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痛的疤痕

1
　　 自己还是带徒弟的老师呢，怎么就被小自己三岁的徒儿玩弄了呢？这是席玉竹二十五年来一直在心里质问自己的话，她一直找不到合理的答案。
　　 所谓合理，就是让自己信服的答案。朋友、闺蜜、老师甚或后来的爱人，都给过她很好的答案，可惜都没能令她信服。既然没有令她信服的答案，她心灵之上的那块疤痕就一直隐隐作痛，而且是烧灼般的疼痛！
　　 每当她感觉疼痛的时候，她白皙的脸面就会像火烧云般好看。如果她是在单位上班，同事们就会打趣说，看啊，玉美人又怀春了呢，脸就像霜打的柿子——红透了哎！如果是在上下班的公交车上，就会有陌生的男顾客盯着她看，盯得她在心里暗骂人家“臭流氓，不得好死！”如果是在家里，老公就会拥着她亲个没完，甚至会不分时间、地点要求做爱呢。可是，那是她正伤心痛苦的时候，十有八九她都拂了老公的爱意，弄得过后她还得向老公道歉说软语。有时候她也会答应老公做爱，她想也许和老公做起爱来会缓解内心的痛苦。然而她往往会感觉到趴在自己身上的人不是老公，而是那个嘴上还没长毛的徒儿，她就会反胃恶心，细心体贴的老公就会立即草草地结束做爱。
　　 自己还是带徒弟的老师呢，怎么就被小自己三岁的徒儿玩弄了呢？席玉竹自己给出的答案永远是——心不动，则不痛。其实，那个徒儿也许是动了真感情的，并不是成心玩弄她；也怪自己被异性的勇敢一下子打开了女儿心，是自己关不住情感的闸门，是自己感觉好奇——好奇他能把我怎么样……好奇男女初恋是啥滋味……太多的好奇，使得她没能坚持住，至少自己是半推半就地献了身的，又能责怪谁呢？
　　 席玉竹是故意把玩弄一词夹在灵魂的拷问里来折磨自己、蔑视自己的！
　　 既然是自己看不开，是自己不让自己过去的，那就让自己痛苦得深一些、久一些罢——自己还是带徒弟的老师呢，怎么就被小自己三岁的徒儿玩弄了呢？席玉竹这样想着的时候，就会故意三番五次地重复这样的质问，心痛着，脸烧着，苦笑着。
　　
　　 2
　　 二十五年前，席玉竹二十五岁，刚从医学院校毕业三年，在省第二人民医院内科执医。
　　 席玉竹165厘米的个头，椭圆脸，脑后梳一根黑亮的不太长的独辫，峨眉如黛，一双杏仁大眼炯炯有神。她五官端庄，颜面白净，不施粉黛，自然清纯。由于她是科班出身，读医学院时就在第二人民医院实习过一年，她的师傅就是第二人民医院有名的内科医生冠湘绣。她毕业后，没有等待分配就直接到第二人民医院上班了，是冠医生向院长推荐的她。
　　 工作三年来，席玉竹兢兢业业，尊长爱幼，坐诊细心，态度和蔼，深受同事和病人的好评。院长在院务会上就多次夸她胖墩墩的好可爱，这是她在男人眼里的成像吧；而冠医生夸自己的徒弟是黏糊糊的好可亲，这是她在女人眼里的成像吧；而住院就诊的病人和家属，大多指称她是“那个漂亮的好医生”。
　　 这年的早春二月，席玉竹所在的医院为各地市县培养一批医护人员，这是按省卫生厅的年进修计划接收的学员，第二人民医院分来十八名进修的医护人员，医院又做了责任到人的分工。而席玉竹参加工作以来，是第二次带徒了，她愉快地接受了任务。
　　 跟着席玉竹当徒弟的学员，是来自林县人民医院的实习医生杜继军，二十二岁，175厘米的身高，漫长脸，留一个偏分头。看他穿戴就知道他家庭条件优越，爱打扮，报到时西装革履打着领带。人偏瘦，但很有精气神，尤其是口甜。当院领导把他介绍给席玉竹时，他嘿嘿一笑说：席老师，看样子你比我年龄还小呢，今后我改口不叫老师叫姐姐吧。这样叫顺嘴习惯啊！席玉竹的笑容里总带着十分的憨厚：随你怎么叫吧，不就半年时间相处嘛。
　　 杜继军热情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想和老师握手。席玉竹故意不将插在白大褂里的手伸出来，杜继军真的鬼精灵，右手猛得抬高拍在席玉竹的左肩上，并说：姐姐在哪里弄得一肩灰土？席玉竹少有地笑出了声。陪着院领导的内科主任冠湘绣也笑着说：小伙子挺聪明的，好好珍惜这半年的进修机会吧，席医生可是二院数得着的好医生哦。
　　
　　 3
　　 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对席玉竹来说，这次是第二次带徒弟，不像第一次那样心里老犯憷，总怕带不好落埋怨。其实，师傅领进门，学艺靠自己，自己不用心，师傅技术再高也不能嫁接到徒弟身上。况且来进修的学员，都是有上岗资格的年轻医生了，只是行医实践短了点而已。大医院的医生接触的病人多，经见的疑难杂症多，相对小医院出来的医生经验丰富一些罢了。
　　 来这里进修的学员，每周集中由有关专家授一次课，其余时间就是跟着责任老师坐诊，目睹老师诊治病人的全过程。病人走后，自己有啥不明白的问题随时可以向老师请教询问。带徒的医生每周对徒弟的表现还要写出书面小结，领导阅后存入学员档案。
　　 席玉竹尽管不犯憷了，但她还是有点儿紧张。因为去年她带的是来自卫辉的一名女医生，师徒很快就像亲姐妹般腻歪在一起，半年时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这次却带了一个男医生，况且自己没有谈过恋爱，不习惯杜继军像根甩不掉的尾巴一样与自己形影不离。上班时间，席玉竹感觉自己在杜继军面前，总是不自觉地就端起了架子，而且端起来就好像再也放不下去，因此她感觉有点累。
　　 一天下班后，她找到冠老师诉说了自己这次带徒的感受。冠湘绣听着听着就会心地笑了。冠老师笑着说：玉竹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谈恋爱了。像你这么大的女孩当妈妈的不少了，你也对我说过，你在医学院读书时很多同学都谈对象了，你就是怕这怕那，总是打不开自己。这次就拿小杜当靶子练练你的胆气吧。说实话，小杜这小伙一来我就看着不错，还是干部家庭出身，人又聪明，他小你两岁不是问题，我是有意安排你来带他，万一擦出火花来，那就是一举两得啊！如果通过了解，你觉得不合适，那就把握好分寸不向那方面发展好了。
　　 席玉竹被老师的一番话羞红了脸，连连说，老师比母亲还关心俺的终身大事，俺感觉很温暖。俺不是胆怯，是总觉得自己还小，还不到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呢。再说，自从带小杜以来，俺下意识里也想过和小杜不合适，在小丈夫面前我会端架子，撒不起娇了，人活着多累啊！
　　 冠湘绣欣慰地笑笑说，看来我是小看你了，你这样一说，我就感觉你好像突然成熟了好多哦！不过，25岁不小了，该考虑自己的对象了，女人这辈子能力再强都不如嫁个好男人啊。
　　 心思与老师交流之后，席玉竹感觉轻松了很多，她那在小杜面前习惯端着架子的毛病竟然不翼而飞。杜继军也明显感觉到了，兴奋地喊着玉姐说：新疆吐尔番的葡萄熟了啊！席玉竹冷不丁听他说了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你啥意思啊？杜继军作了个鬼脸说：葡萄熟了还能怎么样？下架子啊！席玉竹恍然大悟，第一次在徒弟面前爽朗地笑了。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席玉竹对杜继军有了比较深的了解。他不仅是干部家庭出身，还是老红军的后代。杜继军的父亲杜春牛十八岁参加红军，在部队官至旅长。一九五五年经组织撮合，与小自己二十岁的姑娘戚芳结为夫妻，戚芳就是杜继军的母亲。那时她才十八岁，激情浪漫，抗美援朝的声势令她震撼、兴奋，一心要嫁给最可爱的人，杜春牛那时三十八岁，英俊潇洒，那个年龄段二十岁的差距并不明显，所以他们妇唱夫随，十分幸福美满。婚后短短六七年就有了大女儿继红、二女儿继芳、三女儿继华。后来戚芳又怀孕了，她不想要了，想打胎，杜春牛就哄她说，是女儿就打胎，是儿子就生下来吧。女人真的很好哄，杜春牛先后找来三个算命先生，个个都掐算出戚芳这次怀的是儿子。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戚芳就在好奇中生下儿子继军，杜春牛提心吊胆的日子才算结束，因为他是花了大钱指使算命先生那样说的。
　　 有时候席玉竹也会打趣杜继军说，你们家还真有故事呢。杜继军借鸡生蛋说：人生一路走来，谁能没有故事呢？再过二十年，我们今天的师徒缘分就是故事呢！席玉竹认真一琢磨说，还真是的啊！杜继军就开怀大笑，席玉竹就感觉自己可能又被小杜作弄了吧？于是，她又习惯地端起了师傅的架子，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4
　　 转眼一个月又过去了，席玉竹与杜继军的关系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两个人真的像姐弟一样亲切起来。杜继军对玉姐喊叫的频率明显增高，嘴更甜了，腿更勤了。
　　 当只有他们两个在坐门诊的时候，就是没有病人的情况下，杜继军就会很热烈地说，姐姐啊，该是我为您服务的时候了，你快指挥我吧。席玉竹总是用她那双大眼睛盯着杜继军的眼睛瞧看着，眼神缠绵不了多大会儿，杜继军的眼睛就开始闪烁不定，浑身不自在起来，就会推说有事逃了出去。席玉竹就会有种胜利的感觉溢满心头，就有莫名的爽快布遍肌肤。
　　 一次，她看着杜继军姐长姐短唤个不停，就想到了油嘴滑舌这个成语，就开玩笑说，继军，把你的话放到油锅里都可以榨出半斤油来！杜继军还嘴说，姐姐是越来越幽默了，您的亲切快变成亲昵了，我们的小日子有油水可捞了啊。席玉竹就反驳：你少与姐姐套近乎！什么我们的小日子？千万别瞎说，别人听了会误会呢。杜继军却不以为然，还借机挖苦席玉竹：到底姐姐年长弟弟两岁，都想到男女问题了，弟弟佩服！您要老这样提醒我，弟弟可也要觉醒了啊，清纯不保就是姐姐您的罪过了！席玉竹逗不过杜继军，就会在嘿嘿冷笑中不自觉地端起老师的架子来。这种情况下杜继军的绝招就是立即打住话头，很委屈的样子离开，往往走到门口再回过头来说，姐姐，我上厕所去了啊。
　　 杜继军上厕所回来，就会提一袋零食回来，都是席玉竹喜欢吃的零食。说实话，女孩子都是喜欢吃零食的，可是席玉竹长这么大都是乖乖女，她体谅父母供自己上学不容易，除了简单的一日三餐，从来没有吃零食的习惯。自从有了杜继军这个学徒，短短两个月却培养出了她吃零食的习惯来了。只要杜继军声称他要上厕所，一准是去买零食了。他真上厕所，往往说是有事出去一会儿。她意识到他这个规律后，闲谈中曾经好奇地询问，杜继军就直言不讳地恶作剧：我是故意考验你，看你有没有洁癖。有洁癖还会吃我上厕所回来买的零食吗？席玉竹听了，就立即干呕起来。杜继军看着得意非常，想不到席玉竹直起身子嘿嘿大笑说：姐是故意装恶心，才不会上你的贼船呢。
　　 谁能想到杜继军人小鬼大？他的经验就是要想贴近女人的身体，就先想办法堵住女人的嘴。他想不到师傅席玉竹历经大学还是一张白纸，一点不懂男女情事。自从经历第一次主动想握手的尴尬后，两个月来他克制着自己蠢蠢欲动的欲望，在玉竹面前，除了开些不伤大雅的玩笑和表现聪明的幽默，不仅没有动手动脚的试探，就连暧昧的言语挑逗也没有。别看他嬉皮笑脸显得有点玩世不恭，其实他在一步步接近自己想要得到的目标。席玉竹不再对他有任何戒备之心；姐弟关系融洽做到了无话不谈；吃零食成为习惯没有了歉疚之客套……他感觉自己已经基本俘虏了席玉竹的一颗芳心，她就像一朵艳丽的路边野花，只要自己想要，就能随时采摘到手了。
　　
　　 5
　　 一天，杜继军突然请假回家，说是父亲生病了。两天后他回来了，玉竹问起他父亲的病情，杜继军说没事，小小的感冒，输了两天液体就好了，主要是想儿子了呗。席玉竹听了感慨说：你走了才三天，我坐门诊就感觉冷清了很多；你离开家两个月，父母咋能不想啊。
　　 杜继军一下子来了精神：姐姐，你想我了吗？要说实话！我想你干么啊？！席玉竹羞恼地将这六个字的短语说了三遍，杜继军故作尴尬地重复着：是啊，你想我干么啊？！席玉竹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立即转移话题说：明天是周末，你怎么不在家多陪父亲两天啊？杜继军就用右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发誓说：姐姐是想听弟弟的心里话吗？玉竹诚恳地点点头。杜继军继续发誓：我的话如果掺一点假，就让我将来有一大堆儿子娶不起老婆打一辈子光棍儿！玉竹扑哧就笑出声来：你真滑头啊！专不舍得让自己打一辈子光棍儿呢！杜继军也哈哈大笑：弟弟就是想打光棍儿，有您这样的好姐姐会依从吗？再说，我也舍不得姐姐为我忧心不是。说心里话，我这次回家才突然发现，我心里装的全是姐姐啊！我有点离不开姐姐了啊，我是无可救药了啊！我不敢痴心妄想，只求姐姐能够给我一个倾诉的机会！也许我吐出了满腹心事，姐姐狠狠地泼上一瓢冷水，我还能获救呢…….
　　 杜继军的表白究竟有多长席玉竹未能完全听进去，不是她不想听，而是杜继军的一句“我这次回家才突然发现，我心里装的全是姐姐啊！”就将她完全俘虏了，她的一颗芳心为之陶醉，满脑子浆糊般没有了头绪，恍恍惚惚中就点头答应了给继军一个倾诉的机会，明天一起去逛人民公园。
　　 周末的公园游人如织，杜继军陪着席玉竹转来转去，就是没有找到一个清静的去处一吐心曲。席玉竹显得比杜继军还要着急的样子，她昨晚一夜没有睡好，满脑子都是想的杜继军，他会怎样开始自己的倾诉？我该怎样应对？他爱我我也爱他吗？……而杜继军一点也不着急，他总是小心地呵护着席玉竹躲开摩肩接踵的游人，还不时将席玉竹引领到小吃摊前坐下休息，喝饮料，吃烧烤，对过往游人评头论足。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席玉竹想回去，杜继军不乐意地说：我想说的很多话都憋了一晚了，今天再不说出来是要爆肚的啊！席玉竹就无奈地迁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