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
作者: 梦天岚
时间: 2015-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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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好几天了,我一直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困挠着。我不断地对自己说,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但这个世界好像铁定了心要跟我作对,我并没有招惹它,但我总感觉自己在它的胃
一连好几天了,我一直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困挠着。我不断地对自己说,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但这个世界好像铁定了心要跟我作对,我并没有招惹它,但我总感觉自己在它的胃里陷着,我的腿老是拔不出来,这种感觉让我胸闷、头晕。尤其是站在脚手架上的时候,我就胸闷和头晕得厉害,有时身子虚空得像悬浮在空气中,有时一顶安全帽也沉重得像一座山,压着我。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从脚手架上摔下去的。我跟工头说,我快不行了,我必须请两天假。工头就在后面两天的日志上提前给我画了“×”。我走到大街上,还是胸闷,我奔跑,大口地喘气,我想把堵在胸口的类似于棉絮的东西呕吐出来,但无济于事。我又不断地问自己,这是怎么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月前我做过一次全身检查,健康状况良好。一个星期前我对着一张拣来的过时的晚报做过一次心理测验,心理状况也很正常。
走到一个花坛边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这是今年新修的花坛,红的黄的白的紫的花在这里排成合唱的队形,但它们并没有真的唱出来,或者只是在心里唱,倒是花坛周围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一直在唱在叫在吼。花坛的四周都由磨得发亮的大理石拼成,照得见人影,我照了照,我的脸模糊而灰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以前我挺喜欢这种地方,做梦都想住在城里最繁华的地段,随着大学梦的破灭,我开始讨厌这种地方,尤其在辗转漂泊了这许多年之后的现在。我讨厌挖土机可可可的声音,讨厌一幢幢房子被拆除时扬起的灰尘,讨厌新的住宅区里电钻发出的哒哒声,讨厌越升越高的起降机,讨厌这里的一切。可讨厌总比害怕好,总比一个人呆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强,如果是那样,我会更加敏感自己的存在,对于我而言,要是能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该有多好啊,但这可能吗,当然不可能,不像以前呆在大山里,眼不见心不烦。可我还是跑到这里来了,怪谁呢?谁也怪不上。或许一个人的注意力不能太集中了,太集中的注意力一旦分散,你身边所有的东西就会突然像洪水一样打着漩缠住你,把你淹没或者卷走。
我现在就是处于这样一个漩涡的中心。
我就着花坛的边沿坐下来。想想真有点滑稽,这个花坛与漩涡是多么相似。想到这里,我甚至莫名其妙地苦笑了一下。在我的对面,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原本是半边身子蜷缩着的,而就在我苦笑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他努力地把颈子抬了抬,面部表情有点狐疑,眼白向上翻了一下,仿佛我是一个不太知趣的人。当然,肯定不是,我可以发誓。事实上我也并没有对他构成什么不利的影响,倒是他的眼神古怪得像一把无形的铁抓,一下子伸过来在我的心里抓了一把。我有意地侧过身去,把右腿绕到左腿上,把头偏过去不再看他,表示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去招惹他。
一只蚂蚁爬到我的脚边,它探头探脑地在我的鞋跟处嗅着,并这里看看那边望望,像是有满腹疑问,又像在寻找攀沿的路径。说句心里话,面对这样一只蚂蚁我竟然有点自卑,我脚上穿的总是一双半新半旧的解放鞋,我的裤子通常要比我的腿短上一截,要是坐下来就显得更短了,至于脚踝向上露在外面的肤色完全是日晒雨浸的结果。当然,比它们更黑的还有我的手臂和脸。但这只蚂蚁仿佛看出了我是它的同类,很快像是作出了决定,它开始沿着我的鞋后跟往上爬,它爬行的速度比较快,在爬到我的小腿肚时我竟然没有什么感觉。接着它又沿着我的裤管一直向上爬,我把腿转动了一下,就这样看着它,看着那漆黑的比米粒还小的身体在深秋的太阳下泛着黑亮的油光。
这时,垫在中年男人身下的几张报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是双脚落地时鞋底突然击打在地面的啪嗒声。那个半躺着的中年男人差点从坛沿上滚落下来,幸亏他反应快,双脚在着地时及时用双手给撑住了。坐稳之后,他像是惊魂未定,头部迅速地转动了几下,那神情仿佛是在怀疑刚才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很快将目光落到我的身上和脸上。
我笑了一下,目光有点游离。那只蚂蚁在爬到我的膝关节处折转了身子开始走下坡路。
眼角的余光告诉我,那个人已起身,并在向我走来。我有点紧张,仿佛刚才真的是我推了他一把,害得他差点从花坛上摔下来的。但很快我又消除了这种紧张,我猜想他是不是准备走了,回家或者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我对陌生人一直有一种很强的戒备心理,说得更准确一点,我有点怕生。但那人的脚步声还是在走到我的跟前时停住了。
“有没有打火机?”他弓下身子问。
我抬起头,见他手上捏着半截烟头,准确地说是一截黑到只剩下一点点的烟屁股,就觉得有点意外,像他这样穿得还算有点式样的人该不会去捡地上的烟屁股抽吧。
我迟疑了大约两秒钟,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赶忙摸自己的口袋,我的烟虽然不上档次,但总比烟屁股要好,这让我一下子找到了一点自信。我抽出一支递给他。我想他一定是身上没烟了,又不好直接向人家讨烟抽,就故意拿着一截烟屁股以点烟为由来暗示我,我虽然智商不高,但这点意思还是体会得出来的。我想这下他应该满意了,应该在点燃烟之后心满意足地走了。他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狠狠地嗅了几下,然后出乎意料地像宝贝一样揣到口袋里,手里拿着的仍然是那截烟屁股!我觉得这有点不可理喻,但又不好说什么。我还是把打火机打燃了,火蹿得有点高,他把那截烟屁股叼到嘴里,脸侧着凑过来,用力地叭了几口,还眯着眼瞟了我一下。
“火太大了。”他嘟哝了一句,毫不客气地从我的手中抓过打火机把阀门拧紧了点。打了几下后见火小下去了,就又将打火机塞到我的手里。我以为这下他应该走了,谁知他紧挨着我坐了下来。
“喂,”他用手肘弯碰了我一下,“这个地方不错。”
我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在等人吗?”
“没有。”我回答得既简单又干脆。
“不等人坐在这里干什么?”他又问。
我奇怪地望了他一眼,因为我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我等不等人关他什么事?一个陌生人,以点烟为名搭上你,该不会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吧。我突然一下子警惕起来,并有意向左边的空地方挪了挪屁股,好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交个朋友吧,我叫老B,院子里的人都这样叫我,”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见我不搭腔,他指着前方说,“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向左拐,再向右,前面一点点,有一个大院子,院子门口有几棵很高很高的树,我就住在那里。”
“哦。”我爱理不理,连这个“哦”字也哦得含含糊糊。但在哦完之后,我还是多了个心眼,把他说的地方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前面那个路口,向左拐,再向右,前面一点点……不对!我们去年还在那里呆过两个月,那地方我太熟悉了,根本没有什么能说得上很高很高的树。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一家有点规模的糖果厂和一个私人办的水泥厂搅和到了一起(为此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吃过糖果了)。除此之外哪来什么院子,连住户都很少,他这不是明摆着在糊弄我吗?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上长满了草。”这个叫阿B的人边说边把手掌伸到自己的头顶,他的意思是要告诉我井边的草长得比他还高。
不远处灰蒙蒙的工地上,与我一同出来的老乡和其他外乡人正面目全非地在脚手架上忙碌着,他们宁肯赌博把好不容易到手的工钱输掉,也不会耽误一天的工期。此刻与他们比起来,我所拥有的应该是一段虽说不太真实但应该称得上有几分悠闲的时光,但这种悠闲被这个陌生人一纠缠后,让我感到无聊透顶,进而强烈地感觉到一种想要发泄的愤忿。
“那口井是一口水井,”我故意顺着他的话说,“前几年里面还淹死了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他怔住了,神色惊讶地反问我。
“我为什么就不能知道?”我提高了声音。
“其实那个人不是淹死的,井里的水早就干了,信不信由你。”他肯定地说。
我没想到他还会接着煞有介事地说下去,明明是一个无中生有的事,再说下去即使是一个假的也会说成是真的。我低下头来看了看,一只蚂蚁爬到老B的鞋后跟里去了,好像就是刚才爬到我裤管上的那只,又好像不是,谁能够肯定呢。但我突然觉得这样说下去还他妈的真有点意思。
“你怎么知道?”这下轮到我反问他了。
他把头放低了些,显得好像有点紧张,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是被人杀了丢到井里面去的。”
“你亲眼看到了?”
“不需要看到,还要看到干什么,我就有一把那样的刀子,这么长,这么宽。”怕我不相信,他伸出两根食指向我比划。
“好像还是个女的吧。”话一出口连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是个男的,个子和年龄跟你差不多。”他上下将我打量了一下然后有几分得意地说。
“是你把他杀死的吧。”我终于忍不住了。
“开国际玩笑,我怎么会杀人呢?你看我这个样子像一个杀人的人吗?”他的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我没有回答他像还是不像,因为我突然觉得一个圈子兜到这里已经寡然无味。
“喂,你怎么不说话?”老B说,“很明显那是情杀,可有人硬说是谋财害命,真是无聊,一个案子破了几年也没破出个什么名堂。”
我还是假装没有听见。
见我在盯着一只蚂蚁发呆,老B就将话题转到了蚂蚁身上。
“你对蚂蚁感兴趣吗?”他问。问过之后他好像有点兴奋和激动,而这种兴奋和激动竟然是蚂蚁带给他的。这简直有点令我无法接受。
我不屑一顾地摇了摇头。对蚂蚁感兴趣那应该是小时候的事情了。记得最清楚的一次就是几个小孩一起在山路上对着一群蚂蚁尿尿,尿完了,抖几抖,一齐蹲下来,看尿液如何泛着泡沫沿着踩得溜光的路基跑一样地流下去,看蚂蚁们又是如何狼狈地乱蹿或挣扎着被冲到山坡下面。然后一个个用手指着它们大笑,说不出是因为好奇还是因为好玩,一点也不觉得残忍。
“我几乎每天都和蚂蚁在一起,信不信由你。”他快活地说。
“你家里是养蚂蚁的专业户?”我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之所以这样猜,是因为有一段时间我在报上看到一则广告,说养蚂蚁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来钱。我当时还动了心,也曾经打电话去问过,不打还好,一打吓了一大跳,电话那头大嘴一张:培训费是多多少少钱,资料费是多少多少钱,由对方提供种蚁,按只算,又是多少多少钱。后来才知道是骗人的把戏,幸亏自己没有上当。
谁知我话音刚落老B竟然哈哈大笑起来,连连说:“你看我这个样子像吗?”
“像。”本来我不想回答的,但心里有点窝火,就故意这样回答他。
“如果不像,那你天天盯着蚂蚁看又有什么好看的呢?那不是很无聊吗?”为了让他觉得我不是在敷衍他,就补充了一句。
“我只是很羡慕它们,”老B说,“你说这人哪,活什么活?活得还真他妈的不如一只蚂蚁。”
这句话从老B口里说出来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因为他跟我想的差不多,尽管这在我看来已是一句废话,但我还是对他产生了一丁点好感。
“在那个大院里,我经常丢一些碎馒头让它们搬,在它们看来,我一定是一个救苦救难的菩萨,他妈的,其实我什么也不是。尽管我给了它们馒头,让天上掉下了馅饼,但是……”
他顿了一下,喘了一口气之后向我伸出两个指头,像剪刀一样剪了几下。
??是有好久没抽烟了,我在递给他第二支烟时,神思有点恍惚,他好像有点不满,又冲我做了一个打火的动作,我醒悟过来,掏出打火机,没来得及打燃就被他一伸手拿了过去,烟点燃后,他狠狠地吸了一口,但并不急于将打火机还给我,他喷了一口烟又接着说道:“但是它们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又是一句废话。我把注意力分散到打火机上,因为那是我的打火机。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盯着老B手中正在玩弄的打火机终于忍不住问。
??“你问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他脸上的肌肉向上耸了耸,一边很自然地把打火机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真是好笑,那明明是我的打火机,他居然一声不响地把它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老B做了一个双手一摊的动作:“什么也不干,一天到晚吃了睡,睡了玩,玩了又吃,还有人招呼,信不信由你。”
“那你一定是很有钱了。”
“钱算个卵?”他激动得一下子站起来,双手使劲地拍了拍裤兜以及裤兜上沾着的灰尘,“我有的是钱,他们都找我要,他们不找我要我也把钱给他们,钱算什么,我他妈的就从来不带钱,一分钱也不带!”
“那你现在有钱吗?”
“没有。”
“没有钱总该有权吧,要不,谁来给你买单?”
“我要权干什么?你不是存心想害我吧?”
我冷笑了一下,然后伸了个懒腰。
见我不出声,他又坐下来神情暧昧地俯在我耳边说:“喂,想不想女人?”
我摇了摇头。看来这又是一个无聊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