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脊
作者: 张恩华
时间: 2015-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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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张发富从梦中吵醒,他穿着裤叉瑟瑟发抖地卷缩着身子把防盗门打
一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张发富从梦中吵醒,他穿着裤叉瑟瑟发抖地卷缩着身子把防盗门打开一条缝,正欲发作。
“老板,3140洞口的庙被人炸了!”
“他妈的,都是你们这些无用的饭桶,活不给老子好好干,还敢炸老子的财神爷。”
张发富发现自己还赤着身子,忙向门外的人摆了摆手,嘭的一声关上了门,也顾不得自己床上睡着的女人,三下五除二地就套好棉衣棉裤直冲向3140洞口。
“呵呵,观音菩萨也保不住自己了。”
“嘿嘿,财神爷飞了,岂不是断了咱们的财路。”
“······”
“老板来了”有人轻声地说,人群情不自禁地闪开了一条路。
正是清晨上下班的高峰时刻,洞口围满了穿着沾满泥巴的工作服、歪戴着安全帽的人。
张发富三步并做两步地跨到飞满尘土的财神庙前。看到身首异处的财神爷和观音菩萨,心中叹了口气,像自己的宝贝儿子被人扔进枯井里去一样,但他又立时镇静住了自己,回头恶狠狠地扫了一眼后面的矿工。
大部分矿工很知趣。三三俩俩地离开,有的进洞,有的去吃早餐。
张发富身子转了180度,看到山脊小路上走着的一群群矿工和坐落在金轿椅一样的金黄色的钢混洋楼,心中又升起了一股热热的暖流。金色的阳光剌疼了他的眼睛,他又转过身子看看从4000余米的雪山顶一直延缓下来的,金龙摆尾一样的主峰及主峰两则延伸出去的五爪小峰,他像阿里巴巴的哥哥找到四十大盗藏在山洞中的金子一样,一股天生我才必有用的占有欲又袭上了心头。
“哈哈,资本主义,有资本,才有主义。”他洋洋得意,自言自语地说。
他夺得金龙矿的标后,就紧锣密鼓地酬谢了相关关系户。在这个社会上,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而钞票,则是胆量的坚强后盾,要是没有前几年的滇东炼锌,也就没有现在的大把钞票垫底,更没有今天的藏金埋银的金龙矿。在当今的社会中,总有那么一部分人,在会议室里、在主席台上能用热情溢洋的话把听众煽动得热泪盈眶,可是吹了灯,有几个是好人?今天的金龙矿洞,要不是州、县相关领导的招呼,早成了别人的下酒菜了。
天时地利人和。张发富想到他看过的一本地摊《蒋介石》。特别记得书中“凡龙蟠虎踞之势,必出大贵之人”的话,让他失眠了好长时间。
据说蒋8岁时,其父就因病去世,由生母王采玉抚养。1903年,蒋16岁,入奉化县城的风麓学堂读书,接受新式教育。从此,他离开了生母,投入政治斗争的旋涡之中。1921年其母因患心脏病去世。时蒋已进入了国民党上层并初露了头角。但因官运不通而愤然离开部队,回乡闲居。蒋事母甚孝,母病间,亲于床前伺候,母对蒋谈起身后之事。说:“瑞元(蒋原名),我归西后,你千万不要把我与你父合葬。”蒋遵从母命,便没有将其母入土。时有一湖北人姓肖名萱,为老同盟会员。其人精通堪舆学,时浪迹于上海。蒋慕其名,遂经友人介绍,登门拜访,请肖萱为其母择一风水宝地。肖萱观蒋相貌知其很有发展,只是时运不至,遂慨然相允。当即随蒋到了奉化溪口。奉化溪口,山环水抱,风景佳丽,流溪近百。
肖萱在蒋陪同下抵溪口后,蒋自然尽情款待。肖萱在酒足饭饱之后,即踏遍了奉化的山山水水。肖萱选中了溪口北面约三华里白岩山鱼鳞岙中垄。整个地形看去像座弥勒佛,墓穴就点在弥勒佛的肚脐眼上。山下有座白岩庙。肖萱告诉蒋,说这里的风水极好,是龙脉。地理之道首重龙,凡龙蟠虎踞之势,必出大贵之人。蒋介石听其言,是年11月间,为其母出殡归葬。
说来也是巧合,蒋介石从1921年其母经肖萱点葬后,官场上可谓平步青云。到1926年,便荣升为北伐军总司令,特别是1930年蒋冯阎中原大战后,蒋更是煊赫一时,中华民国的军政大权,全握掌中。直到今日,许多相信风水的人都说蒋能腰缠紫金、荣光无比,是母亲葬地风水的灵验。
“啊!神山啊!神山!这是天意。”张发富从《蒋介石》中回过神来:“我终于找到你了!”
“皇帝轮流坐,明日到我家。”接收仪式的那一天,张发富看着金龙矿洞击掌不断。
第二天,张发富就请当地山民带着他翻越了三座雪山才找到了深居林海中的地理先生。他侍候地理先生也象蒋介石侍候肖萱。蒋介石不到10年的时间便掌握了全国的军队。他不要军队,他要的是钞票,如果国库的钥匙能归他管,自然是喜不盛喜的。
王候将相,宁有种乎?朱元章不也是提牛鞭出生的吗?他相信凭自己的吃苦,凭自己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他一定能够混得出一个人样来。
“这个狗日的珏疯子!”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握紧了两个拳头。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面前的东倒西歪的泥菩萨面前来。
二
珏疯子,其实是珏斗实。是张发富手下的小弟。
这个珏斗实也许是秉承了古代西方角斗士奴隶的遗传,总是一副好斗的、头撞南墙不转弯的姿势。自打张发富见到这个人的第一天起,就没有见他咧嘴笑过一次,总是一副死人嘴脸。
这个珏斗实,就像厕所里面的石头又臭又硬。臭的是说话臭,敢当着许多工人的面说张发富的钱是从死人堆里面拣来的,敢当着州、县安监局的人说张发富的井巷工程是豆腐渣。说他硬,他像一块山坡上的石头踢上去又滚下来。
年初,张发富就拒绝了他的劳动用工合同续签工作。对于这种又吃人又羞人的白虱子,张发富只想把他赶得远远的,以免一颗老鼠屎搅坏一锅汤。
也许,不是冤家不聚头。越是不想让他出现的,他越是像一个绕眼虫一样地想方设法地在张发富的眼前转。
“张老板,我又回来了!”他站在他办公室门外嘻皮笑脸的。
“······”张发富没有抬头。
“张老板,我顺便自我介绍一下”张发富惊奇地抬起了头,瞪大着眼。
“别那么看我。”珏斗实毫不示弱地说:“我是县安监局派驻金龙矿区的特派员,这是介绍信。”
“呵呵,特派员是个多大的尻官?”张发富接过来,没看一眼就丢在地上。
“呼······呼呼······”珏斗实珍惜地弯腰拾起来,用嘴吹着落地的封面。
“狼爱上羊啊,并不荒唐,他们说有爱就有方向。”珏斗实怪声怪气地哼着,戴上安全帽朝井口走去。
3140井口站了许多人。一种不祥之兆袭上他的心头,他的心紧紧地收缩着,快速地跑了过去······
三
“半山腰,金龙矿,矿中处处都是洞,横和竖,走得通,摔下天井人财空。读书苦,读书累,不读书就下洞去。洞中活,很好干,打眼放炮加吃饭。龙生龙,凤生凤,矿工儿子会打洞”
这首儿歌也不知传了多少年,珏斗实进矿子弟小学的那一天起就听到其他的小朋友在唱。
珏斗实记得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有一天他和其他伙伴在晒场上玩的时候,脱他母他的母亲急冲冲地跑来拉着他的手叫他快走,他怎么也没有挣脱亲把他捏得生疼的手脉口。回到家门口,他看到门口停着一张吉普车,他和母亲带了点简单的行旅就来到了金龙矿的简陋医院。
“爸爸”珏斗实惊慌地咸了一声。他爸爸满头裹着纱布,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动了动算是回应。他想翻开他的被子看看,但旁边站了许多医生,他没有敢。他母亲像木头人一样坐在一边含满了眼泪。
从此他的母亲也成了金龙矿的职工,拿着工资天天服侍他那不能下床的父亲,他也进了矿子弟学校。
珏斗实的班主任是矿长的妻子,永远像条懒麻蛇一样地卷缩着,讲一阵子课,就要伏在讲台边的桌子上睡半把个钟头。由于同龄儿童不多,老师教学生也像山区农民放牧一样的牛马猪羊一起放。大孩子和小孩子同读一个年级,讲完本年级的课,让他们做着作业又再去讲另一个年级的课。
“门前的蓉树上,知了在悄悄叫着夏天”这首台湾校园歌曲是他最爱唱的,他唱着这首歌曲用弹弓打矿区电线上的瓷瓶比打瓦灰雀过瘾。
冶金技校毕业后,他成了金龙矿山的一名合同工。打眼放炮,出碴钉道,这些矿井里的活计,只要有力气两三年就可以当大师。随着农民轮换工的大量进矿,他成了掘进工区的工区长。
金龙矿的第二坑口,以精矿品位高而出名,特别是3240中段的305采场,竟然高到5%。但305采的地质条件也是相当的糟糕:主要是自然崩落法的充填方式让山体重量下落增加了矿井上部的压力,造成整个坑道承重增加。采场虽留有密密麻麻的矿柱,但还是被压跨了。电耙道用50余公分的圆木架镶支护,也被压跨,人员通行只能弯着腰。但矿部还是决定了要向有色金属公司成立十周年献礼,要求电耙道操作人员坐着开电耙,要求采场必须用钢筋混凝土做成矿柱,然后开采原始矿柱。虽有人提出人工矿柱的安全性,但却被多数人否定。工作安排在珏斗实的工区,珏斗实也觉得是工区苦年终钱的好机会。
横断山南的土黄天,因受印度洋气候的影响,像一个爱哭的孩子一样天天落泪,十多天了还没有停的意思。矿井里渗出来的水比往日的多一些,有的人就找借口不来上班了,但珏斗实仍然带着几个骨干继续开采,妻子她们电耙道的人也加班加点地干。
那一天,是1995年10月30日(他永生也不会忘记这个日子),妻子天不亮就背着盒饭下了井。珏斗实因要到坑里开生产调度会所以就没有下井。坑长正讲着话,总机调度员急匆匆地跑进来对着坑长耳语了几句,坑长煞时脸色白得像纸,立急宣布停止会议,全体人员到305采场抢险。到了305已经无险可抢了,整个采场矿柱全部倒塌,架镶支护的圆木也像战场上死难士兵一样东倒西歪,也就是说人根本无法进去抢救遇难者。
救援工作开始了,来了设计院专家、武警支队战士,但狭窄的坑道,像男女在马槽里办事一样挤脚狭手的;再加上清一锄下十锄的碎石,还要圆木架镶支护,使得整个抢险工作每天进不了三米。遇难的是两个电耙工和五个掘进工,电耙工之一就是珏斗实的妻子。珏斗实三天三夜没有出矿井,不吃不睡。累得摔倒了,别人把他扶出来,他又进去。12天进到事故现场,但遇难人员已魂归西天。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珏斗实合上《苏东坡传》后,近二个小时也没有睡意。
自从妻子遇难后,他一下子变成了独脚圆规,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更是深切地体验了李清照似的“愁人知夜长”的滋味。
休息日,珏斗实一人来到了麻地丫口死难矿工陵园。他跪在妻子的墓前、跪在五位工友的墓前悲悲戚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生离死别,彩蝶单飞的阴阳两界,腹中儿子不知丧父苦等人世间不少凄凉景象浮现在他的眼前。苍天啊,人世间有多爱可以重来?有多少情可以重续?为什么越是贫穷的人越要承担更多的苦难?
四
珏斗实的苦难有点像洋葱皮,剥了一层还有一层。
矿山改制了,张发富夺得了金龙矿的井下开采权。
井下一线生产人员进行了精兵简政。也许是因为珏斗实还有一点矿井经验,所以张发富还是把他留了下来从事二线的井巷维护工作。值得珏斗实欣喜的是大学毕业的儿子在家待了一年的业后,也同意他来从事地质取样工作。看着儿子过分成熟、过分阴沉的脸上出现了笑容,珏斗实像一个老农看到稻穗冒了头。
国有的时候,用多少材料只要写计划,供应科便会派车拉到井口,而现在用材料则是只要马儿跑,草可以不吃。支护井巷的螺纹钢筋基本都是用城市中拆建筑的二手材料,天井支护的钢管也是一些旧水管。每一道工序的成本都是打过小九九的,每一个工区节约的生产成本都有奖励。
珏斗实他们所在的井巷维护工区工区长,因井巷支护工效高、进度快、材料省,经常受到张发富大大的奖励。但是在支护3350中段的时候,他和工区长发生了强烈的冲突。
他们班铺设的高天井平台,工区长要叫他们拆除。要求每个平台只准搭一块木板。珏斗实拿着设计图纸找到了工区长,说明按图纸要求每个平台是必须全封闭的,并且高天井的平台从来都是全封闭搭建。工区长一听就对着珏斗实吼了起来:“格是买材料不要钱?格是不花你的钱你不心疼?”
“听工区长的。”珏斗实怀着一腔窝囊气找到张发富,张发富头也不抬地甩出一句。次日珏斗实怀着沉重的心情领着本班人把平台上其他的木板拆除后,又在整个天井中布置照明线。张发富来到天井脚,也叫不要布置照明线了。
“图纸要求布照明线的。”珏斗实说。
“图纸是图纸,实际是实际。”张发富走出几米,才甩过来一句话。
珏斗实的心像春苗遇到了倒春寒。他的心啊,一阵阵的紧缩了起来。也许是时代进步了,大棚替代了春夏秋冬,而珏斗实仍抱着老弦弹。