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小说)
作者: 北望南山
时间: 2015-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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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票员小A拉开房门的时候,凛冽的冷风就灌进了颈项,浸透了全身,迅速吞噬着她积蓄了一个晚上的热量。关门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挂在墙角的那条围巾,然后就迎着清晨的冷
摘要:售票员小A拉开房门的时候,凛冽的冷风就灌进了颈项,浸透了全身,迅速吞噬着她积蓄了一个晚上的热量。关门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挂在墙角的那条围巾,然后就迎着清晨的冷风走了出去。
售票员小A拉开房门的时候,凛冽的冷风就灌进了颈项,浸透了全身,迅速吞噬着她积蓄了一个晚上的热量。关门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挂在墙角的那条围巾,然后就迎着清晨的冷风走了出去。
依稀,还记得从前…每天的这个时候,峰总是会细心地为她系上那条暖黄的围巾,并目送她出门,一步一步走上冷清的街道。转角的时候,她总能看见他站在窗台前的样子,挂在脸上的微笑写满关切。只是现在,那样的画面在她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不清了。
那条围巾是峰送给她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那天,他拥着她说,不能时时陪在她身边,这条围巾就是他温暖的臂弯。一句话触到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美好的生活才刚刚开始。直到有一天,她在喧闹的城市街道,看到他拥着另外的一个女孩子……他是不是也跟那个女孩说过类似的话语?争吵、哭闹…几天之后,这个曾经深情款款的男人就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她并没有扔掉那条围巾,只是将它挂在墙角,看着它慢慢沾染了尘埃。从此,她再也没有系过围巾,尽管这个冬天异常寒冷。
冷清的车站,冷清的街灯。驾驶员按了一下喇叭,催促道:“快点,走了。”公交车出站的时候,车上只有两三名乘客,各自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个穿黄色羽绒服的女人B坐在靠车门的位置,漠然地看着车窗外面黯淡的天。A翻开票匣,面无表情地开始了一天的开场白:“乘客们,你们好。欢迎乘坐486路公交车,本班车由毛线沟开往西彭…”念完这段台词以后她觉得有些可笑。这种机械重复的话语,谁知道有没有人认真听过呢?但这是公司规定,必须执行。
天渐渐地亮了,人也渐渐地多了起来,都是赶时间的上班族。公交车在某个站点停靠的时候,过道上都已经站满了人,但还是有人拼命地往上挤。车厢里变得拥挤不堪。有人开始抱怨,这个说腰伸不直了,那个说你踩到我脚了…人群里有人在骂骂咧咧。最后上车的是一个带小男孩的妇女C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D,费了好大的劲才挤上来。她们就贴在车门旁边,走动不了了。
看见那个带小孩的女人C,A皱了皱眉,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愉快。半大的孩子,说小不小。车门旁的标尺只是一个模糊的参考。通常她们售票的都觉得小孩的身高过了免票的界线,而当家长的观点正好相反。为了那两三块钱的车费,她已经不知道和多少人争执过。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能搬弄出各种莫名其妙的道理,振振有词地证明自己的正确,指责她的贪婪,嘲笑她的无知。遇到这些人,她既气愤又无可奈何。公司领导听了她的诉说以后,只是平静地告诉她说:这就是你的工作。她对这样的回答很不满意。但是又能怎样呢?为了生活,必须忍耐。生活!A心里忽然生起一丝酸楚。
她收拾了一下心情,努力地靠近车门旁边。她要想办法给那个白头发的老太太D找个位置。看她老胳膊老腿的,哪里经得起车厢里的这种折腾。万一有个好歹,谁也负不起责任。也真是的,偌大的年纪,明知道早晨是上班高峰。这趟车线路长,人流量大,出了名的乘车难。腿脚不利索还偏偏选择这个时候乘车,这不是故意给她们乘务人员添麻烦吗。现在的人啊,哪里还会站在别人的位置考虑问题!A 掉过头,冲着闹哄哄的车厢大声喊道:“哪位乘客给这位老人家让个座啊。”没有人应声,人群里在各说各话。A又喊了一遍。车厢里不知是谁抱怨起来:“不就是有张免费卡?年纪大就应该呆在家里嘛。早上人这么多,连个转身都困难,偏偏还要来凑热闹。我们可都是赶时间上班呢。总这么耽搁下去,迟到了谁负责啊。”又有人附和说:“是啊。前几天我就遇到几个老年人,走路慢慢吞吞。你急他不急,慢慢悠悠上了车,我们这些人连忙让座,他们连个谢都没有说。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听他们悄悄说话现在免费乘车了,家里又没个人,闷得慌。就这样跟着车辆来来回回打发时间,还可以看看沿途的风景。我听说了心里后悔,就不该给他们让什么座。你说这些人,就不能为我们想一想?我们每天早出晚归,养家糊口,多不容易。这不是存心跟我们过不去嘛!”
A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看了一眼穿黄色羽绒服的女人B。B一脸的冷漠,扭头看着窗外。看样子跟本没有让座的意思。A 说:“谁家没个老人呢?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也都有老的时候,请大家体谅一下吧……”B有些坐不住了。她转过头,很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冷冷地对D说:“您坐!”
自从D一 上车,她心里就非常不痛快。而且一上车就直接站在她面前,这是什么意思?那个卖票的丫头也是,眼睛盯着她喊,明摆着就是要她让座。引得一车厢的人都看她。这么多人,都是花钱买票,凭什么?她非常窝火地看着D心安理得地坐上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联想起自己的遭遇,一种深深的不安涌上了心头。她在想,这是不是预示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B经营着一家服装店。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生意总是很惨淡。往年的这个时候,都是顾客盈门的好时节。眼看着别人的店铺生意红红火火,人来人往,而自己的店里却冷冷清清。两相比较,她心里自然是着急上火。而男人对此却是不闻不问,每天呼朋引伴,到处游荡,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于是争吵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随着店里生意的清减,争吵的次数也渐渐地多了起来,男人夜不归宿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可恶的男人--女人如是想。她已经记不清楚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了这样一个男人。是因为他当时的体贴入微?是因为他当时的甜言蜜语?到如今一切都成了巨大的讽刺,让她的怨恨与日俱增。她决心要找到男人在外面寻欢作乐的证据。经过无数次的探听与尾随,她终于在一家酒店里找到了她想要找到却又害怕面对的一切。她积存多年的怨恨在那天彻底爆发。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颜面扫地,狼狈逃窜。回到家,当离婚两个字浮上心头的时候,她才发现家里的房屋产权,以及她苦心经营的店铺,居然都注明着男人的婚前财产。离婚,意味着她将失去在这个家庭的位置,意味着她将一无所有。那一刻,她才看清楚了这个朝夕相处了十年的男人卑陋的嘴脸。那个夜晚,她终于放下了对他仅存的一点幻想。生活就这样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十年的辛苦努力原来只是为他人作嫁衣。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她要找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她选择了隐忍。每天,照样打理店铺,料理家务。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而她的心里比谁都清楚,该发生的事情迟早都会发生,只是时候未到而已。然而今天,她就这样无可奈何地让出了自己的位置。这会不会是一种不好的暗示?她有些神经质地想着。虽然此位置不同于彼位置。
“买票了。”A转到了牵着小孩的女人C面前。C在兜里摸索了一阵,确实没有零钞了,她递过来一张十元币。A嘴角漾起一丝不易查觉的笑。她知道,这两个人的车费,应该是能收齐全了。她迅速地找补了零钞,连同车票一并递还回去:“收你拾块,找你六块。请收好。”“你收的多少钱?不是两块吗!”C大声质问。尖锐的嗓音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疲惫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两人四块,没错啊。”A回答说。“什么!小孩子也要买票?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呢!”C一脸的愤怒。A不紧不慢地说:“你的孩子身高已经过了免费的标准,当然应该买票。”“什么身高,我的孩子今年才六岁,从来没有人要他买票。你凭什么乱收费!”C气势汹汹。
她非常痛恨地想着:这些衣着光鲜的城里人,总是想尽办法压榨自己的血汗钱。他们冷酷无情,他们唯利是图。他们表面上看起来温和有礼,骨子里却既自私又冷漠,整天只想着如何欺压她们这些乡下人。丈夫出事后的这几天,她每时每刻都在煎熬中度过,早就已经精疲力尽。丈夫是从工地的脚手架上跌落下来的,她还没有告诉家里人。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年迈的公公婆婆,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以后的生活。几个月前,她和丈夫从偏远的农村老家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他们曾经憧憬着干个三五几年就回家,也像村子里别的人家那样,建一栋小楼,安顿好家人,安安稳稳地生活。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出事以后,工地老板,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将她叫到了办公室,表示要给她十万元的补偿。对她说,是她的男人不遵守安全规则才导致了事故的发生。按照规定,本来是给不了多少的。但是,看她们母子生活艰难,情况特殊,公司破例多给予一部分,以示慰问。她当然不服,她不要钱,她只要自己的男人平平安安回到身边。当即就在办公室里大哭大闹。她骂老板没有人性,并一一问候了他的父母亲人,没完没了。老板的脸阴沉下来。冷笑着说:“你不满意可以去起诉。我什么事没见过?我什么人会怕过?上面也有我的人,你能把我怎样?惹毛了我,你一个子儿也休想得到。”同行的工友就开始劝说:“现在都是这样,有钱什么都可以做,先拿到这些再说吧。老板还算比较好了。有些地方出了事人都见不到,也是常有的事情。”她既悲痛又气愤。神情恍惚地走出来的时候,工友随后也赶了上来,塞给她一个纸包,说:“老板真的不错,这是他额外给你的一些慰问金。回去好好想想,差不多就算了吧。毕竟谁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
那天,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去的。她一个女人,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就算是再悲痛,再愤恨,又能怎么样?她后来才想到那个所谓的工友,大约是早就和老板串通好的。人,原来可以这样冷酷。这个繁华喧闹的城市就这样轻易埋葬了她卑微的梦想,给予她的只是冰冷和无情。如今,她唯一的依靠就是儿子。
小男孩有些惊恐地躲在母亲身后,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样生气。大人的世界对他而言永远都充满了疑问。他抓住母亲的手,怯怯地说:“妈妈,我们下车吧,我要回家。”见母亲没有理会,孩子又拽了拽女人的手。C正在气头上,她使劲一摔,挣脱孩子的小手,还想说点什么。小男孩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额头重重地撞在了栏杆上,然后又向车门边的台阶倒去。C回过神来,急忙伸手。这个时候,一左一右也伸出了两只手,几乎同时捉住了孩子歪斜的身体。是售票员小A和穿黄色羽绒服的女人B。三个女人的手就这样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A和B相互撇了一眼,突然都隐隐觉得对方也许并不是那么令人讨厌。C俯下身将孩子紧紧拥到了怀里,眼眶里滚出了泪花。孩子的额角显出了一片乌青,也许是惊吓,让他忘记了疼痛,小脸一片煞白。这突然的变故让C有些不知所措,她满怀愧疚,又有些感激地说:“谢谢…”三个女人的目光碰了碰,又分别落在了孩子身上。A撇了撇嘴,说:“不用谢,孩子伤了吗?你这个当母亲的也真是,太不应该了。等会儿去医院看看吧。”她本来还想说,为了这两块钱,至于吗。想想又忍住了。小男孩从母亲的怀里挣出一只手,擦了擦母亲的脸,轻轻地说:“妈妈,别哭。我不疼。”周围突然有些沉默,然后就听到C轻轻的啜泣声。她抚摸孩子红肿的额头:“对不起…是妈妈不好…”A忽然有些后悔。为了这两块钱,至于吗?她有些自嘲地在心里对自己说。B没有作声,把头转到了别的地方。她突然非常辛酸地想起,要是自己的孩子还在,也该和眼前的小男孩一样大了吧。她抬手掠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并悄悄抹去了渗出眼角的一滴泪。
公交车慢慢地停了下来。车门打开的时候,D站了起来,她对B说:“我到站了。谢谢你,妹子,让你站了这么久。我今天是来医院看病的。医生嘱咐我早些来,晚了人多就不方便。”然后又对A说:“谢谢了,姑娘。”A抿嘴一笑:“阿姨,这都是应该的。您慢走啊。”B面上掠过一抹红晕,她转头对C说:“带孩子去上点药吧。”D也说道:“正好,我们一起走吧。”C感激地说:“谢谢了。”她下车的时候,嘴里又喃喃地说了声谢谢。
三个人站在街边,目送车辆离去。D和蔼地看着小男孩,招招手说:“好孩子,咱们一起过马路啊。忍一忍,一会儿擦点药水就好了。”她牵起孩子的手,慢慢走向马路的对面。她抓得那样紧,仿佛抓住的是一片落叶,稍一松手就会被风吹得无影无踪。很多年前,她暗暗想起,她也曾这样牵着一个孩子的手,走过了无数个风风雨雨的日子。那时候,她还年青,虽然日子过得有点艰难,但是一家人相亲相爱,欢声笑语,满满的都是幸福。后来儿子就大了,开始满世界飞奔,再也不需要她牵手而行了。他向往的是外面精彩的天地,需要的是一个年青女子手心的温暖。于是他回家的次数就慢慢少了。母子见面也逐渐变成了最初的一日数次到后来的一月数次,再到如今的一年一次了吧?她开始感到失落,开始抱怨。老头子总是笑着劝慰:“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生活。你总不能把他绑在身边一辈子吧。”。于是她就和儿子堵气说:“走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和你爸再也不管你了。”儿子笑了笑,就一头扎入了深深的人海。再然后,老头子也走了。闲暇的时候,她开始无比怀念那些过去的时光。
医院就在马路的对面,玻璃幕墙在冬天的风里闪着冷清的光。D收回视线,一只手触到了口袋里的病历。她清楚地记得,上个星期医生在某个页面写下的那几个冷冰的判语:肝癌,Ⅲ度……她穿过马路的时候,一直在想:要不要给儿子打个电话呢?自从儿子一家出国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只是在电话里,偶尔还能听到他的声音。“儿子”,她的嘴角漾起了笑意,有一种温暖慢慢涌上心头。那天,儿子兴奋地告诉她说,工作上的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再等一个月,他们就可以回来看她。以后安顿好了,还要将她接到国外一起生活,再也不会分开了。孙子也在电话那头撒娇说:“奶奶,我想你…”她拿着电话,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说起。孩子,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她这样想道。她不想去什么国外。那里言语不通,人地生疏。有什么好?但是如果儿子一定要她去,那就去罢。他的工作那么忙,虽然很少提及,从那些只言片语里,她还是体会到了他在异国他乡打拼的艰辛。那就尽量不给他生活上和心理上的负担吧。老头子去世以后,儿子曾经极力张罗着要请个保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她不同意,说:“妈妈还没有那么老。我还能照顾好自己。”在她的坚持下,儿子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那天,她拿着电话听着儿子遥远又熟悉的话语,最后说:“注意身体,别熬夜,别累着饿着啊。妈妈等你…等你回来!”儿子笑了:“妈,您放心吧。这些我知道,我都是孩子他爸了。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她正在这样思忖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女人的惊呼和尖利刺耳的刹车声。回头的一瞬,她就看到了驾驶员惊慌失措的面容。下意识地,她猛然推开了孩子小小的身体。她并没有听到什么声响,世界在一刹那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死寂。然后她感觉自己轻轻地飞了起来,所有的往事都化作絮乱的影像掠过眼前,仿佛很近,又仿佛很遥远。她飘荡到空中的时候,又仿佛看到了遥远地面的一些情景。那个抱着孩子蹲在街边的女人,那个躺在街心灰白的人影。马路上人来人往,一片繁忙。许多人向她跑了过去,医院的担架抬了出来。她恍然又看到了儿子的身影。她感到很困惑,她原本是要来医院的。但是现在,她哪里也不想去。她感到很累,只想躺在棉花一样柔软的云朵里,好好地歇一歇……
风吹起那些细碎的尘埃,吹乱了城市的阴霾。阳光淡洒,若有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