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的衣钵
作者: 张恩华
时间: 2015-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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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北五台,南紫顶;圆环拜,衣钵引。”是说中国北方的五台山出名,南方的紫顶寺香客多;五台山以隐隐可见的朝阳圆环让参拜者拜了又拜,紫顶寺以李自成的
一
“北五台,南紫顶;圆环拜,衣钵引。”是说中国北方的五台山出名,南方的紫顶寺香客多;五台山以隐隐可见的朝阳圆环让参拜者拜了又拜,紫顶寺以李自成的衣钵镇寺吸引人参拜。据说姚雪垠老先生因九上紫顶寺而产生创作《李自成》的冲动,为回报紫顶寺,他捐献了100套《李自成》精装版珍藏于寺。
其实,关于李自成兵败南逃出家的故事,张义军是从小就如雷贯耳的。关于紫顶寺里李自成的铸铜衣钵模型,他也是每次爬紫顶寺都要去摸摸。那些暗淡了的刀光剑影,小时候只是觉得好玩,直到人到中年了,才会见物思情。
他今天早上是第一个来到紫顶寺的。他坐在紫顶寺门口,看着东方的天一会儿鱼肚白,一会金黄色,一会太阳象个红球一样地升上来。紫顶寺下面的杞湖城建筑,也如掀起了矇眬的纱巾,不断地明朗了起来。当他把视线移到山脚下那银灰色的建筑物时,心紧紧地收缩了一下。那是给他过温暖、教化、指点迷津的戒毒所。可是此时的他,却像一只失群的孤燕,茫茫然而不知去向。他立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正欲离开时:“啊弥托佛,施主何不到寺内小坐?”他循声望去,只见一老僧双手合拾从门内走出来。
他木然着,孤寂的心象沙摸中的小草。“施主既来之则安之,天尚早,何不小息片刻?”老僧热情相邀。
他默默地扫视一遍周围的古荫刹寺,视线在一棵唐杉和宋柏树前停留了下来。老僧跟着他的视线望去,但见唐杉沐浴在春日的艳阳里,显得枝繁叶茂、高大挺直。而宋柏虽然也高大挺直,但枝繁叶却不茂。张义军好奇地从树冠看到树杆,发现离地面近一米高的树杆上沾了一堆堆的土,再定晴细看时,见几个不规则的树洞里蚂蚁成群结队地进出,从大的洞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有的树心已干枯黑死了。
“树高千丈,枯于蚁穴。”老僧也许是个爱借物喻世的人。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这也是他青春年少时的爱好,只是随着年纪的增长,对物质财富的追求不断升高,才把这爱好的刀枪入了库。他把视线从宋柏上收了回来,审视着这老僧,总觉得老僧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也许是一颗春天的种子遇到了雨水。他举步跟着老僧到了李自成的塑像前,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才站起来,随着老僧来到卧室。见老僧桌上摆着一套姚雪银老先生写的小说《李自成》,他不由自主地拿起来翻了翻。多年前他曾经读过几本连环画,成年后才象风雨中行驶的小船,总是没有拢岸补漏的机会。老僧见他对书有兴趣,便叹口气:“沧海桑田,几多沉浮,若是施主有兴趣,可以拿去一读。僧寺虽陋,若有闲暇,小住几日也可。”
张义军拱了拱手,为这老僧的盛情而感激:“可是……”他欲言又止。
“但请直言无妨。”老僧看他有所难言,便热情地开导:“出家人,四大皆空,没有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的。”
张义军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此时有人收留他,让他激动万分。
二
“在商洛山中,李自成带领二十余骑趁着黑夜的掩护杀出明军的重围……”夜深沉,望星空。张义军心情汹涌澎湃地合上看了一夜的《李自成》。
张立军从铁工厂技术工人坐位上把屁股移到了厂长的宝座上,其实没有费多少气力,因为前任厂长就是他的父亲。
在张立军的眼里,横看竖看张义军就是觉得不顺眼。张义军的一张臭嘴,总把玉叶哄得象小狗绕着骨头转一样的。玉叶这段时间,对自己冷得雪上加霜。张立军恶狠狠地骂:“她妈的,老子的婆娘倒让老子沾不上边了……”
张立军觉得张义军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当年自己的父亲把他调进的铁工厂里来,只不过看在同宗的份上让他有口饭吃,想不到竟变成了农夫和蛇的故事。不把他张义军赶走,张立军难解心中的鸟气。
张立军的眼里,闪出星点狡诘的光。
在杞湖铁工厂,张立军跺跺脚,工厂也要抖三抖。在职工会议上,张立军宣布:“经过厂管委会研究,为了克服有些人的磨洋工,鼓励大家为工厂多创效益,从下个月1日开始,对有条件的工作岗位要实行计件工资制,都改革开放了,国家提倡打破铁饭碗,要在这里干的就拿出一点火色来,不在这里干的可以立马走人。”
“兄弟,想跟你商量个事,”大清早,张立军就来找到张义军“你我是好兄弟,一个张字无法分成两半,我这里的工作还得请你多多支持。你看现在工厂都在找米下锅,我是想计件工资先从你这里开个头,摸出点道道然后再在全厂内铺开。”
“……”张义军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打虎离不了亲兄弟,上阵离不了父子兵。更何况受人点滴之恩,甘当涌泉相报,自己能到这里端上这个饭碗,如果没有立军他爸的关照,也是不可能的。虽然自己时常看不惯立军的逞能,可关键时候还是得为立军着想。
第二天,办公室小李送来了一份对焊接工的计件考核表,张义军看了有点伸舌头,但定额再高,他也默认了。
过了三个月,厂里其他一些工作岗位也搞了计件了,只是张义军的紧箍咒又紧了许多,过去大部分时间是披着星星出门,伴着月色而归,工时还常常苦不够。现在再加,是泥鳅拉得鳝鱼长了,为了给张立军争口气,也为了自己不让人小瞧,他咬紧牙关干下去。
无雨的初夏,白天的太阳热得象一颗颗的钢针刺在人的背脊上。晚上的车间里,象火焰山一样让人无法忍受。张义军做完活,赤条着上身在水龙头边擦身子,风卷起一地的灰,让张义军睁不开眼,玉叶看见,走过去帮他吹眼。他为了站稳脚,两只手搂在玉叶的肩上。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嘭——”车间门被踢开,张立军的脸在灯光下呈猪肝色,“白鼻梁”跟在身后闯了进来,像寻找什么宝贝地到垃圾桶里找:“大哥,你看……”“白鼻梁”手里拎着一个避孕套,套内有一些象鼻涕一样的液体。
玉叶先是傻傻的,后来明白了“白鼻梁”说话的含意,发疯似冲出了车间外……
张义军也跟着冲了出去,“白鼻梁”不解地走过来“大……”哥字尚未出口,一记响亮耳光扇在“白鼻梁”脸上:“你他妈用这种下三烂手法,老子是咋个告诉你的?”
三
“整个北京城罗鼓喧天,李自成满面春风地坐在高头大马上,左右两边分别是战功卓著的刘宗敏和满腹经纶的牛金星,大顺军苦尽甘来……”东边的太阳射进了室内,张义军看着书扉,泪如泉涌。
童年一段段的生活,象电影胶带一样地在张义军的脑海里滑过……
在杞湖边金黄色的沙滩上,他和立军是第三次摔跤决定胜负了,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谁也胜不了谁。玉叶心急如焚地一只手拉着他们一个,哭泣着劝他们,不要再摔了,他们两个却如两头斗红眼睛的牛。张义军是真心爱着玉叶的,玉叶是他的希望,他的未来。张立军也对玉叶感兴趣,有事无事总要去搭个话。
男子汉虽小,也需要实力的较量。比赛游泳,看谁先游到对面的沙尖嘴上,尽管风高浪急,吃了一肚子的水,可还是拼老命地游,直游得气息奄奄,一个被浪打到海埂上,一个被浪打到沙滩里。挣扎起来仍是谁也不服谁,明里暗里还争强好胜。
随着岁月的流逝,张义军长得人高马大,烦恼的事多起来。张义军独自一人的时候,每当想到玉叶那像秋天的杞湖水一样的两只汪汪大眼,心里就会觉得象被猫抓一样痒痒的。
村子前面的大榕树下,是全村的新闻发布中心。全村的大姑娘小媳妇、老爷子和毛头小伙们酒足饭饱后总要到那里去凑凑热闹。“张立军家昨天到玉叶家去过了礼。”张义军妈从榕树下回来对张义军说:“十套衣服、一张摩托车、五万元订金……”张义军没等他妈说完,起身便跑出门,可是跑到门外他又愣住了,他要跑到哪里去呢?去问玉叶为什么要同意嫁给张立军?为什么要收张立军家的礼金?
自己算什么呢?张立军他爸有权有势,可以把玉叶她妈安排到厂里做工,不吹风不淋雨每月拿2400元的工资,而自己家能帮得了玉叶家什么呢。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人倒霉喝冷水也卡牙,张义军母亲的一场大病使张义军家债台高筑。欠债还钱,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为了赔债,张义军家的人愁坏了,也穷坏了。
“咳……老嫂子,咳……这两年让你委屈了咳……”张立军他爹干咳着来到张义军家“咳……虽然是家前门后,可是这公家的事情也是象套在牛肩头上的弯木,不朝前拉不行……咳……”
“他大叔,难得你为大家这么操心操肝的。义军——快给你大叔倒杯茶”张义军妈躺在床上吩咐着,一股厌恶涌上张义军心头,他憎恨那种他把你买了,还要让你感激他,主动帮他数钱的骗子,但母亲的吩咐,他又不得不听。
“咳……义军也出落成大伙子啦……咳……”立军他爹接过水,看着张义军。
“咳……老嫂子,我决定叫义军到铁工厂里去干活,咳……年轻人,学点手艺,天干三年饿不死手艺人咳……”
“他大叔,这叫我们说什么好呢?”张义军他妈感激涕零:“义军,还不过来谢谢你大叔!”张义军他妈欲挣扎着起来,张立军他爹说:“一笔能写得出几个张字来呢?咳……都是自己的骨肉啊……咳……”
张立军他爹走后,张义军第一天、第二天都没有去铁工厂报到,第三天在他妈的催促下,思前想后地权衡了一通,才勉勉强强地去报了到。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张立军似乎觉得玉叶和张义军有一种火烧芭蕉心不死的情结。玉叶和张义军又不在同一个班组,可是玉叶有事无事地总要到电焊车间里走走,张立军感觉得出,他俩的心象两条地下河,虽然听不到哗哗流动,但却可以击穿千重大山,流向遥远的大海。
张立军感到,张义军这只渐渐养肥了的老虎,正张着血淋淋的大口向他袭来,张立军的内心深处有一种被“病好打太医”的委屈感;有一种含在口中的美食被他人抢夺的愤怒。
张义军遭“白鼻梁”陷害后,自己离开铁工厂,另立了门户。
“嘭嘭——、嘭嘭——”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乱了张义军的思绪。
他开开门见是玉叶,心中象沙漠中失群的孤雁见到自己的同类一样,既感到意外,又觉得依依难舍。玉叶不顾一切地扑到张义军的怀里,张义军愣征了一下,紧紧地搂住了玉叶,两张火一样滚烫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
张义军的生意并不如意,离开铁工厂出来开电焊店近一年,生意清淡得门可落雀,幸好遇到贵人,才芝麻开花节节高。
这一天,义军在春城物资公司购买了一批钢材,正准备进饭店吃饭,忽然眼前一亮,竟然遇到了二十多年前下乡到他们生产队的“四眼”。多年不见,“四眼”象见到亲兄弟一样地依依不舍地硬要拉着义军去喝两口。
“大娘最近身体可好?”“四眼”关心地问:“那些年,全靠她老人家的关心,我才熬过那段苦日子。”
酒过三巡,彼此的话都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张义军得知他在中国艺术节工程建设指挥部任工程师。义军也把这两年搞机械加工焊接的经过粗略地作介绍,只不过其中加了一些水。
哥们终归是哥们。“四眼”告诉他,他们工程指挥部有一些工程需要外面协作,只要条件达得到,他愿意从中帮忙,并告诉了他手机号。
义军要做大买卖,他要让玉叶、立军、全村的父老乡亲们知道他是能干大事的人。但他又觉学识不够。他咬咬牙,进了职业班学习机械知识;还找到了原省钢铁公司的一个退休高工。许以厚禄请他出山当顾问,找到了“四眼”,谈妥了1000万元的钢结构件加工合同。
工期六个月就完成了,除了打点一些关系外,他净赚了100万元。他认识到,他过去仅是井底之蛙,原来外面的世界精彩着呢!他到杞湖镇租了一块地势当道的地皮,挂起了“西南钢结构件厂”的烫金厂牌。
杞湖纺纱厂正在筹建中,纺纱厂招标530吨品字型屋架,标的是5000元一吨,参加竞标的原有三家,但另一家因故未能前来,实际整个竞标过程就只有张义军的“西南钢结构件厂”和张立军的“杞湖机械厂”。
不是冤家不聚头。世界之大,可偏偏冤家路窄。两个堂兄弟又象两头斗红了眼的公牛在独木桥上斗。
“4800。”随着捶声落音,张义军首先报价。
“4400。”立军毫不示弱。
“4300!”
“4100!”
……大厅里一片寂静。
“嘭嘭——嘭嘭——”捶声再度响起。
“4000——”张立军冷笑着,拉长声音,脸显出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
“3900!”张义军大声武气。
“……”发包方窃窃私语,有一个人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
“你有种,你去干吧!”张立军高声嚷着,红着脸离开了大厅。
“小伙子,好样的.”发包方主管拍拍张义军的肩,不知是褒是贬。
在回家的路上,张义军脑子一片空白。脑海中闪现出一个渔翁在海滩上不费吹灰之力就收获了一个鹤和蚌。继而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落入渔翁鱼背篓里的蚌。
由于是工料双包,并遇到钢材大跌价,又在工艺上计算得比较精确,不但幸免于亏损,而且还发了一笔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