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女子
作者: 庆阳刘继东
时间: 2015-06-25
阅读: 171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公社文书薛山封好火炉,准备下班。当他走出办公室时,在楼道昏暗的灯泡下发现了一个包袱。他知道门卫兼清洁工老李这时候应该是搞完卫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公社文书薛山封好火炉,准备下班。当他走出办公室时,在楼道昏暗的灯泡下发现了一个包袱。他知道门卫兼清洁工老李这时候应该是搞完卫生在门房值班呢,谁把包袱放进来的?他过去准备提起来,没想到在包袱的一角露出一张婴儿的脸。他吓了一跳,没敢再动包袱,跑出楼去问老李。
老李看着那个襁褓也吃惊了,说不知道怎么回事。薛山只好又打开办公室的门,拨动电话找革委会郑主任。不一会,郑主任和田书记两个都来了。他们让老李把襁褓抱进办公室打开,里面倒是啥都没有,只看清是个女婴,大致有七八个月。田书记是个刚落实政策的老干部,说:“可能是谁家超生的,一看是女孩不想要,就放到革委会来了!”
郑主任说:“绝对是给咱们出难题,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家的!”
薛山说:“可是今天晚上怎么办?我还有十里路要走呢!”
郑主任说:“你拾的娃娃,你养活。找到她父母让他们给你抚养费!”
薛山张大了嘴:“主任,你开玩笑呢吧!我又没奶头,怎么养活?我都还没结婚……”
田书记也说:“那怎么办?让我们养活?”薛山一听书记也这么说,顿时不敢开口了——自己正在入党预备期内呢!
老李笑嘻嘻说:“这么乖个女子,除了黑了一点,没啥毛病。要是实在找不到下家,我倒想养活她!”
田书记和郑主任交换了一下意见,说:“那好,小薛你解放了。这事不要声张,先让老李带着,实在找不到她父母,就给老李算了。”
在田书记调走前的半年,始终没有找到那女孩的父母。不久田书记调走了,郑主任听说孩子被老李送到家里让老婆养活得挺好,就也忘了这事。这期间薛山考上了师范,他高高兴兴上学去了,公社文书换成了女的,叫焦菊。
农村里兴起了包产到户,老李家里有两个儿子,想加上收养的黑女子算五口人,但是村里人都不同意,因为这要多分地的!老李这才想起这女子的户口问题,再找郑主任时,郑主任因为和焦菊的作风问题被停职了!等到公社改乡,新来的邹乡长大抓计划生育,老李话没有说完,他就皱了眉头,说:“你这种情况我相信,但是地已经分了,你要那户口干什么?不是让乡里多个超生数吗?算了,村里乡上都知道,不罚你就行了。好多人为了躲计划生意,亲生娃都说是拾的,咱们照样罚款!”于是老李就断了那念头。
转眼间,黑女子已经六七岁了,到上学年龄。家里因为两个儿子都成了劳力,地里收成不错,就想供女子上学。还好村里小学一听是老李家收养的女子,二话不说就收下了。李家老二是初中毕业,因为哥哥叫李委,自己叫李秀,就查字典给妹妹起了个名字叫李香。
因为没户口,而且皮肤黑,所以村里都习惯把李香叫“黑女子”。学校里都是一个村里的伙伴,于是这个称呼也带到了学校。没想到这女子是个念书的材料,语文数学经常双百分。老李回一次家,就发现墙上奖状多几张。等到小学快毕业了,围着炕的两面墙都贴满了。李香不光学习好,家里的活计也做个不断头,十岁学茶饭,十一学针线,农忙季节还挥起镰刀帮两个哥哥抢收麦子。老李是有将近五年没管过家里的庄稼活了。村里人经常当面夸说老李捡了个好闺女,慢慢李香也就知道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了!
李香小学毕业了,因为李委结婚欠了好多债,老李就和老婆商量让李香不再上学了,老婆望着满墙的奖状说:“我不忍见!女子只要能上,我供她到大学!”
于是女子到乡上初中读书了,不住校,就住在乡政府的门房里。放学回来给老李蒸馍擀面,老李这才享了女儿的福,从此不再自己胡凑合。乡里的干事们有时也来解馋,说:“李香,你要是在街上开个饭馆,多好?”
李香笑笑,说:“等我将来长大了,就开!你们那时候官大了,可不要嫌!”
初二的时候,一个黑黑的妇女在下午自习的时候把李香叫出了教室。她端详着李香,泪流满面。李香隐隐知道她是谁,可是她能怎么样?那妇女没说什么,只是给她好多文具,又放了一张名片,让她为难的时候打那上面的电话。
李香没敢把文具拿回父亲那里去,她给要好的同学送了些,把名片从一个硬皮笔记本的外皮填进去,用这个笔记本做了日记!
李秀送来了家里磨的面粉,同时把老李给的工资揣好。本来可以回去了,但是想等妹妹放学见见再走。李香从小就佩服二哥,二哥是她的启蒙老师!她推着二哥的自行车送他出街道,把那个女人来找的事告诉了二哥。李秀说:“你猜得差不多,可是他们也不能把你从咱们家抢走啊!”
李香说:“我也不会离开爸妈和哥你。不过很难过!”
“难过什么啊?现在你比我上学时强多了,好好上学,当个大学生!啊?”
“唔!哥,告诉妈,家里活多支使嫂子,不要再自己全做了!”
“唉!只要咱们那个嫂子不气妈就谢天谢地了。谁还敢支使她?”
“是吗?大哥怎么搞的吗?哼!”
“嫂子是想另出去过日子!大哥也为难。”
“可是……至少得把他们结婚欠下的债还清啊!”
“不说这些麻烦事了,你回去吧,下午还要上课。”
李香初中毕业后,因为爸妈还要供她上高中,终于引起了嫂子的全面不满。李秀因为气不过她对母亲撒泼,和大哥摊牌,提出分家!暑假里的一个星期天,李香代替爸爸值班,老李回家在村长、支书的说合下,把大儿子另了出去。李香后来才知道几年来攒下的粮食被分走了一半,嫂子的理由是老人没有给他们盖房。而且声言将来李秀结婚、李香上学他们一概不管。村长脸一沉,说:“李季你这狗日的,你爸你妈死了你管不管?今儿你媳妇再说个不管,看把你们精身子赶不出去?”嫂子这才收敛。
李香第一回填写报考表,其他都不是问题,惟独在出生年月和户籍所在两栏上为难了。她知道自己是父亲收养的弃儿,不能去问父母,便取了谐音,填了一九七九年七月出生。心想将来别人问生日,就说七月七日。户口嘛,就填在父母所在的李村吧!不知人家查不查?她心里很是不安。
录取通知是乡上李干事从办公室拿到门房的,他从县一中的信封猜到是录取通知,便喊着要请客。李香回家去了,老李让李干事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念了,笑得合不拢嘴,说:“没问题。等香香来了,我请你们吃酒席!”干事们说:“不吃酒席,香香就要到县里念书去了,恐怕再吃不上她的手擀面了。就吃一回面,把钱省下让女子上学!”“那就更没问题。这几年女子在这也没少麻烦大家,唉,一定让大家吃好!”
下午从街上赶集回来的邻家把喜讯带给了李秀和母亲。母亲急忙准备住校用的被褥、脸盆、缸子……李香从同学家里回来知道了结果,看到母亲在黄昏里给自己缝着晒过的被褥,不禁潸然泪下。她抢过针线,三下五除二缝好。
一九九四年,认为自己十五岁的李香在二哥的陪同下来到了县城。李秀已经二十六岁了,因为心气高而家境低,始终没有结婚。他给李香报了名,安顿了宿舍,便领李香去见自己当年的同桌秦小华。
秦小华就是县城人,在省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回来在县一中教化学。她领着四岁的孩子开门后愣住了,李秀说:“怎么,老同学?不认识咱这个老农民了?我是李秀!”
“李秀?真的是你吗?快请进。你不说我真不敢认了。快八年没见了吧!”
李秀把手上的礼物放下,说:“这是我妹妹李香,现在要在一中念书了。所以才来打扰你!”
“李香?啊,知道知道,都长这么大了。快坐!”
李香看铝锅在火炉上冒气,馒头正放在屉子上,还冷着。她说:“秦老师,你和我哥坐下说话,我给你做饭!”说着就揭开锅盖,见水已经沸腾了,便把屉子放进去。
秦小华急忙阻拦,说:“这怎么可以?不做了不做了,咱们到街上去吃饭!”
李秀说:“我们吃得饱饱的。李香做饭是一把手,你让她做吧!以后少不了要麻烦你。你还有一口人呢?”
“啊,今天开学,他忙着呢!”
“他也在一中?你别管李香,她做饭麻利着呢!”
“啊,小小年纪,真不容易!你说孩子他爸?他是副校长,今年刚从教育局调过来。”
“是吗?那真是找对人了。我妹妹以后就托付给你们了!”
李香开始还不适应住校,每周星期六都坐车到乡上,在父亲那儿骑上自行车回家。星期天回到学校上晚自习。母亲说了她几回,她只好忍住隔一月回去一次。不久乡上清退临时工,父亲被辞退回家了,她知道家里开始缺钱,就再不敢任性了。学校生活很艰苦,都是农村学生,没有钱所以交粮到灶上吃饭。灶上的饭多是馒头,很少做面。菜也是萝卜、洋芋、豆腐等,入冬就很少见菜,所以多数时间是开水泡蒸馍。秦小华有时看到她,便要拉她到家去。李香很怕在她家见到薛校长,所以经常推托。
冬天里宿舍取暖不好,李香和同宿舍几个女生有的的脚冻了,有的手冻了,痒得钻心。但是作业还得照写照交。一天,地区教育处的一个处长检查工作,在校长等的陪同下,看到这些孩子在教室边写字边抠手脚,心生不忍,便责成县里尽快解决学生的取暖问题。
寒假回到家里,帮母亲准备过年的吃喝。母亲老了,熬了几个晚上就咳嗽开了。于是剩下的李香一个人全包了。正月里舅舅、叔伯们忙着给二哥说媳妇找对象,李香不断头地招呼客人。他们都说有个闺女真好,好几个媒人都满眼看上李香,说谁家后生干公家事,谁家后生挣钱多,只要女子开口,包在他们身上。母亲说:“唉,先给这个儿子结吧!”
终于在开学的时候,二哥总算找到了一家对象。李香见过这个未来的嫂子后,觉得比大嫂子性子要好,便放心地上学去了。不久家里就捎话说母亲得了病,想早早给二哥办了婚事冲一冲,让李香五一放假的时候回来帮忙。李香回到家里发现母亲病得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便央求父亲送医院,可是父亲说在医院检查过回来的,是不治之症。母亲丝毫不知情,反而说:“香香,快动手!妈做不动了,全靠你了,这是柜上钥匙,这是粮食房的钥匙。快把你二嫂子娶进门,我就安心了,你也就能安心上学了!”
五月四日,古历四月五号,新人过门。村里人喝着酒,说着新娘家的贤明父母,说着新郎家的能干妹妹。新娘家的大客听说了十六岁的小姑内外一把抓,临走时告诫新娘一定要贤惠,不要丢娘家的人!李香看到母亲精神分外好,心里也高兴得不得了。二嫂子第二天就接手洗衣、做饭、熬药,李香便放心地上学去了。五月十日早上,一辆吉普车冲进县一中校园,司机去找当年的伙计薛山、如今的薛副校长给李香请假,李干事则直接把李香从教室里叫出来,说:“香香,你妈不行了,想见你。这就走!”李香如闻霹雳,慌了手脚。在教室里的张老师跟出来,问李干事怎么回事情。李干事说了情况,张老师说:“李香,快去吧!我给你请假。”这时薛山和司机也过来了,说:“什么都不说了。李香,上车!”
看着吉普车出了校门,薛山还是感慨不已。一九七九年的冬天仿佛又回到了眼前。这个品学兼优的女生曾经在家里来过,可谁能想到竟是当年自己发现的那个“黑女子”?今天要不是司机说是当年门房老李的女儿,自己会忘得一干二净!真是的,要不是老李一家,这女子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李香在车上开始猜想母亲的情况。妈妈,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妈……
吉普车在乡政府门前冲过,直奔李村。快进村了,李干事才说:“香香,你要撑住。你妈其实昨天就没了,今天出纸,明天埋人。你爸央求我们接你回来见你妈最后一面。”李香睁大了眼睛,她看见自家门前那高高飘扬的的纸幡……
车没有停稳,李香就跳下了车,扑进院子,只喊了一声“妈……”就晕了过去。
醒来时身边没有人,只听到院子唢呐呜咽,脚步匆匆,原来自己被安置在二哥他们的新房内。她跳下炕,摇动着被拴住的房门。邻家二奶给她开了门,把她拉住给她戴上孝布,穿上孝服,领她到了棺材前。只见母亲脸色蜡黄、衣帽整齐地躺在棺材中,她不由抚棺痛哭!好半天,跪在旁边的二哥才说:“香香,你不要哭了!回屋里帮忙去吧!”李香点点头,离开了棺材。
埋葬了母亲,客人陆续散去。和大哥、二哥归还了左邻右舍的用物,家里一下子显得冷清了许多。脱了孝服,臂缠黑纱,他和父亲来到乡上谢称帮过大忙的乡长、书记、干事、司机等。他们都说这酒席不如香香做的家常饭!
回到学校,她更加努力地学习。
这一年的冬天好过多了,教室、宿舍都安装了暖气。可是宿舍里的同伴越来越小。因为以前和她同龄的女伴大多功课跟不上退学了,有的外出打工,有的嫁人,新搬进来的都是低年级的女生。教室里也只剩下她和王芊芊、于会娜三个女生。于会娜家在县城不住校,王芊芊则是在另一个女生宿舍。她们两个成了两个宿舍的舍长!宿舍其实也是教室那么大,但是安排了两排通铺,每个宿舍住十八个人。每天打水、扫地李香都包办了,小女生们都叫她香香姐。王芊芊知道后,说:“你怎么这么傻?给她们派呀!我们宿舍卫生我从来不管!”李香笑笑说:“吃亏便宜都是一半年的事!”
高三毕业,已经是一九九七年夏天了。七月七日,在李香自己定的生日那天,她和王芊芊、于会娜还有诸多男生走进了高考的考场。最后一天答卷出来,她看见了初中时来看过自己的那个女人。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好象没有那么黑了,但是李香却依然那么黑。
那女人走上前,说:“孩子,你知道吗?你今年已经虚岁十九了!”
李香说:“我到底是哪一天的生日?”
“古历的六月初二,阳历七九年六月二十五。”
“啊,比我自己定的在早了十……二天!”
“孩子,你已经长大了,不想知道你母亲、父亲是谁吗?”
“我想知道。可是没有人告诉我。”
“我告诉你!我就是你亲生母亲!”
“我猜到了。”
“我以前怕打扰你学习,现在你考完了,好孩子,跟我走吧!”
“我生身父亲是谁,他怎么一次也没来过?”
“别怪他,他不知道。你是我们的非婚女儿,他现在是地区行署副专员!”
“专员?很大的官呀!能不能帮我这个黑女子弄个户口?我到现在还是一个黑人黑户,考不上大学连种地都不能!”
“没问题。你出生的时候,他正在北京上访,我在公社卫生院生下你,没胆子抱回城见你外公外婆,才把你放在了公社革委会!他一直不知道有你这个女儿。”
转眼间李香成了行署副专员的女儿,就象做梦一样。李香在行署所在地的城市转了一圈,见到了亲生父亲和那个十五岁的弟弟。但是太陌生了!李香最后从专员父亲嘴里听出了他的意思:你的前途不用担忧!只做我的地下女儿,不要把那段不光彩的事情说出去!李香直至告辞,也没有开口叫一声爸、妈。她回到县一中,打起行李,告别了学妹们,坐车回到乡上。在甩起行李上肩膀时,她想要是上不成大学,就在这小街上开个家常饭馆吧!二哥二嫂肯定会支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