你死了我少不了去你坟头烧给你!”大梅为此伤心地和大弟吵了一架,两个人还险些动了刀子。老父亲实在看不过眼,就从自己省吃俭用的钱卡里,取了两万给了大梅。从此后,大梅和大弟几乎不再过话,即使俩人回家,偶尔遇到了也是谁也不搭理谁。大弟他们两口子结婚后生了个闺女,闺女学习本来挺好的,考上了大学老父亲也给拿了学费,不知为什么却没有去上学,在附近给找了一份教学工作。更有甚者,两口子为了给闺女腾房子还一起搬进了老父亲两口的房子里。白吃白喝一分钱不掏不说,买块豆腐都要老父亲掏钱。大梅的二妹是个文静少言寡语的人,从小就被送到很远的二姨家,和父母感情很淡,结婚后有了儿子就更很少回家。男人的家是外地的,家里很有钱,两口子养着一个儿子日子过得还算富裕。大梅的二弟是一个工厂的电工,人本分老实木讷,娶了个邻村的厉害姑娘做媳妇。二弟结婚的时候,单位给分了公房,结婚后,生了个儿子学习优秀,大学毕业后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并和一个同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女孩结了婚。结婚后二弟和媳妇住的离父母家比较远,即使两位老人在孙子上大学期间,也没少给他们拿钱,但二媳妇也总觉得委屈,总抱怨老人一碗水端不平。为此,他们对两个老人意见很大,特别是看老大两口子住进了老人家后,就更是憋足了火不在回家,过年过节也不露面。再加上老大和老大媳妇专横跋扈,老二媳妇也不是善茬,也和他们合不来。婆婆去世时,老二两口子也只是象征性地和两个姐一个妹凑钱买了个花圈,回家转了一圈看了看,出殡时推说一家人都闹了肚子都没去火葬场。最小的妹妹和大梅相差十几岁,是老母亲四十二岁那年生的。也许年头隔得长的原因,小妹和大梅以及上面的姐姐哥哥性格上有很大差异,性格开朗,不到二十就没经父母同意早早自由恋爱结了婚,并自己租了房子住了离父母家很近的地方。老母亲在世的时候,没事的时候她会经常领着自己女婿回家,陪老父亲打打麻将,和自己的老母亲说说心里话。但每次回去,住在大屋的她大嫂和大哥都会不咸不淡地说着风凉话,吃饭的时候还会摔摔打打用白眼横着她,时间久了女婿也看出倪端,她再张罗回家女婿都会百般阻挠,并悄悄告诉她说:“别再给你父母惹麻烦了,你没听你大嫂每次骂闲杂话都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吗?你总回去你父母会不好过的!”女婿的话确实有道理,有几次她回家老母亲都会抹着眼角的泪对她说:“你们来了我高兴,但你们刚一走那屋的你大嫂就会找茬骂大街,骂的简直难听极了,我都活不下去了……”有几次,她实在搂不住火,真想闯进她大嫂房间和她理论一番,每次都被老母亲给生拉硬拽拉了回来。甚至老母亲还小声哀求她说:“你可别给我惹麻烦了,你快让我多活几年吧……”不得已,她也不再回家,把父母家的房门钥匙也给了母亲。因为有一次她听那屋的她大嫂说:“她房间丢了钱,还说没有家贼引不来外鬼,钱一定是她回家拿走了。”即使过后,她大嫂闺女回家说是她拿走了那笔钱,她也把钥匙塞给了母亲。去年她母亲突然没有征兆的去逝了,本来一直都身体很好的老母亲自从和她大哥大嫂同住了不到半年,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个世界。老母亲临走时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让她憋了很久的火终于爆发了:“闺女,我就想你能每天回家看看我,但我又怕那屋你大嫂不高兴。你大嫂不高兴了,就会摔摔打打骂我老不死的,白吃饭的……我早死了也就真省心了!”老母亲咽气一刻,她冲进了她大嫂住的房间,砸了她大嫂房间里的家具,并揪住她大嫂的衣领子狠狠抽打了她的耳光。最后她大哥看媳妇受了气,奋不顾身地冲了上来踹了她两脚,再加上左邻右舍一起上来拉开了他们,才算了事。没想到这可惹了马蜂窝,她头脚离开父母家,后脚她大嫂就被人抬着住进了医院,她大哥又找人写了状子起诉到了法庭。前后折腾了一个月,赔了钱道了歉才算了事。老母亲去世后,家里完全被她大哥大嫂控制,家里安了防盗门,换了门锁。他大哥还让老父亲挨家通知:“以后没事不许谁再回家,回家也不给开门!”
三
大梅把煮好的鸡汤和面条放进保温杯里,正准备锁门出去。她突然听见家里的座机急促地响了起来,她急忙小跑着跑进卧室拿起电话,还没等她说什么,就听见她大弟的说话声:“大姐吗?老爸用了化疗药,一会功夫就咽气了,你们就都不要来医院了,直接来家里商量爸的后事吧。”
大梅放下电话,心里堵得实在厉害,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她大弟会在她走后,让医生给父亲用了化疗药。她木木地发着傻,手里的保温杯从她的手上“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喷溅出的鸡汤面条洒落了满地。老公开门走了进来,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拉着大梅的手,顾不上地上的一片狼藉,飞跑下楼驱车来到岳父家那熟悉的院落。
大梅和老公刚走进父母家,二妹小妹两个妹夫都已经来到了,唯独二弟还没有来。老父亲的黑白照片正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桌子上香烟缭绕,小妹正趴在父亲的遗像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见大梅进来,跑过来扑进大梅怀里更大声地哭嚎着说:“大姐,你说爸身体一直挺好的,他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大梅的二妹这个时候似乎是冷静的,她看见大梅走进来嘴里叫着:“大姐。”并急忙悄悄拉了一下大梅的衣角一下,推着大梅和小妹走进父母住的那个房间。
房间里还是半年前的陈设,整齐的被褥,洗得发旧的床单,还有那补丁摞补丁的沙发坐垫。那是老母亲在世的时候,舍不得花钱找旧衣服缝补的。二妹用手紧张地指了指靠墙的两个旧式箱子,大梅一下惊呆了,小妹此刻也停止了哭泣。只见老父亲平时用锁头锁得紧紧的两个老式箱子的锁头被撬开了,两个锁头歪斜的挂在箱子上。大梅疾步走进伴随了有父母一辈子的箱子前,轻轻用手打开,发现里面的父母的几件旧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还有几个散落的不知装什么的信封,箱子里父母的旧衣裤上,有几张父母和家人照的照片,还有父亲的毕业证书……大梅的手机械地在箱子里翻动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墙壁上父母相拥的照片。她的耳边突然想起老父亲对她说的:“条!”她的眼睛游离在桌子上,她看见她几年前去北京串联,每人发的一个白瓷毛主席瓷像。她记得她拿回来的时候,老父亲还开玩笑地对她说:“这个瓷像可真不赖,我以后把重要东西都放在里面。”大梅讯速地把瓷像拿在手里,翻过底部,她果然看见空心的部位里面塞满了一些父亲写的废纸条,她细心地一个个打开翻找着,突然她的眼前一亮,她果真发现了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她的心狂乱地跳着,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纸条,二妹和小妹也把头凑了过来,纸条上呈现出老父亲龙飞凤舞的字迹:“大梅,你见到这个纸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你妈妈去世后,我越来越觉得我的时日不长了。你大弟和弟媳为了防止你们来家里,特意换了防盗门的锁。他们怕你们来了,和他们争夺家里的财产。所以,他们也严禁我再出门。我的工资卡存单也都被你弟媳抢了去,说是替我领工资替我保管。他们还强迫我把家里的这个房子,留遗嘱过户给他们。还把我和你妈的养老钱二十多万拿了去,说是给我留着。说等我死了,给我买最好的墓地。你妈走后,我每天都孤单无助地被他们看着,不让我出门。我多么期盼着你们的电话,可是我实在又不敢听见铃声!因为我怕我接了电话,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放下电话,你弟媳会连续几天不让我吃饭。你还记得上次你打电话说,要接我去你家住些日子吗?哪知你弟媳已经在那屋偷着听了电话,我刚放下电话,你弟媳就冲进我屋,就把电话狠狠地摔在了我的脸上,过后两天都没有让我吃东西,你妈那时候就被他们这么饿过。过后她还警告我说,如果你真来接我,绝对不许我给开门,更不能和你走!所以,第二天你来接我时,敲了好久的门,我也没敢去给你去开门。你弟弟和你弟媳就站在门口,盯着我看,我哪敢给你们开门呀。还好的是我藏了一个心眼,手里还有一小部分报销药费的两万元钱,我偷偷把它们锁在了跟随我和你妈一辈子的箱子里,我把钥匙藏在枕头里,他们没有翻去。等我死后你们几个来了,一定要记得把箱子里的钱拿出来,给我和你的妈妈买上一些吃的东西,给我们烧了。因为我和你妈真的是饿怕了!剩下的钱,你们几个就分分吧……”
大梅和二妹小妹看完老父亲写的字迹,“哇”的一声哭出声来。二弟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大梅的大弟和弟媳听见这屋的哭声,走了进来。不耐烦地冲她们几个喊道:“叫你们来不是哭丧来了,是和你们商量一下老爷子的发丧钱应该谁出,还有就是老爷子住院期间有一堆自费药单子呢,欠了不少的债务,你们几个都商量一下,咱们几家应该怎么摊……”
小妹没等他们说完就一个高蹦了起来,就要冲上去,被大梅和她二姐给拦住了。大梅擦了一下眼角的泪冷静地说:“有父母的家才算一个完整的家,现在家里的最后一个老人也走了。你说还有再商量的必要吗?所有发送费我一个人出了,咱们要让老父亲风风光光的走。等处理好老父亲的后事,咱法庭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