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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泪

作者: 许秀杰 时间: 2015-06-28 阅读: 157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冬夜雪落,纷纷扬扬的雪飘洒了一天一夜,那雪花儿说不出的大,如梨花般飞舞,像桃花般翩跹,似杏花般妩媚。  亚宁直起发硬的身体,从椅子里站了起


   一、
   冬夜雪落,纷纷扬扬的雪飘洒了一天一夜,那雪花儿说不出的大,如梨花般飞舞,像桃花般翩跹,似杏花般妩媚。
   亚宁直起发硬的身体,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耸了耸肩,是严冬了,因为房间里的暖气,却感觉不到半点的冷。走近窗户,把窗户打开很宽的一条缝,任由外面的冷气和屋子里的暖气对流着,而自己就站在这个冷暖对流的交集点上。伸出手,想去抓碎这个黑色的雪幕,手中空空的,所能触摸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与虚无。就这么站着,站着,木偶一般站着,痴痴地,痴痴地观看着外面的雪花,看雪花的飘,雪花的飞,雪花的舞。
   此时,亚宁脸上表情有些僵硬,有些古怪,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外人是看不出亚宁的表情代表着什么的,其实,那是痛苦,是无奈,是无助,是百感交集,是五味俱全?
   这时候,有雪花飞舞进来,大片大片地落在窗台上,雪花碰到了屋子里的热气,只是一会功夫就融化成了水,那是雪的泪,莹莹,那雪泪,一滴一滴,就这么和亚宁对望,在灯光的映衬下,有些刺眼地闪着光。
   亚宁急忙关闭窗户,扭转身的瞬间,亚宁的眼中似乎滚落下一滴泪水,那泪水和窗台上的雪水顷刻间融合在一起,分辨不出那是雪水,那是泪水。
   熄灭所有的灯,亚宁从抽屉里摸索着掏出一根蜡烛,掏出兜里的火柴,哆哆嗦嗦地点燃了蜡烛,一根红色的蜡烛。抽出一支烟,靠近蜡烛,燃着这支烟;倒满一杯酒,猛喝两口。
   这就是亚宁的夜晚,无数次度过的夜晚。静静地看着红蜡烛的燃尽,流泪,燃尽,流泪,那蜡烛泪就顺着没有燃尽的蜡烛躯壳静静地流淌下来,流淌下来,像极了人的眼泪,却又不是人的眼泪,人怎么会流出红红的血样的眼泪呢?那蜡烛泪,有些顺着桌面流淌出好远,有些留在蜡烛的底部,不久蜡烛底部就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状的底座,那底座凝固成硬块,红色的硬块,你就说不出它是什么形状?
   看着蜡烛燃尽,流泪,呷几口烈酒,抽几根烟。今天重复着昨天,明天复制着今天。许多个夜晚,亚宁都是这么过来了,说不出这种日子,始于何时,终于何时?
   亚宁无数次都在想,自己的人生本不该是这个样子,自己是有理想有作为的人,是什么改写了自己的人生,是造化,是雪夜,是蜡烛,还是红红的蜡烛泪?
   那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中期的一个冬天。那个冬天出奇的冷,连续的几天风雪,把门都给封上了,除却偶尔被冰雪压断的树枝的“咔嚓”声外,山村静极了,看不到人影的来往,牲畜的晃动,街上连半个鬼影都找寻不到,正是三九四九冻死猪狗的寒冬腊月。
   一天晚上,因为一声婴孩的哭泣,打破了山村的寂静;不一会,又有一个婴孩的出生,那哭喊声惊天动地,传出好远好远。那个山村顷刻间沸腾了,这个晚上成为一个不眠之夜。人们奔走相告,老严家和老徐家,在同一天生下了男孩:一个六斤八两重;一个八斤重。
   那八斤重的男孩就是后来的严亚宁;六斤八两的孩子就是后来徐勇。
   那个时候,山村闭塞落后,娱乐活动几乎没有,偶尔有瞎子(盲人,小时候称他们瞎子,很不礼貌的)走村串户的说书唱戏外,人们所能取乐的就是修水库和劳动之余的打情骂俏,拉拉裤腰带下面的骚呱而已。如果是一家子有了喜事,全村就能乐呵好几天。一家子娶新媳妇,那么就是轰动一村子的大喜事,特别是孩子们,会聚集在新媳妇家,观看婚礼的全过程,迎亲拜堂散喜糖,直到摆完酒席,还是不肯离去。一方面讨喜糖,喜果子吃;另一方面还会有偶尔的新媳妇家的慷慨赏赐,给孩子们碗喜面喜饼吃,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喜事,会让孩子们记住一生,念叨一生。有时候,一直到孩子长大,年老,胡子花白,都会念念不忘,小时候吃过谁家里的喜面喜饼,谁家里最给面子,喜面里面加了一块厚厚的肉片子。
   二、
   这两个孩子满月宴酒席,那可是惊动了全村的人,他们俩家合伙杀了一头大肥猪,各办酒席五大座,攀比着办了村里最场面的满月宴。那菜是六凉六热,整整的十二大盘菜。到场的孩子每人分得了两个红鸡蛋,没回去的孩子,还每人给了一碗长长的喜面,那面是村子里擀面高手三奶奶和四大娘擀出来的,那面参着豆面鸡蛋细盐和成,劲道、细腻、绵长,一根少说也有三四尺长,两三根面条就能捞上一碗,面不能太满,七八成满,然后浇上专做的菜汁,菜汁上面放了一块巴掌厚的肉片子,让那些孩子们好生解馋,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啧啧”地称赞着。回家之后,谈论了好多天,回味了好多天称赞了好多天好多天。
   眼看着亚宁和徐勇一天天长大,亚宁高大俊秀一些,徐勇敦壮厚实些。因为一起长大,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那时候,村里有人熟读三国,戏谑地说,如果这两个人桃园二结义,结为义兄弟,真的应该许愿:“尽管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其实,你还别说,他们还真的偷偷地拜了把子,许下了愿望:“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我们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们一起上学,一起砍柴,一起放羊,一起初中毕业,一起回到队里劳动。并且两个人约定明年秋后一起当兵,一起到部队上锻炼几年。
   村子一条大街,贯穿东西。这条大街,横穿过村子中间,成为这个村子的中轴线。而大街的中间,有一个供销社,坐北朝南,供销社又在中轴点上。村子里见过世面的人不少,去过皇城根的人也不少,不记的那个老人曾经这么地开着玩笑,北京紫禁城,那是北京的中轴线,而皇帝老子百官朝贺的金銮殿,那就是中轴点。我们村的这个供销社,像极了北京紫禁城,也是我们村子中轴线的中轴点。那时候,许多的新闻,都由这里传出来,谁家里长,谁家里短;谁家里媳妇孝顺公婆,谁家里媳妇没老没少;谁家里老母猪下崽,谁家里老母鸡生了两个蛋。总之,这里聚焦着村子里的新闻和旧闻。
   供销社的门西旁,有一口水井,这水井挖于何年,没有人知道。井台上和井壁间长满了青青的苔藓,但那井水甘冽清甜,三伏天喝一口井水,犹如吃了冰淇淋一般清爽凉快。就因为井水的甘甜,村里人多取来水就喝,养成了喝凉水的习惯。那井水,即使大旱三年,外面的沟沟壑壑都干的见了底,那井水也不干涸。井上架着一架老辘轳,那辘轳昼夜“吱吱呀呀”地响着,唱着不知疲倦的歌。因为这个井是村子里唯一的取水所在地,每一天的早晨,天刚蒙蒙亮,已经有早起的人汲水浇园;傍晚收工后,又有人来汲水洗衣做饭。
   如果日子就这么顺利地过下去,村庄里会永远地这么平静下去,他们保持着淳朴的民风,忠厚善良,勤劳勇敢,热情好客。或许平静是表面现象,就像那平静的湖面,表面水波不兴,波澜不惊,其实暗流涌动。
   这一年的秋天,村里的供销社里,来了一位漂亮的售货员叫冬萍。那姑娘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上身一件格子褂,下面一条蓝布裤,脚上一双半高跟皮鞋。大眼睛,鹅蛋脸,不笑不说话,一笑两个深深的酒窝。那姑娘嘴甜,每天对上门的顾客大伯大妈的叫着,银铃般的笑着。是啊!想想看,这个年龄,正是人生的黄金时代,像春天里的花骨朵一般,正迎着早晨的太阳,沾着露珠迎风招展着。
   井台子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了,那些本来很懒惰的小伙子,也赶来挑水,这个时候,那些家庭的主妇忽然间发现什么,自己家的水缸里都是满满的;还有一些家庭条件稍好的小伙子,有事没事的往供销社里蹭,今天买个本子,明天买包香烟,后天来块橡皮。实在想不出什么可买,就痴痴地赖在供销社门口不走,边谈天说地,边扭着脖子往供销社里瞅,直到星光满天,直到供销社的灯光熄灭,才悻悻地离去。那时候,年纪大的人,常常逗弄三两岁的娃娃,“小小子,你长大娶媳妇娶什么样子的?”那孩子保准会说:“长大了娶冬萍做媳妇!”常常惹得大人们大笑不止。
   其中,往供销社门口跑得最勤的是徐勇和亚宁,徐勇家条件好一些,因为徐勇的父亲是大队副书记,徐勇虽然初中毕业回到村里,但是,不用和同龄人一样在小队里劳动,而是被父亲安排在打面房里上班,这是一个肥缺,天不晒,地不烫,风吹不到,雨淋不着。而亚宁就没有那么幸运,因为自己的父亲只是一个农民,没有个一官半职,只能在生产队里摸打滚爬,十八九岁的年龄,在农村已经被看成了壮实的男劳力,每天推粪,跳水,割麦翻土,干得都是最苦最累最脏的农活。
   无论如何的风吹日晒,亚宁虽然变黑了,但是仍然掩饰不住其俊秀的面孔,挺拔的身材;而徐勇虽然不经风沐雨,不用出那过头的力气,但是仍旧的黝黑的脸膛,敦实的身材,这让徐勇的爹徐太久好生的不满,吃好的喝好的,不出力不干重活,到头来还是出挑不出个好小伙来,你说可气不可气。
  
   三、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下了两天两夜,大雪封了山,封了路,封了河,也封了门,把大地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到了晚间,整个村庄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见不到一点光亮。
   那时候,物资紧缺,供应物资都靠计划供应,买布凭布票,买粮凭粮票,买油凭油票,买肉凭肉票,买棉花凭棉花票。所以,苏联的斯大林病逝后,赫鲁晓夫上台,企图卡我们中国人的脖子,撤回了专家不说,还在世界上造我们的舆论,说中国人是两个人合穿一条裤子。好多人不解,都认为那是对我们社会主义的极端污蔑。其实,那是事实。当时,中国家庭每人每年是供应三尺布票,三尺布票,只限购三尺布,其实就够半条裤子,即一条裤腿而已。那老百姓穿衣怎么办?一件衣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在我的记忆中,有许多的孩子,穿的像老和尚的百衲衣,那衣服补的五颜六色的补丁是常事;那男孩子十几岁了光着屁股,有的孩子怕羞,就用黑泥黑灰把自己身上关键部位抹黑;我也曾经见过一个老人,蓝色的裤子,后腚打着白色的补丁;我也见过一个老太太,穿着一个棉袄,少了半截袖子;我上小学的时候,曾经因为去附近一户人家寻一瓢冷水喝,见过一个瘫痪老人,睡在没有被面被里的破棉絮里,因为饥饿,嘴里塞满了黑色的破棉絮,向我伸手索要一瓢自己家的水喝。
   那时候,农村没有通电,那黑天以后怎么办呢?农民照明用煤油灯,并且煤油靠计划供应,就是一个月可以凭借煤油票打来二斤煤油,那只是照明,也是远远不够的,还不算孩子们调皮,动不动把煤油灯打翻,常常是用不到半个月,煤油灯就干了底。因此,为了节约用油,刚黑天,家长就像催命似的催促孩子上炕睡觉,否则,油灯点不到头。条件好的人家,能偶尔用蜡烛照明,贴补一下煤油灯的短缺。这样晚上就可以多亮一会灯,那还比煤油灯明亮了许多。
   万籁俱静的晚上,村子里没有一点灯光,整个村庄已经进入了睡眠状态。偶尔有叫春的猫发出一两声野性的叫唤,狗儿因为听到猫叫,发出懒洋洋的一两声犬吠和猫的叫声附和外,村庄里就是万籁俱寂。
   这天的半夜里,忽然间从供销社里传出来一声两声的:“抓流氓啊!救命啊!救命啊!”的呼喊声,只是一两声而已,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这一两声呼喊,也惊醒了一两个睡觉惊醒一点的老年人,他们听到呼喊声,披衣下炕,来到院子里听听动静,可是,无论如何的洗耳恭听,却再也没有声音发出,那一两个老人就又上炕,睡到暖被窝里去了。想一想也是,大冷的天,大雪封门,三九四九冻死猪狗的日子里,谁愿意在冰天雪地里挨这个冻呢?
   第二天,从井台那里传出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就在昨天的夜里,冬萍被人强奸了,那个强奸犯已经被捉,在大队部关着呢?人们都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猜测着,那强奸犯会是谁?正是十九岁的亚宁。
   人们还说:“冬萍已经被她父母接回了家,她的房间里,桌子上有两段燃尽的红蜡烛,那蜡烛泪,流出了好远好远,在桌子上不规则的排列着,排列着。”
   大队部门口,已经停了两辆公安的摩托车。亚宁被反捆在大队部里,还没有被带走。一件破旧的棉袄,沾着点点的血迹,下身都是鲜血,像是被吓坏的样子。民兵连的人说;“亚宁先是不肯承认的,最后,是打,打断了两捆荆条,亚宁熬不住了,就承认了。”这件案子是大队民兵连破的案子,他们顺着一溜脚印抓到亚宁的,那脚印虽然因为风吹雪盖,但是依旧清晰可以看到,有一溜脚印,顺着供销社一直向亚宁家的方向延伸,一直延伸到了亚宁的家门口,然后脚印消失。
   亚宁移交了公社派出所,不久在事实确凿的情况下,召开了公审大会。那次大会,因为雪大,都是大人去参加的。人们发现,亚宁嘴里被塞满了棉花絮,五花大绑,胸前挂着一个牌子:“打到流氓犯罪分子严亚宁!”并且,用红笔打了一个差号。
   不久,严亚宁因为流氓罪被判了十五年徒刑。去了大西北监狱劳动改造去了。
   四、
   第二年的春天,人们还没来得及脱下冬衣,那水库边河堤上的杨柳就偷偷地发出了嫩芽,那柳芽嫩嫩的,绿绿的,隔着河流,远看鹅黄般的绿,走近却看不到那点鹅黄。人们都说“五九六九隔河看柳”吗?骑在牛背上的牧童,最先发现杏开柳绿。女孩子折来杏花别在鬓角,男孩子折了柳枝,三扭两扭,一枝柳笛做成了。那些孩子们倒骑着毛驴背上,任由着毛驴自由自在地吃着返青的草儿,自己却悠然自得的“嘟嘟嘟”地吹奏起柳笛来,那断断续续的柳笛的声,响彻了山间,传遍了村庄。听到柳笛声的村民,才猛然间醒悟:春天真的已经来到了,那严冬即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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