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花
作者: 小怪物
时间: 2015-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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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辛彤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忽然日子出现,并且约我出去小聚。五月二十日,传说中的网络情人节。本来就和我没什么关系,可这节日从网络延伸到了现实,但凡沾到个情字
不知道辛彤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忽然日子出现,并且约我出去小聚。五月二十日,传说中的网络情人节。本来就和我没什么关系,可这节日从网络延伸到了现实,但凡沾到个情字儿的男女老少,管你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爱无止境爱无界线,每个潮人都一样,张口闭口的“我爱你”。这仨字儿,一时滥到发黏,不知道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假意。
算来,从上次的不愉快至今,辛彤销声匿迹也有三年多了,再差一点点,我就把她淡忘在辽远的记忆深处了。可如果是那样,也就没有我此刻的自怜自艾。
想当初,我也是太单纯,说得更直白些,就是呆傻吧!至少在辛彤眼里是这样。辛彤曾经拉我去的那个饭局,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的互相表演,情色男女,色情男女,一眼就能让人看到骨髓里蠕动的蛆虫。而辛彤更是让我恶心到做梦都想吐,我惊愕地看着她对着对面的色狼放电,性感的红唇微张着,抿一口红酒,舌尖儿在透明的玻璃杯边沿划了一个销魂的弧线,媚眼如丝。大叔的口水咽了几咽,终于端着酒杯走过来,心甘情愿做了她迷你裙下的风流鬼。于是,当晚她没有和我们一同散席回家。
我不喜欢辛彤,而且是很不喜欢她。小时候我们两家同村,算是邻居,我自认方方面面都强出她一头,可是没人夸我,似乎我的优秀是理所当然的。所有人都赞辛彤最乖,辛彤会帮妈妈做饭,会帮奶奶捶背,会帮爷爷抓痒痒,会给小弟弟小妹妹讲故事。即使是,这些事所有的孩子都能做到。我很奇怪,为什么没人想到我学习成绩比她好?我长得也比她漂亮,我个头儿也比她高!我不服气,所以我在辛彤面前永远是趾高气昂的气焰。她是我的小尾巴、小跟班,看着我的眼色行事,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课,稍有不慎,就会被我罚站树根儿。辛彤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就像电视剧里的狗血剧情,她总是低眉顺眼,任我呼喝。尽管这样,依然不能改变我对她的态度。谁让大家都喜欢你呢?我偏不搭理你!而从酒桌上那一刻开始,我更不喜欢她,她何等精明的人,从小就是揣摩人心长大的,一定比我自己更清楚这一点。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缠着我。也许……呵呵,谁让我有个弱智的儿子呢?!
我这么想,不无道理。那几年,辛彤的职业是保险推销员。其时她拉我去饭局,正是因为我儿子小帅刚满周岁不久,在她的职业观念中,我应该比谁都需要一份保险。不是吗?所有人都认为我很不幸,我的儿子先天反应迟钝,除了在我们帮助下喝奶吃粥,他没有饿的意识,对外界的一切都无动于衷。还有一点,他一直躺在床上,几乎不会做任何动作。为了照顾孩子,我放弃了工作,成了专职家庭主妇。老公徐强似乎对这个孩子不抱什么希望了,他在大钢厂上班,早出晚归的工作,身心疲惫,使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辛彤就是这个时候从天而降的。她饭局上的所谓朋友,无非就是在她们公司投过保的客户。她希望,并且一定认为,我也会成为她的客户。可是我让她失望了。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她服从我,现在她才想要扳回一局,怎么可能?!我绝对不会在她那里投保,就算再需要,也不可能。她让我觉得这是一种同情。我从不向任何人低头,我有我自己的尊严和底线。
我木然地拒绝了辛彤给小帅量身订做的保单。辛彤无语,继而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末了递给我一张名片,对我说:“什么时候有需要,打电话给我。我保证,给小帅做最合适他的险种。”我不置可否,冲她一笑。这一局,无疑是我赢了。
如果故事单单是这样的结尾,辛彤和我就不会几年不联系。其实后来我又见过辛彤一次。因为我洗衣服时,在徐强的裤袋里无意间发现了辛彤的名片。一个有警觉性的女人绝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于是我查了徐强的手机,果然有他和辛彤的通话记录。如果只是辛彤打给徐强,或许我当辛彤只是推销保险。而徐强口口声声说不买保险,又一次次打电话给辛彤,这又是为什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他们竟然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当我是空气吗?!当时的我,只觉得气血上涌,被欺骗的感觉让我几乎窒息。我不能容忍他们瞒着我私下交往,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能!
我把辛彤约在露天茶座,直接把两张名片拍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辛彤似乎想说什么,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她终于没有说。我厉声警告她:“你可以破坏任何人的家庭,只是离我越远越好!”然后起身就走。徐强那边,我什么也没说。从相识到结婚生子,几年的时间,我们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他不会背叛我,一定是辛彤在勾引他。之后,辛彤便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这一次,我不确定辛彤是不是故技重施。她电话里只说有东西要给我看。呵!免不了又是保单!我决定不去。我们之间,早已经没有了联系的必要。我甚至觉着,辛彤毫无羞耻心。我在心里对她一番冷嘲热讽。辛彤打了三遍电话来,约定的地点是一个离我家较远的如家酒店。无聊至极,我在心里想。
小帅已经五岁了,我不想让他以后去特殊学校接受特殊教育,在我心里,他只是反应慢一点,和正常孩子没什么差别。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幼儿园肯收他,我才可以在家按部就班地收拾屋子,洗衣做饭。当然了,辛彤事件之后,徐强还是为小帅买了一份保险的,只是他没在辛彤那里买,而是换了别人。小帅再呆,毕竟也是自己的孩子,天底下有几个父母能对自己的子女铁石心肠?何况小帅这种情况,备一份保险,也算未雨绸缪。所以,现在辛彤没有机会了,我们现在不需要再多一份保险。
就在我以为辛彤不会再来骚扰我的时候,她却意外地亲自登门拜访了。“你可以讨厌我,”她说。“但是,这次我是真有事情。你不妨就信我这次,然后再决定是不是和我来往。”我找不出理由来反驳她,随她去了酒店,并且高度警惕着不被她给卖掉。
街上处处洋溢着爱情的氛围,隔不远就有卖花的临时摊子。所有的玫瑰在今天都是妖娆媚惑的,每一个花瓣上都有情欲娇艳欲滴。每个摊子前或多或少都驻足着几对情侣,女人闻着浓郁的花香,娇羞可爱美丽动人,男人暗自咽下口水,忙着掏钱。难怪女人都欣赏男人们掏钱的动作,在这一天,确实闪耀着一种诱人的魅力。月老这天可真是要忙死了,我祈祷他老人家千万不要年老眼花,万一拴错了红线,闹不好会误了卿卿生命。
如家酒店的大堂里,我和辛彤并排坐在沙发上。她不说话,我也不愿主动和她搭腔儿,该做什么,到时候她自然会告诉我。我们相对无言地等了差不多半小时,辛彤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朝楼梯上方看去。我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徐强!怎么会是徐强!他今天不是上班吗?!更让我震惊的是,他的胳膊上还挎着一个妖艳的女人!
无疑,楼梯上的两个人也发现了我和辛彤。“林静!”“辛彤!”男人女人异口同声地同时喊出我们两个的名字。
瞠目结舌!这真是让我瞠目结舌的一幕!一个马蜂窝在我的脑子里忽然炸开,密密麻麻嗡嗡嘤嘤,我像一个晕船的旅人,脚底下摇摇晃晃,地板天花板墙壁,一瞬间同时向我倾轧过来。我喘不过气,我胸腔里的通道顷刻淤塞,我的手颤颤巍巍捂着胸口,身体里的血液在迅速凝结,虚汗淋漓,马上就要瘫软在地。
“林静!”辛彤见状立刻跨上一步扶住我,一只手在我胸口不断抚摸。“徐强,你个王八蛋,你给我滚过来!”
徐强几步跨下楼梯,跪在我面前,急声喊我:“林静!林静!静静,你别吓我,我错了我错了!”
我泪眼模糊地看见那个女人茫然站在楼梯上,我想说话,可最后只是粗重地喘息和无力地张嘴,我手指着她,然后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在医院。辛彤守在我床头,徐强神情沮丧地抱着头坐在床边一把椅子上。我听见辛彤声音冷冷地指责和质问:“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几年前,你对我的花言巧语,我从来没有跟林静提起过。我忍气吞声,不惜让静静误会我,而保全你。你还是人吗?!你不为静静着想,也不为小帅着想?!”徐强一言不发,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感知不到他在想什么。
我提出了出院。我也提出了离婚。这一回,轮到辛彤沉默了。辛彤忽然站起来,手插裤袋走到窗口,轻微的叹息声无比沉重地落到地板上,溅起了俗世的微尘,在阳光下群魔乱舞。徐强短暂的愣怔之后,说了一句简短的话:“等你好了再说吧!”
等我好了之后再说?!我心里冷笑。徐强真像电视剧里的武林高手,不,是采花大盗,沉着老练,可以将女人玩弄于股掌,然后还要求你对他死心塌地。而可怜的是,这么多年,我都不曾察觉。
我说:“不用了。我现在已经好了。我考虑得很清楚了,小帅归我,你,净身出户!你要知道是你对不起我们,打起官司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我尽量显得自己很平静,我尽量不咬牙切齿。
徐强显然是被我冷静的气场压住了。他看着我,安静地看着我。我不看他,故作镇定地将脸别向窗外。辛彤立在窗前的背影忽然有种细瘦的寥落。我有些感激她,晕倒之前那一刻,恍惚又回到了小时候。大雪漫天,黑漆漆的冬日早上,我和她一起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上学路上。一个不小心,我滑进了雪窟,辛彤马上扑过来,用她细瘦的胳臂拼命把我拉出来。现在我又掉进了雪窟,辛彤再次用她细瘦的胳臂拉我出来。她总是那么舍己为人,好得让我嫉妒,好得让我形状卑微,所以,我想,所以我才会如此不喜欢她。可是这次,我出的来吗?
徐强说:“我去办出院手续,你们稍等一会儿。”我和辛彤都没有出声。门咣当一声关上,留下满屋子尴尬。
辛彤缓缓转过身,重又坐在我床头。她语重心长地口气像个将要行将就木的老者在交待一些事情。她说:“想想小帅吧!你不比我。当初我丈夫背叛我的时候,我没孩子,离了就离了,了无牵挂。而且我对自己的生活一直有打算。你呢?怕是永远想不到有一天会同床异梦吧?即便是想到了,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你将自己生活吧?你还要求独自抚养小帅,你拿什么抚养?连个工作也没有。就算你找到工作,那你有时间照顾小帅吗?好好想想吧,一个独身女人的生活,我比你懂得多。”
辛彤这盆凉水浇得我从头到脚都是冰的,冰水沿着血管的脉络迅速冻结到四肢百骸。我确实没想过那么多。我现在想,我坐在病床上想,坐在出租车里想,躺在卧室床上我还想。徐强把小帅接回来,小帅扑到我身上喊妈妈,他摸摸我的额头,嘟着小嘴亲了我一下。“妈妈病了,亲亲就好了。”在他生病卧床的时候,我就是这么亲他的。一股热流,自心底汹涌席卷上来,我体内的冰瞬间融化成热泪盈眶。
事情成了僵局。徐强没有明确回复,我知道他不同意,他也了解我的执拗。那就僵着吧,就这么僵着。冷战最好的方式是分居,我和小帅的房间里此后将不再留有那个背叛家庭的男人的位置。徐强也不在家里吃饭,我想,自有人为他准备美味佳肴。就是那个女人,辛彤的同事。我不愿意质问,但是控制不住猜想。小帅的保险一定就是那个女人给做的保单,徐强是她的客户,好几年的客户——最后,终于升级为床上的客户。好吧,就这样。同一屋檐下,貌合神离。总有一天要经历撕裂的痛楚,届时血肉模糊。
我很冷静,但绝非不痛,也许是我比别人迟钝。只要看不到徐强,我的伤口只是阴天里的乌云,小帅像阵清新的风,他一吹,我隐隐作痛。徐强成为我心上的一道疤痕,永远不会痊愈,每见一次都是一次心灵摧残,我一次次亲手揭掉伤口处新结的痂,血流不止。
沉郁的间隙,我并没有坐以待毙。辛彤经常给我打电话,约我去逛街,我也不再排斥她,有个人关心,总比孤军奋战要好得多。我把辛彤的话咀嚼了无数次,切实感到自己需要一个工作。于是,网络、中介之间,我不停奔忙。我有一个头脑不聪明,四肢不发达的孩子,他早晨七点半要去幼儿园,下午五点就要接他回家。所以,我的工作必须在这个时间段之内,才能把他照顾得妥妥贴贴。
有时,我想过依靠辛彤。她做了那么多年保险,人面广路子宽,不像我,这么多年的家庭主妇生涯让我与外界渐渐失去了联系,交际圈一片空旷,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想归想,我无法对辛彤开口。我就是这样的人,说好听了叫死要面子活受罪,说不好听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咬了辛彤一口,还指望辛彤扔个热包子给我吃吗?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如今这样的无助。家人面前,我近乎威胁般地叮嘱徐强要守口如瓶。辛彤说,这是自欺欺人,哪一天老人知道了真相,会更加承受不住。我说,没办法,我有洁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说,我必须尽快找到工作,我和小帅生活安稳了,就算老人知道了,毕竟不是很惨,伤心的程度也会相应减小很多。辛彤没吱声,只说让她想想。我笑,她有什么可想的?要离婚的是我。
大概过了一个月,徐强开始夜不归宿。那些曾经在暗夜里滋长的动摇,被徐强无情的举动击得粉碎。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还要抱有幻想。那个夜里,我在卫生间里席地而坐。不知什么时候,卫生间成了我发泄情绪的最好场所。小帅睡得很安稳,天真可爱的小脸蛋儿上,睡梦中还挂着幸福甜蜜的笑意。他一定做了个很美的梦,也许梦里还有爸爸妈妈。我却沉沦在恶梦里无法逃脱。我拧开了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掩盖了我的嚎啕大哭。流水无情,它终究不可能藏住悲伤。
我没想到的是,大约又过了一星期,辛彤给我带来了好消息。曾经有个客户,开了一个幼儿园。那时她刚做保险这行,有人跟她提议说,到幼儿园去联系一下吧,总有些孩子需要这样那样的保险。辛彤当时跑了很多幼儿园,有时在小朋友上下学的路上厚着脸皮跟家长宣传,有时在园长上下班路上围追堵截,恳求园长为她提供个平台,哪怕是只帮她在家长面前简单提一下就行。辛彤受尽了冷遇和白眼,有的园长、老师还有家长干脆当她是个骗子。当时的辛彤一蹶不振,一个人偷偷跑到公园的山顶,撕心裂肺地哭了一场。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男人打电话给她,约她见面,详谈有关保险事宜。他说,他准备在全园普及一下保险的知识,希望辛彤能给予帮助。辛彤听了,又哭,感激涕零地哭。
辛彤在这男人的帮助下,逐渐接了不少单子。现在,她帮我申请到一个在他的幼儿园带小班的机会,并且说我可以把小帅也转到那个幼儿园,照顾起来会方便一些。我知道辛彤一定费尽唇舌,因为我没有幼教证,即使是私立幼儿园也不会招聘一个无证的人。辛彤说,事在人为。她跟男人打了包票,说我一定比有证的幼儿教师教得还要好,因为我有爱心。我哭了,说不清是因为感动还是羞愧。
我和小帅,就这样在辛彤的安排下开始了新的生活。每天,我们俩儿都是最早到幼儿园。我打水擦桌子扫地摆放椅子,小帅在一旁安静地玩玩具。眼睛能看到的、脑子能想到的一切工作,我都积极努力地去做,并不局现于给孩子们上课。生活老师因此对我很感激,因为我分担了她的工作,园长也对我赞许有加。在园长的帮助下,我先是报名参加保育培训,同时又报名学习标准普通话,为进一步考教师资格证做准备。
六一儿童节那天,辛彤请小帅去游乐场玩了一天。晚上,一起吃饭。小帅说他很高兴,他给我们唱了歌:“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行个礼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我和辛彤对视着,脸庞同时有泪滑过。仿佛迷茫的夜里,忽然开出一朵双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