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纹
作者: 月圆甲子
时间: 2015-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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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洗手池前,水滴从镜中人的眉毛脸颊上淌下,还有的卡在皮肤的褶皱里。他盯着我的眼睛,瞳孔慢慢放大又缩小,没有办法看清表情。长期的睡眠不足让我觉得,世界空洞
我站在洗手池前,水滴从镜中人的眉毛脸颊上淌下,还有的卡在皮肤的褶皱里。他盯着我的眼睛,瞳孔慢慢放大又缩小,没有办法看清表情。长期的睡眠不足让我觉得,世界空洞,空洞到打个哈欠都有回响,天旋地转,每个图纹都将将要从平面里爬出来.
滴答!滴答!滴答!这些小小水滴,听起来要比看起来浓稠许多。我拍打了一下水龙头,猛力地前后摇动它。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水声的节奏变快,响应着我的急躁,却丝毫接收不到我想让它停下来的意思。也好!我又猛力地晃动了它一下,便再也懒得理睬它。
我不知道盯着自己看了多久。或许这滴水声具有催眠的魔力,镜中人仿佛与我脱离,有了自己的魂魄动作。直到闹钟哼哼哈哈地打破这迷幻。我胡乱用毛巾擦干了自己的双手,回到卧室摁掉了闹钟。早上六点半。
睡眠不足并不是因为我的工作有多忙碌,那关在封闭空间里的狗屁工作谁都会觉得无聊透顶,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老往休息室跑去调情说爱。我不好这口。总有人嚼舌根说我是因为老婆的缘故对情爱再也提不起兴致。我从不争辩,智商这个等级的人不值得我费了唇舌去调教。至于我那老婆,是的那婊子还是我老婆,尽管她和别的男人跑了以后就再也没现过身,她还是我的老婆。当然我绝对不是软柿子,前阵子有个人闲话说的像苍蝇那么烦,我就送了她一只死老鼠泡茶喝,就她一看到我的礼物便跌坐在地上的能耐,哼哼。
说回我睡眠不足的问题。无论我多晚睡,我总会在凌晨五点的时候醒过来,大汗淋漓地醒过来,可是心脏跳动地很平稳,也丝毫记不得曾经梦到过什么。我尝试着早睡,可十点十一点的时候,房间里的一切都好像不在它自己的位置上,一定要过了零点,空洞和旋转完成了巡演,我才能闭起眼睛入睡。哦,你问我,什么叫房间的一切都好像不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嗯,我也说不准,那更像是一种感觉。觉得墙上的花纹往左偏了三寸,觉得滴水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拍,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胸毛格外旺盛。
就像我现在躺在床上,厚厚的窗帘遮挡掉了城市夜晚的霓虹灯光,晚上十一点半。墙上的花纹样式又好似比昨天的更加繁复,像一个人枯朽的脸,生成了完好的颊骨和眼窝,直勾勾地在撩我的心。又像往前探出的细细长长的手指,在慢慢活动,慢慢啃噬自己的指甲。咔嚓、咔嚓,墙还在慢慢地裂开。我瞧着蔓延的花纹,它的走向被我的目光钉住,又不再伸展一分。
我闭起眼睛,留着床头灯光,因为我知道离我睡着还要好一会。滴答、滴答,水滴声敲打在我神经的节点上。似乎是它蒸发到空气中的水分,滋养了墙上暗自生长的花纹。想到这里心里又格外的烦躁愤怒,我起身走到洗手池,对着水龙头又是一顿猛拽猛打。滴答、滴答、滴答。它流得更急了,是我手上的血和它掺到了一起。
镜中人的脸颊嘴角也沾上了血。我伸出舌头舔了舔,温热咸腥,似曾相识。
我想起了发现那婊子偷男人后的第一晚,我狠狠地抽了她的嘴巴。她从床上滚到地上,抓着被子抱在胸前,披头散发,眼泪流了满面,嘴角有血流出,但她还是嘴硬地吼叫,我没有。真是可笑。我的心被她的眼泪都打湿了,所以我蹲到了她的身边,把脸凑了过去,舔掉了她嘴角的血。她在颤抖,因为恐惧,因为内疚,因为对不起我,因为不知所措,但肯定不是因为委屈。我也在颤抖,因为愤怒,因为被背叛。
更可笑的是,第二天,我依旧在房门外看到了她偷情的证据。她哭着躲进了衣柜向我求饶。我打不开柜门,便大力地摇晃柜子,我听到里头肢体撞击木头的声音。直到筋疲力尽,我才放弃柜子甩门走了。
等到我回来的时候,她的人已经连同她的东西一起消失了,只留下了几根头发丝。哼哼,贱骨头女人,还有妈蛋的偷腥男人。
我重又回到卧室,纯白的床单纯白的被子纯白的枕头,还有纯白的天花板。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纯白墙上蜿蜒的裂缝花纹了吧。想到这便觉得格外不能忍。我推着立在另一边的衣柜,遮挡住了这侧墙上的花纹,衣柜上蒙着我前几天套上的白色床单,为了和房间的基调保持一致。你不要多想了,我不是为了逃避看到我老婆曾经生活的痕迹。那死女人走后,我一点都不想她,我一点都不想再见她。呵呵,一点也不。
那我为什么哭了呢。如果她能回来一下我也不会赶她走啊。只要她回来,安安心心地呆在我的身边,我便不会再伤害她。她怎么就不明白呢!
欧不,她为什么要偷男人!是我给她的高潮不够嘛,是我的做爱姿势太单一了嘛,还是我在那无聊的办公室呆了太多时间,我应该翘班陪她的。哼,都怪坐在我旁边的那个该死的小李,每天香水喷的那么浓,骚味都跑到我身上来了,难怪我老婆闻了不高兴所以去找男人来气我!老婆,求求你回来吧。
切,偷了男人就是你的错!贱货,不回来就不回来,难道没了你我还不能活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睡着的了。早上醒来,五点,一身汗。
我闭着眼睛。洗手间的滴答声还在继续。不同的是,还多了规律的敲击柜子的声响。咚咚!咚咚!我猛地坐起,够到了床头的台灯,灯光下,墙上的花纹从衣柜后蔓延了开来。它生命力旺盛,好似一下就可以把衣柜举起,再如食人花那般瞬间吞食干净。
我浑身都不自在,觉着那自顾自生长的花纹,已经隔空向我伸出了触角。
我必须得再干点什么。
我堂而皇之的旷工了。我在一片郎情妾意的休息室走了个过场,向搂着小李的科长遥遥点头致意,然后拍拍屁股走出了公司。我买了一大筒纯白的涂料,回到了家里。
我刷到腰酸背痛的时候,这片墙上的花纹总算是都被掩盖住了。十分满意。大功告成后我打开工具柜把涂料放进去,却看到另一筒一模一样的涂料,呵,瞧我这记性。
我站在洗手池边慢慢地冲手,镜子里的人开始扭曲,流下的水珠恍惚中变成了红色。满天满地的红色,无处可躲的晕眩。我满手都是,粘稠鲜红。我迅速把手抽离,关上了水龙头。滴答!滴答!滴答!流不完的惊惧。
我确实是缺眠太久了,或许趁着这浑身酸痛的中午,我可以安眠。
我把自己扔到了床上,耳朵埋在了纯白的枕头里,可水滴的穿透力却格外得强。我强迫自己镇定,按下跑去击打水龙头的冲动,我实在不想再踏入那红色一步。呼,我感到我的肩膀有鼻息,我猛地转头,却什么都没有,可就在转头的瞬间,鼻息又跳跃去了我的另一个肩膀。我耸耸肩,把自己埋进了纯白色被子的更里面。正眼看到天花板,冷汗瞬间浸湿了背心,那宛如树枝般盘结纠缠没有尽头的花纹,正在整个天花板上盘踞。咔嚓!咔嚓!咔嚓!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缓慢地坐起,我刚刚粉刷好的墙壁,有涂料纷纷脱落。花纹透过新刷的白色,诡异地朝我笑着,它的嘴咧得太大,让我不得呼吸。更可怕的是,离我最近的花纹向我张牙舞爪而来。
啪啪啪!
在我接近崩溃的时候,一阵敲门声吓退了泛滥四处的花纹。
我开门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我只穿了一条内裤。
两个警察,还有隔壁咋咋呼呼的王大妈站在门外。她厉声尖叫,“啊!这挨千刀的在家,还没有穿衣服。”
我冷眼看了她一下,并不觉得有任何尴尬,转身回房穿上了上衣长裤。水滴还在滴,花纹却安分了许多。
王大妈跟着我进了房,“大妈这么大把年纪了也不是要看你的身体。就是想来你房里看看,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味道那么难闻。哎哟喂这房间怎么布置成这个死腔样子!”
我没有说话。
大妈捂着鼻子对两个警察说,“你们闻到了吧,他这房里也有那恶心味道。不是我屋里的问题,绝对是这面墙的问题!”
王大妈又转身捂着鼻子对我说,“屋里这么难闻你还可以呆的下去的哦。我是要开墙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要被黑心房产商造了豆腐渣工程,还白交了那么多物业费!你说是的吧?这样吧,看看你这墙上缝隙都这么多的了,就在你这边凿墙吧,好伐啦。”
我看着她,还是没有说话。这女人聒噪自私,我今天依着她,以后也不会让她好过。
王大妈自顾自地拽着两个警察部署去了。
他们凿墙的时候,我蹲在房间的角落,看着满天花板的花纹。它在迅速的枯萎,我的耳膜里甚至还能听到它挣扎的尖叫。
“啊!啊……”这声尖叫,是王大妈的。她跌跌撞撞地跑进我的洗手间,一阵呕吐。警察的对讲机响个不停,他们快速地围到了我的身边。
墙上凿了一个大洞,露出了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我的脑子嗡嗡响,这尸体怎么这么眼熟,她好像是我的老婆。
王大妈呕吐的声音听着真让人心烦。她晃晃悠悠地走回来,扶着房门没有进来。
“你认识死者吗?”警察询问还在惊恐之中的王大妈。
“认识。她,她,她是这男人的妈妈。”王大妈颤抖着说,不敢和我做任何眼神交流。
妈妈。这个词在我的脑中炸开。“瞎说!她明明是我老婆。”这是我今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你这挨千刀的,老婆早就跟别人跑啦。都好几年了。你老娘一大把年纪了还特地跑过来照顾你。你竟然,你竟然。”
我的脑子使劲的疼,捧着头的手上长满了和墙上天花板上一样的花纹。被我压抑在脑底的记忆在一点点回来。
确实是我杀了她。一天我回来发现门口有陌生男人的鞋,这婊子又偷男人。我和她起了争执,她钻进了衣柜不肯出来,我使劲地摇晃衣柜直到筋疲力尽。我蹲在门口,静静地听衣柜里的动静。等了好一会她才出来。我抓住了她,大声地质问她,她只是哭不说话,我打了她好几个嘴巴,她摔倒在了地上,我没有停止踢打,也没有想到,她竟然就这样死掉。我的手上都是她的血,我在洗手间冲洗了好久好久,洗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站着一个陌生人。然后我悄悄地把她塞进了墙里,用新买的涂料刷白了墙。
“你个疯子!她是你老娘,怎么可能出轨!她不是你老婆!”王大妈接近歇斯底里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这和我的记忆不一样。
“先跟我们走一趟吧。”更多的警察到了。先前的两个小警察往我手上扣上了手铐。
“等一下。”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在鞋架旁,又看到了前几天看到的陌生男人的鞋。我把脚伸了进去,正好是我的尺寸。
“呵,还要穿新鞋,是怕没机会穿了嘛。”扣着我的小警察说。
“这挨千刀的是个疯子!老婆几年前跟别人跑了就疯了。他老娘过来照顾他,但是他神志不清经常把他老娘当成他老婆。他老娘说他怪可怜的,不要刺激他,我们做邻居的惹不起还躲不起嘛。谁知道这疯子疯到这种程度。”王大妈的絮絮叨叨逐渐消失在遥远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